第35章 雙王共心存同步

「這……」雍州太音大人目光瞟向身後,盼著有人來幫一把。

奈何墨羽騎四將只是靜立不動,眼角也不瞟一下,似沒看到也沒聽到;而尋安君更是閉目養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其他的大人則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太音大人,不知精通禮制的他今日何以會有此失儀之舉。

「幾位將軍,」正僵立中,任穿雨忽然站出來,彬彬有禮地向風雲四將施以一禮,語氣極為溫和,「太音大人此舉乃按夫妻之儀而行,唯願青王與主上夫妻一體,雍、青兩州也能因兩王的結合而融為一體,不分彼此,榮辱與共,是以……」說至此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眼前的風雲四將,臉上浮起一絲極淺的笑意,「是以太音大人並未考慮到幾位將軍此等見外之舉。幾位將軍認定我們雍州對青王不恭不敬,這實是有傷我們兩州盟誼,也有傷雍州臣民對青王與主上白首之約的祝願之心。」

「你!」程知聞言大怒,卻不知要如何反駁,氣得直抬手指著眼前這個清瘦文臣模樣的人,恨不能一掌將這人打趴下。給他幾句話說來,無理的倒是自己這邊了!

「程知!」徐淵上前拉住程知,免得他火暴脾氣上來做出衝動之舉,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無害的文臣,心中暗生警惕。

「在下請教太音大人一個問題。」站在四將之後的久微忽然站出來向雍州太音大人微微躬身道。

「不敢,請講。」太音大人頗有得色。

「請問大人,大東帝國至高之位是誰?」久微彬彬有禮地問道。

「當然是皇帝陛下!」太音大人想也不想即答道,弄不明白眼前這人怎麼會問此等三歲小兒也知的問題。

「那請問皇帝之下是何人?」久微繼續問道。

「自然是皇后殿下!」太音大人答道。

「那皇后之下呢?」久微再問。

「皇子、公主及六州之王。」太音大人再答。

「那再請問,昔年嫁至雍州的倚歌公主與先雍王,二者地位如何排?」久微面帶微笑地看著太音大人道。

「倚歌公主乃皇室公主,自然是與先王平起平坐。」太音大人迅速答道,可一答完隱約覺得不妥。

「那我想再問大人,青王與雍王分別是何身份,他們與當年倚歌公主之身份有何差別?」久微看著太音大人道。

「這……他們……」太音大人有些猶疑了。

「太音大人乃掌管儀制之人,自應是最熟禮儀,難道竟不知青王、雍王的身份地位?」久微卻繼續追問道。

「青王……」太音大人抬手擦擦額上的汗珠,眼角偷瞄一眼任穿雨,卻得不到任何暗示,只得一咬牙道,「青王、雍王乃六州之王,帝、後之下,百官之上,與皇子、公主平起平坐。」

「噢——」久微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微微向太音大人躬身道,「多謝太音大人指點。」然後轉身看向青、雍兩州所有的大人、將軍,微微施禮道,「諸位大人,想來剛才太音大人之言也都聽清楚了吧?」

「聽清楚了!」不待他人答話,程知馬上高聲響應。

久微微微一笑,眸光落向任穿雨,十分溫文地開口道:「凡國之大典,皆由太音大人主持,而太音大人必也是熟知禮制,卻不知為何今日竟犯此等錯誤?這……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是否有人故意為之,以阻礙兩王婚儀,離間兩州情誼!」聲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緩,卻保證在場每一人都能聽得清楚。

「說得對!」程知又是第一個出聲高贊。

「敢問太音大人,你很不希望兩王聯姻嗎?不希望青州、雍州結盟嗎?」徐淵目光逼視太音大人。

「不……這……當然不是!」這麼一頂大帽壓來,太音大人豈敢接,趕忙辯白。

正在此時,內侍尖細的聲音響起,「雍王、青王駕到!」

隨即號聲長鳴,陵武臺上上下下所有人皆跪地恭迎,原本僵持著的諸人也慌忙垂首跪下。

長長高高的臺階上,迤邐的儀仗華蓋之下,豐蘭息與風惜雲並肩走來,攜手同步,走上陵武臺,卻發現原應分兩邊跪迎的臣將此刻全跪在中間,如要阻他們的路一般。

兩人相視一眼,站定,轉身面向臺下萬千臣民將士,道:「平身!」

兩人聲音清清朗朗傳出,同起同落。

「謝主上!」臺下臣民、將士叩首,呼聲震天。

迴轉身,卻見臺上的臣將依舊跪在地上,又道:「眾卿也平身!」

雍州的大臣及將軍都起身,唯有青州的臣將依然跪於地上,不肯起來。

豐蘭息看一眼風惜雲,有些不明所以,風惜雲回以一個同樣不明的眼神。

「徐淵。」她淡淡喚一聲。

徐淵抬首看著風惜雲,神情嚴肅,「主上,取婚以信,取盟以誠,何以雍州欺我青州?」

風惜雲聞言一怔,然後目光越過他們,落向高階之上的兩張玉座,頓時明白了,臉上浮起一絲難以琢磨的淺笑,回首看一眼豐蘭息,話卻是對徐淵說的:「徐淵,儀式即將開始,你還不起身嗎?」

淡淡的話語自帶著王者威儀,青州臣將不再多話,都起身歸位。

豐蘭息的目光掃過左排雍州的臣將,但見那些人皆垂首避開,「柳卿。」他的聲音溫和無比,臉上依然有著雍雅淺笑。

「臣在。」太音大人馬上出列,心頭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那人的話是否可信,主上真的不會責怪嗎?

「撤去一張玉座。」豐蘭息轉首看著風惜雲,「玉座那麼寬敞,孤與青王同坐即可!」

「是!」太音大人鬆了口氣,主上竟真未追究,那人所料果然不差!轉身即指揮著侍者撤椅。

臺下計程車兵與百姓並不知臺上有何情景,他們只是翹首等待,等待著兩王的書約儀式。

終於,太音大人的聲音高高響起,「儀式開始!」

頓時,樂聲響起,雍容典雅,莊重大氣,盡顯王室尊貴風範,樂聲中,但見宮女、內侍手捧金筆玉書,緩緩拾級而上。

玉座前,內侍跪地捧書,宮女奉筆於頂,兩王執筆,揮灑而下,白璧之上同時寫下兩行丹書。

鼓樂聲止,兩州的太音大人高昂的聲音同時響起:「國裂民痛,何以為家?掃清九州,重還清宇,便是孤大婚之日!」

太音大人的聲音落下,陵武臺上下靜然,良久後,爆出雷鳴般的歡呼。

震天的歡呼聲中,兩王攜手起身,並肩立於高臺上,遙望臺下萬千將士與臣民,揮手致意。

「雍王、青王萬歲!願兩王白首偕老!願兩州繁榮昌盛,千秋萬世!」

當那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現身高臺上之時,臺下萬千將士、舉國子民皆跪地恭賀,聲音直達九霄之上!那一刻,群情激湧,熱血沸騰,兩州的百姓將士對兩王此等先國後家之舉衷心敬服,所有的人皆願為這樣的王而慷慨奔赴刀山劍海!

所有的人都看不到,青王優雅矜持的微笑中含著的淡淡的冷誚,雍王深不見底的黑眸裡閃過的冷峻,兩人執手相視,那一刻,彼此的手心竟然都是冷的,冷如九陰之冰!

「青王萬歲!雍王萬歲!」

臺下是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臺上兩州的臣將卻是神情各異。有的為兩王聯姻、兩州結盟而真心開懷;有的眉頭深鎖,似有隱憂;有的神色平靜,目中一派瞭然;有的淺笑盈盈,神思不露……

「你到底在搞什麼?」墨羽四將之首的喬謹目不斜視地注視著前方,低低的聲音只有身邊的四人可聞。

「是啊,哥哥,你這什麼意思?」任穿雲也問兄長。

「我?只不過是想讓主上認清一件事而已。」任穿雨微微地笑著,眸中閃著算計得逞的精芒。

喬謹聞言看他一眼,「你可不要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話中含著淡淡的警告。

「認清什麼?」任穿雲卻問兄長。

「豈會,我所想要的早已達成。」任穿雨看一眼喬謹淡笑道,然後轉頭拍拍弟弟的頭,「你就不必知道了。」話落時,感覺到有人看著他,不禁轉頭看去,卻看到了一張平凡的臉,一雙看似平和卻又隱透靈氣的眼眸。

紙是玉帛,筆是紫毫,墨是端硯。

挽袖提筆,淡淡的幾描,輕輕的幾劃,淺淺的幾塗,微微的幾抹,行雲流水,揮灑自如,片刻間,一個著短服勁裝的男子便躍然紙上,腰懸長劍,身如勁竹,實是個英姿偉岸的好兒郎,卻——少了一雙眼睛!

紫毫停頓片刻後,終於又落回紙上,細細地,一絲不苟地勾畫出一雙眼睛,那雙總在午夜夢迴時讓她心痛如絞的眼睛!

「夕兒,不要畫這樣的眼睛。」一抹夾著嘆息的低語在她身後響起,然後瘦長略有薄繭的手伸過來,捉住了那管紫毫。

風惜雲沉默地伸出左手,撥開久微捉筆的手,右手緊緊地握住紫毫,然後略略放鬆,筆尖毅然點上那雙眼睛,點出那一點淺黑瞳仁。

收筆的剎那,那雙眼睛便似活了一般,脈脈欲語地看著畫前的人。

「夕兒,你何苦呢?」久微無奈。

「他是我親手殺的。」風惜雲緊緊地握住手中的筆,聲音卻是極其輕淺,如風中絲絮,縹緲輕忽,卻又極其清晰,一字一字地慢慢道:「瀛洲是我親手射殺的!他……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我永遠記得!」

久微看著畫中的人,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似是無限的解脫,又似無限的遺憾,似是無限的欣慰,又似是無限的悽絕,那麼的矛盾苦楚卻又那麼的依戀歡欣地看著……看著畫前的人。

「夕兒,忘記吧。」他無力嘆息,伸手輕輕環住風惜雲的肩膀,「揹負著這雙眼睛,你如何前行?」

「我不會忘記的。」風惜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畫中那雙彷彿道盡千言萬語的眼睛,「只不過……有些東西是必須捨棄的!」話落之時,紫豪毫不猶豫地落回筆架,風惜雲回頭看著久微,也看進他眼中的那抹憂心。她微微一笑,抬手抹開他蹙在一起的長眉,「久微,這樣的表情真不適合你。」

久微聞言輕輕一笑,笑開的剎那,所有的輕愁憂緒便全都褪去,依舊是那張平凡而隱透靈氣的臉,依然是那不大卻似能窺透天地奧秘的雙眸。

風惜雲看著他的笑,也淺淺地回以一笑,然後轉身取過擱在畫旁的半塊青銅面具,輕輕撫過那道裂緣,撫過殘留在面具上至今未曾拭去的血跡……目光從畫上移至面具,從面具移至畫上,又從畫上移向窗外,然後散落得很遠,散得漫無邊際,遠得即算你就在她身邊也無法探知她的所思所想。

許久後,風惜雲放開手中的面具,然後捲起桌上墨已乾透的畫像,以一根白綾繫住,連同面具一起收入檀木盒中。

「久微,你說雙王可以同步嗎?」

落鎖的那一刻,風惜雲的聲音同時響起,輕淡得似乎只是隨口問話。

「不知道。」片刻後,久微才答道,聲音輕緩。

風惜雲輕輕一笑,回首看著久微,「我知道。」

這一刻,她的聲音清冷自律,神情淡定從容,眸光平緩無波,這樣冷靜得異常的風惜雲是久微從未見過的,心中一動,瞬間明白,那個檀木盒中鎖起的不只是燕瀛洲的畫像與面具,一同鎖起的還有某些東西。

自這一刻起,世間再無白風夕,只有青州女王——風惜雲!

「久微,你不用擔心。」風惜雲微笑著,笑得雲淡風輕,不帶煩憂,「不管前路如何,我風惜雲——鳳王的後代——又豈會畏縮!」

久微靜靜地看著她,久久地看著,他那張平凡的臉上漸漸生出變化,以往的散漫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執著,似是堅定了心中某種信念,那雙眼眸中是逼人的靈氣與智慧!

「夕兒,不論在哪裡,我都會陪你!」

「嗯。」風惜雲微笑點頭,伸手將擱在案上的一個長約三尺的木盒開啟,裡面是一柄寶劍,她取劍於手,輕撫劍身,「這便是威烈帝當年賜予先祖鳳王的寶劍——鳳痕劍!」

「如畫江山,狼煙失色。金戈鐵馬,爭主沉浮。」風惜雲慢慢地吟著,緩緩地抽出寶劍,「倚天萬里需長劍,中宵舞,誓補天!」

「天」字吟出時,劍光閃爍,如冷虹飛出,劍氣森森,如冰泉浸膚,一瞬間,久微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古樸的青色劍鞘上雕著一隻鳳凰,鳳凰的目中嵌著一顆鮮紅如血的寶石,形態栩栩如生,彷彿隨時便會展翅飛去,翱翔九天,睥睨萬物。劍身則靜若一泓秋水,中間隱透一絲細細的緋紅,揮動之間,清光凌凌中緋光若虹。

「本來我不打算用鳳痕劍的,但是……」風惜雲手持寶劍,指尖一彈,劍身發出沉沉吟嘯,「金戈鐵馬中,鳳王的後代,當用鳳痕劍!」

註釋:

【注1】李商隱《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