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雙王共心存同步

夏日的天氣總是反覆無常,一大早還是豔陽高掛,可中午卻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打在屋頂,滴在荷池,空中雨霧瀰漫,朦朧著遠山近水,那宛溪湖畔的宛溪宮便如蓬萊山上的蕊珠宮,迷濛而又縹緲。

竹塢無塵水檻清,

相思迢遞隔重城。

秋陰不散霜飛晚,

留得枯荷聽雨聲。【注1】

宛溪宮中傳來極淺的吟哦聲,臨水的窗前,風惜雲一身素服,望著雨中不勝羸弱的青蓮紫荷,微有感慨,「秋霜晚來,枯荷聽雨,不知那種境界比之眼前這雨中風荷又是如何?」

「何必枯荷聽雨,這青葉承珠,紫荷沐霖豈不更美。」豐蘭息走近,與她同立窗前看雨中滿池蓮花,「正所謂‘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各有各的境界。」

「這枯荷聽雨也好,青葉承珠也好,我覺得都不及久微用那汙泥裡的蓮藕做出的‘月露冷’來得美!」

良人相伴,雨中賞花,吟詩誦詞,本是極其浪漫,極富詩情的事兒,卻偏偏冒出這麼一句大煞風景的話來。

「唉,看來無論是白風夕還是風惜雲,你都改不了這好吃的毛病。」豐蘭息搖頭。

「民以食為天。」風惜雲倒無一絲羞愧,「我一直覺得這世間最美的享受,不是看美景,住華屋,而是能天天吃到最美味的食物!現在我天天能吃到久微做的美食,人生至此,甚為滿足。」

「落日樓的主人竟也心甘情願淪為你的廚師?」豐蘭息淡淡一笑。想著當日烏雲江畔讓他與玉無緣齊齊讚歎的落日樓,沒有想到它的主人竟是個看起來平凡至極的久微,可是那人真的那麼平凡簡單嗎?

「久微……」風惜雲側頭看一眼豐蘭息,目光忽變得犀利。

「怎麼?」豐蘭息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黑眸裡波光閃爍。

「黑狐狸。」風惜雲忽然嫣然一笑,靠近他,纖手伸出,十指溫柔地撫上豐蘭息的臉,吐氣如蘭,神情嬌柔,說出的話卻略帶寒意,「不管你有多少手段計謀,不管你有什麼樣的理由,你——都不得動他!便是我死了,他也必得安然活至一百歲!明白嗎?」末了十指忽地收力,一把揪住指下那張如美玉雕成的俊臉。

「他到底是什麼人?竟能讓你對我說出此話?便是當年的燕瀛洲……」豐蘭息話音猛然頓住,不知是因為臉皮上的疼痛所致還是其他原因,抬手抓住臉上那兩隻爪子,將爪下已變形的俊臉解救出來。

「他是誰不重要,你只要記住,決不能動他!你若……」風惜雲不再說話,唯有一雙眼睛冷幽如潭,一雙手靜靜地擱在豐蘭息的肩上,指尖如冰。

「他……等於玉無緣嗎?」豐蘭息依舊笑意盈盈,漆黑的瞳眸卻如無垠的夜空般深沉。

風惜雲一怔,轉首看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那迷濛的雨線,穿透那茫茫天空,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半晌後她迴轉頭,臉上有著一絲淺淺的笑,笑意如窗外飄搖的雨絲,風拂便斷,「這天下只有一個玉無緣,而久微——他便是久微!」

「是嗎?」豐蘭息淡淡地笑著,垂首看著近在咫尺間的清麗容顏,沒有脂粉的汙染,長長的眉,清清的眸,玉似的膚,櫻紅的唇,似笑非笑,漫不經心的神情……他驀然雙手一使力,便將眼前的人攬在懷中,長臂一收,便整個圈住,「他既不是玉無緣,那我便答應你。」

風惜雲只覺得耳邊低語如琴,溫熱的鼻息呼在臉頰邊,熱熱癢癢的,心頭似被什麼輕輕地抓了一下,一股異樣的感覺升起,四肢不知怎的竟軟軟的提不起力,臉上燙燙的,極想掙脫開,卻又有些不捨,被他抱在懷中,很是舒服,卻又有些不自在。她看不見他的臉,也看不見他那雙黑眸,可是……她知道,那張俊臉就在鬢旁,那雙黑眸眨動間,長長的睫毛似帶起鬢邊的髮絲,一縷縷淡淡的蘭香若有似無地繞在鼻尖,彷彿一根無形的繩索將兩人纏在一起……

豐蘭息感覺到懷中的嬌軀從微微僵硬慢慢變得柔軟放鬆,她的手也不知何時繞在他的腰間,她的頭微微垂著,然後漸漸靠近他的肩膀……他不禁勾唇一笑,可那笑還未來得及展開,一個困頓不堪的哈欠響起。

「黑狐狸,我要睡了,你這樣抱,我是不反對這樣睡的,只是若讓外面的人看到,你一世英名就毀了,到時看你還怎麼爭天下……」話還沒說完,風惜雲腦袋一垂,完全地倚入豐蘭息懷中安然睡去。

「你!」豐蘭息看著懷中睡去的佳人,一時之間哭笑不得,她竟然在這種時候……她竟然睡著了?「唉,你這女人……」他搖頭嘆息,一手攬著她,一手撫額,「我前生定是做了什麼錯事,今生才得和你綁在一起。」

說著,他抱起她,走近軟榻,將她輕輕地放在榻上,取下她頭上的冕冠,解散發髻,將她的頭枕在玉枕上,然後退開,坐在塌邊,看著榻上之人酣睡的模樣。

雨忽變小了,細雨如珠簾垂在視窗,微微的涼風輕輕吹進,送來一縷淡淡蓮香。

忽然,他覺得周圍特別靜謐。這天地是靜的,這宛溪宮是靜的,這聽雨閣是靜的,這心……也是靜的,這樣的靜是從未有過的,這靜謐之中還有著一種他一生從未享有的東西,這種感覺……似乎就這般走至人生盡頭,也沒什麼遺憾的!

榻上的風惜雲忽然動了,抬手摸索著,摸到冰涼的玉枕時,毫不猶豫地推開,然後繼續伸手摸索……終於,摸到了一個溫熱的、軟硬適中的東西,當下拖過枕在頭下,再次安心睡去。

看著被風惜雲枕在頭下的手臂,再看著榻中睡得香甜的人,豐蘭息忽然神思恍惚起來,伸手輕觸雪白的玉顏,輕撫長長柔軟的青絲,任由心頭的感覺氾濫著、沉澱著。他忍不住緩緩俯身,唇下就是那櫻紅的嘴唇,那一點點紅在誘惑著他……

忽然,一個巴掌拍在腦袋上,緊接著腦袋便被一雙手抓住了,耳邊聽得風惜雲喃喃道:「什麼東西這麼圓圓的?」她的手左摸右搓,最後似乎失去了興趣,又一把推開了。

半晌後,豐蘭息才起身,抬手撫著已被風惜雲抓亂的髮髻,無聲又無奈地笑笑,取下頭上的冕冠,一頭黑髮便披散下來,將兩頂冕冠並排放於一處,看著……腦中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雙王可以同步嗎?

心頭猛然一驚,仿如冷風拂面,神思頓時清醒了,他看著榻上的人,眸光時亮時淡,時冷時熱,隱晦難測……終於,完全歸於平靜,漆黑的眸,淡然的容,如風浪過後的大海,平靜而幽深。

豐蘭息手一抬,指尖在風惜雲腰間輕輕一點,十餘年的相識,還是讓他知道一些的。

果然,榻中人猛然一跳,一手撫在腰間,一雙眼睛朦朦朧朧,帶著睡意向他看來,長髮披了一身,身似無骨般半倚榻中,那樣慵懶茫然的神態竟是嫵媚至極!

「你這隻黑狐狸,幹嗎弄醒我?」清清脆脆的聲音響起,打碎了這一室的寧靜,可碎得歡歡快快,如孩童玩耍時扯落的珠串。

「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好?」豐蘭息卻是隨意地笑笑。

「啊?」風惜雲似有些反應不過來,睜大眼睛看著他。

「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好?」豐蘭息依舊不緊不慢地道。

風惜雲這下終於清醒了,朦朧的雙眸忽然變得幽深,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

金線刺繡在蒼蘭的玄色王袍上,披散著的漆黑長髮,俊雅至極的容顏……窗外的風吹進,拂起那長長的髮絲,掩住了那雙如夜空的瞳眸,絲絲黑髮之下,那眸光竟是迷離如幻。

風惜雲起身下榻,移步走至窗前,涼涼的雨絲被風吹拂著打在臉上,冰冰的,溼溼的,這夏日的雨天,讓人感到寒冷。

「等你登基為帝時,迎娶我為後如何?」風惜雲的聲音清晰地響起,雖是問話,但語意卻是堅定的。

「好。」片刻後,豐蘭息的聲音響起,沒有猶疑,平淡如水。

那一聲「好」道出時,兩人忽然都想起了當日厲城城樓上兩人曾說過的話——

「怎麼,你們風氏的女子都不喜這個母儀天下的位置?」

「我們風氏女子要做的是九天之上的鳳凰,豈會卑縮於男人身後!」

可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雍州下著雨,冀州卻是朗日晴空。

「你何時出兵?」夷武臺上,玉無緣問皇朝。

「幽州的金衣騎近日即可抵達,兩軍會合後,即可出兵!」皇朝道。望著夷武臺下衣甲耀目,氣勢昂揚的爭天騎,他金眸裡的光芒比九天上的熾日還要灼熱炫目,俊美尊貴的臉上是意氣風發的傲然。

「聽說金衣騎領兵的是三位公子。」玉無緣的目光落在那因著皇朝在此而不敢妄動,站得略有些僵硬的皇雨身上。

皇雨依舊是站在秋九霜、蕭雪空之後,顯然他很不服氣,目光總是帶著怒焰地瞪視著前方的兩人,嘴唇時不時地嚅動著,似在喃喃自語著什麼。

看著那張顯露著各種情緒的年輕的臉,玉無緣無聲地笑了。

「他們……我自有辦法,倒是雍州,將來必是棘手的勁敵。」皇朝想到那兩人,眉頭也不禁皺起。

「此時的雍州,有豐蘭息與風惜雲。」玉無緣收回目光,抬首仰望天際,眩目的日光讓他微微眯上眼睛,「九天之上朗日一輪,雙王又豈能同步。」

皇朝聞言猛然轉頭看著,卻見玉無緣微抬手遮住雙眸,似不能承受朗日的熾芒。

「他們……」

然而不待他說完,玉無緣的目光又移向皇雨,「皇雨不論文武,皆是十分出色,你有這樣一個幫手,便如虎添翼。」

「這小子也不知怎的,好好的人一到我面前就變得呆笨。」皇朝看著弟弟頗是無奈。

「因為你這位兄長的光芒讓他望塵莫及,他衷心地崇拜你、敬仰你,並臣服於你。」玉無緣的眼睛如鏡湖倒映著世間萬物。

皇朝忽然明白了他言下之意,看著那個有時似個呆子,有時又聰明無比,可又從未違背過自己的弟弟,不禁微嘆,「只是可惜了……她。」

「她嘛,豐蘭息那樣的人,是不同於你的,這世間也只有她可以站在他身邊。可是,兩個那樣耀眼的人……」玉無緣移目看著夷武臺,看著那空中招展的旗幟,「這個天下,皇朝,盡你所能去爭取吧!」

皇朝傲然一笑,「這天下我當然要握在手中,而蒼茫山頂,我必勝那一局!」

玉無緣聞言,淡淡一笑,如此時的碧空,晴朗得沒有一絲陰霾。

而他們身後,一直注視著他們的三將,則各有反應。

蕭雪空雙眸平視前方,雪似的容顏,雪似的長髮,靜靜地佇立,若非一雙眼眸會眨動,人人皆要以為那是一座漂亮的雕像。

秋九霜臉帶微笑,抬首看著萬里晴空,眸光落回前方那道仿若頂天踏地的紫色身影,眉間湧起一抹豪情,手不由自主地按住腰間懸掛的箭囊。

皇雨那雙與皇朝略有些相似的褐色瞳眸無限崇拜地看著兄長,看著朗日之下淵停嶽峙的兄長,暗自敬服。

「別看了,口水都流了一地了。」耳邊響起一個細細的聲音,「你就是看上一千年、流上一萬年的口水,也不及主上的萬分之一!」

「你!你這臭女人!你……你便是追上一萬年也不及人家青王萬分之一的風華!」皇雨以牙還牙。雖不知那青王到底長什麼樣,但只要能打擊身邊這個囂張的臭女人,即算是醜八怪,他也要贊她是天仙!

六月二十日,青州五萬風雲騎抵達雍州。

六月二十二日,晴。

雍州陵武臺上,旌旗飄揚,長長的臺階上士兵林立,長槍耀目。臺下廣場上,萬軍列陣靜候,左邊是身著黑色鎧甲的墨羽騎,右邊是身著銀色鎧甲的風雲騎,雖千萬人佇立,卻是鴉雀無聲,一派威嚴肅靜之氣。

今日雍王、青王將於此舉行締約儀式!

兩州之王締結婚盟,這在大東朝六百多年來也是頭一宗,因此在廣場的周邊圍了無數百姓,想一睹兩王風采,也想親眼見證這段百年難得一見的王室婚儀!

嗚——嗚——嗚——

三聲長鳴,便見紫服絳袍的朝臣、鎧甲銀盔的將軍一個個步上陵武臺,然後按其官職地位站好,靜待雙王的駕臨。

「請問太音大人,此是何意?」

肅靜的陵武臺上,忽然響起一道沉著而嚴謹的聲音,眾人聞聲看去,便見風雲騎大將徐淵排眾而出,指著陵武臺最高一級上的兩張玉座問著雍州的太音大人。

「不知徐將軍何以有此一問?」雍州太音大人似有些不明所以地反問道。

「我只想請問大人,兩張玉座為何如此擺放?」徐淵依舊語氣平靜,唯有一雙眼睛裡閃著厲光,緊緊地盯視著雍州太音大人。

兩張玉座樣式大小皆一致,卻是一張玉座居正中,另一張玉座略偏右下。

「青王與主上已有婚約,即為我雍州之王后,如此擺放乃合禮制。」太音大人理所當然地答道。

「太音大人,即使主上與雍王有婚約,但她依舊是青州之王,與雍王平起平坐!」一直立於四將最後的修久容猛然踏前一步,聲音又急又快,一張臉漲得通紅,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氣憤。

「男為天,女為地,陰陽有別,乃自古即有的禮制,青王即嫁與主上為妻,那自應遵從夫妻禮制!」雍州的太律大人上前道。

「我們主上與雍王的婚禮還未舉行,此行便為雍州貴客,難道尊主貶客便是你們雍州的待客之道嗎?」林璣也踏前一步。

「青王既是女子,那麼……」

雍州的太律大人剛開口,程知便跨前一步打斷他,「我們主上是女子又怎樣?」他粗壯高大的身軀幾乎是那位太律大人的兩倍,頓時讓太律大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她之文才武功,這世間有幾個男子可比?你就是個男人,你自問及她萬分之一嗎?」

「此時不是論文才武功……」太音大人見太律大人似乎被程知嚇到了,馬上站出來道,可也不待他說完,便又被打斷了。

「那請問太音大人,你要論什麼?地位?名聲?國勢?兵力?財富?還是論儀容風範?我們主上有哪一樣不夠資格與你們雍王平起平坐嗎?」徐淵依然不緊不慢地問道,那種冷靜的語氣反比厲聲呵斥更讓人無法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