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首不棄生死許

他雖然發愁,但事情還是要辦,只是沒想到此次辦案十分順利,本以為要刺客開口會很難,誰知一提審,刺客口中是沒套出什麼話,卻從刺客身上「掉」出了讓刺客自己都驚詫不已的線索!循著那線索,一步一步地,所有的情況、所有的證據也就一一清晰、一一到手了。就好似有人早就安排好了一樣,他只需踩著腳印前去,便可到達那個藏有答案的地方。

想要懷疑那些證據與答案卻是不能的,朝中的局勢他自是一清二楚,會有今日這個結果也算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到了最後他卻依然是膽戰心驚!為那些人的所作所為心驚,為那個人的謀劃手段而膽戰!

可是真要揭開那一層遮羞布嗎?要讓那個答案現於世人眼前嗎?

尋安君扯著鬍鬚嘆著氣。

「爹爹為何事發愁?」一個眉清目秀的錦衣少年走了進來,關切地看著他,「近日回府,爹爹總是愁眉不展,到底有什麼讓您煩惱的?」

「葦兒,」尋安君看到兒子,微微展開眉頭,「你不在書房讀書,跑這兒來幹嗎?」

「我功課做完了。」少年是尋安君的幼子豐葦,「爹爹,有什麼事難以解決嗎?這幾天大公子、四公子他們來拜訪您,您總是避而不見。若有什麼為難之處,不如說出來,讓兒子替您分憂!」

聽到這樣的豪言壯語,看著愛子躍躍欲試的神情,尋安君不禁有些好笑,「葦兒,你還太小了,朝中之事……」

「朝中之事太深奧太複雜了嘛!」豐葦不待父親說完便介面道,一臉的不服氣,「爹爹,我今年已經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比起兒子的豪情,尋安君卻是一臉平靜,伸手拍拍愛子的肩膀,目光柔和而慈愛,「十六歲真的不小了,那兩個人,十六歲時,已經可以一手掌控……」他猛然覺察自己的話不妥,趕忙打住,隨即憐愛地撫著兒子的頭,「葦兒,爹爹現在說的話你可能不愛聽,但再過些年,你就會明白了,朝中的事啊……唉,哪個位置都是沾不得的,爹爹但願你庸碌一生,至少能平安一世!」

「爹爹說的話老是奇奇怪怪的,我聽不大明白。」豐葦皺著眉道。

尋安君卻笑了,「不明白也好,這個雍州啊,無你插手之地!」

「爹爹,那可不行,我跟世子哥哥約好了,等他繼位後,我要給他做大將軍!領千軍萬馬替他開創太平盛世!」豐葦邊說邊做出拉弓射敵、揮刀砍人的動作,一臉興奮。

「世子……他跟你說的?他對你……」尋安君攏著眉看著愛子,「他……」

「世子哥哥對我可好了,他教我劍術、教我騎射,還教我兵法,而且他比……」豐葦說著小心翼翼地瞄一眼父親,見他正認真地聽著,便受到了鼓勵,興致勃勃地繼續道,「他比家裡所有的哥哥都聰明能幹!他什麼都懂都會!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他!而且他雖貴為世子,但對所有人都是那麼溫和有禮,他還稱讚我聰明有潛質,將來定是棟樑之才!而且他還說……我才應該是他的兄弟!」

「他說你才應該是他的兄弟?」尋安君看著兒子,一臉的崇拜自豪,一雙眼睛因為興奮而格外的明亮,眼中只有純然的嚮往,乾淨得沒有一絲陰霾與雜質。那個人,那個心計比天還要高的人肯這般對他,是因為這顆乾淨的心與這雙純澈的眼吧?

「是啊。」豐葦點點頭,「爹爹,我才不要庸碌一生,我要跟著世子哥哥做大事,我要英名傳千古!」

「哈哈哈哈……」對於兒子的狂語,尋安君只是放聲大笑,卻非譏笑,而是一種有些高興又有些傷感的笑,「罷了,罷了,你要如何便如何,我也看不到那一天的。」

「爹爹不高興?」豐葦疑惑地看著父親。

「豈會,你有如此大志,爹爹豈會不高興。」尋安君拍拍兒子,眼中卻帶著憂思,「只是他之心計謀算比起那個人更勝一籌,你啊……」

「爹爹在說誰?世子哥哥嗎?」豐葦歪著腦袋想想,「怎麼可能啊,世子哥哥待人那麼好,他怎麼可能算計人,倒是那個四公子……」

「葦兒!」尋安君猛然喝止住兒子,待看到兒子略有些委屈的神情,嘆了口氣,道:「罷了,爹爹還有事要做,你去……去看看你的世子哥哥也行。」

「真的?」豐葦眼睛一亮,「這幾日我去蘭陵宮,他們總不讓我見世子哥哥,說他傷勢極重,不能見客,害我擔心得不得了!」

「今天去應該可以見了,聽說一大早青王便去看望過他。」尋安君衝兒子揮揮手。

「那我去了!」豐葦頓時轉身跑了出去。

看著兒子歡快離去的背影,尋安君微微皺起眉頭,在兒子眼中,那人竟如此之好?唉,那個人實在可怕!可也實在厲害!罷了,這個暗流洶湧的雍州啊,也只有那人才能掌控得了!

雍王宮的織桑宮前,一乘華麗的軟輦抬了過來,所有的宮人都知道,這是四公子豐芏到了,整個雍州也只他能得此殊榮,可乘軟輦入宮。只是……待看到他的兩條腿時,那豔羨之情便也退去了,倒寧願自己花上半天時間費點腿力從宮外走到宮內,至少……這雙腿是可以自由奔跑的。

四名內侍小心翼翼地扶著豐芏下了軟輦,然後有兩名宮女攙扶著他走進了織桑宮。

「給母后請安。」

「芏兒,快起來!」百里氏趕忙親自扶起愛子,「都說過了,不要這些虛禮。」

豐芏費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

百里氏拉著愛子在身旁坐下,憐惜地摩挲著他的膝處,「芏兒,近來腿可好些?還疼嗎?」

「兒子很好,不敢勞母后掛念。」豐芏垂首答道,也掩去了眼中的陰霾。

「唉,你腿不方便,便不必每日都進宮請安。」百里氏看著愛子那雙變了形的腿,心中一痛,「你這樣,母后……母后看著難過。」說著用帕子擦拭著眼角。

「母后,您不要傷心,雖然腿不方便,可我也不比那些人差!」豐芏安撫著母親,並拍拍自己的腿以示無事。

「嗯。」百里氏努力綻出一絲微笑,卻極為勉強,「你……唉,母后總覺得對不起你。」

「母后,不說這些了。」豐芏轉開話題,「父王的傷勢如何?」

「唉,母后也不知。」百里氏皺著眉,「自那日後,極天宮便不許人靠近,你父王……唉,母后到現在都沒見著呢。」

「哦?」豐芏眸光一閃,「那些太醫怎麼說?」

「問誰誰也不肯說!」百里氏臉上有些慍怒,「竟連本宮母后也隱瞞!」

「連母后都不知道?」豐芏心中一驚,「那……那個人呢?母后可有聽到什麼訊息?」

「他?」百里氏想起那雙漆黑得像地獄的眼睛,頓時全身一抖,不由自主地抓緊手中帕子,「母后也不知道,只是聽說今天一大早,青王去探望他了,其餘的,也是封得死死的。」

「是嗎?」豐芏低頭盯著自己的雙腿。

「芏兒,你……如何這般關心?」百里氏看著兒子的表情,不禁心頭一沉,「你……」

「母后。」豐芏喚道,眼睛看向四周。

「你們都下去吧。」百里氏吩咐著侍候在旁的內侍、宮女。

「是,娘娘。」眾人退下。

「芏兒,沒人了,你有什麼話就跟母后說吧。」百里氏撫著兒子。

「母后,我想請您去一趟尋安君府上。」豐芏猛然抬首,目光亮得可怕。

「去尋安君府上?為什麼?」百里氏不禁奇怪道。

「我需要母后您以王后的身份去向他說幾句話!」豐芏的聲音彷彿從齒縫裡滲出。

「去向他說幾句話?」百里氏一愣,然後一個念頭跳進腦中,頓讓她打了個冷戰,「難道……難道你……那天……你……」

「母后,」豐芏握住母親的手,壓低著聲音,「是的,我就是那樣做了!這一切都怨不得我!他憑什麼就可以做世子?我也是嫡子,況且母后你就是當今的王后,由我繼承王位才是理所當然的!當年……當年若不是他,我又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豐芏看著自己這一雙彎曲變形的腿,聲音帶著一種刻骨的怨恨,「我恨死了他!只要有我一日,就決不許他登上那個位置,我只要有一口氣在,就定要報此仇!」語氣是那樣的怨毒,眼神如蛇般陰冷,彷彿眼前盯著的便是自己的仇人,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才解恨!

「芏兒,你……」百里氏又驚又懼,「你難道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怎麼這麼糊塗!」

「母后!」豐芏這一聲叫得又急又響,「此時已不是責難我的時候,你必得救我這一次!」他一把跪在地上,腿腳的不便令他痛得齜牙咧嘴,「此事若暴露,不但我性命難保,便是大哥、二哥、五弟、六弟、七弟他們也全脫不了干係,到時……」

「什麼?連你三個弟弟,他們也……」百里氏這一下不只是驚懼了,而是心顫魂抖,「你怎麼……怎麼……這些年來,母后豈不知他不能留!但……多少次,何曾成功過?那個人……簡直像魔鬼一樣可怕!」

「母后,此事遲早都會發生!多少人覬覦著那個位置!」豐芏抬首,眼中光芒如鬼火,「那日的十七名刺客全是大哥請來的,我另請的一些殺手卻不知何故未能趕到,後來得知訊息,竟然全都暴死在半路上,我猜定是他已識破了我們的計劃,所以先派人幹掉那些殺手,我……沒想到竟會落入他的圈套!那十七名刺客當日被他與青王聯手製伏,還留著三名活口!現在……我已打探到,尋安君已從刺客身上找到了線索,我與大哥幾次拜訪都被拒之門外,想來他肯定是查到了些什麼,那些刺客雖與我沒有關係,但跟大哥卻有關係的,大哥若……到時他定會拖我下水!那時……母后,您一定要救我!」

「芏兒,你先起來!」百里氏扶起豐芏,帶著責難,「你殺他情有可原,可你……你怎麼連你父王……連你父王也不放過!」

「母后,若父王以後知曉實情,你以為他會向著我們嗎?」豐芏爬起來,眼神如針般盯著母親,「既然已經做了,便做個乾淨,這個雍州是屬於我們母子的!」

「若你父王知曉……」百里氏打個冷戰,思緒不禁回到很久以前,那時候他是絕對會向著她的,可是,現在自己人老珠黃,已不是昔日那個豔冠群芳的美人了,「可是……尋安君他會聽母后的話嗎?」她有些擔憂,那個尋安君可是出了名的圓滑。

「本來我想找人動手腳,可是數次失敗!他肯定暗中派人保護尋安君,他就是要借尋安君的手扳倒我們!所以,母后,不管是硬是軟,您一定不能讓尋安君將實情奏稟父王!」豐芏握緊拳頭,「我們這些子侄是他的晚輩,他可以不理,但您是王后,您登門,他不能不見!」

「好!母后去找他!」百里氏冷靜下來,「為著我的兒子,我怎麼也得讓尋安君閉嘴!」曾若春水的眼睛,此刻射出雪刀似的冷芒。

只是百里氏去晚了,當她趕至尋安君的府邸時,府中的人告訴她,尋安君進宮去了,待她再匆匆趕回王宮,宮中的人卻告訴她,尋安君進了極天宮!

進極天宮了?自雍王遇刺回宮後,極天宮除太醫外,任何人都不得進去,可現在卻讓尋安君進了!那麼……一切都晚了!那一刻,百里氏絕望了。

景炎二十七年四月,最讓雍州轟動的不是世子與青王的婚約,而是諸位公子買兇刺殺主上與世子的逆天大案!

五月初,雍王頒下詔書:

大公子豐艽、二公子豐蕘、四公子豐芏、五公子豐莒、六公子豐莛、七公子豐茳為謀奪王位,合謀買兇弒父弒君,此等行徑,禽獸不如,天理不容!賜白綾自盡!

詔書下達的那天,久微正採了那如雪的千雪蘭,打算製成花茶給風惜雲嚐嚐。

「這就是他要的嗎?」久微看著半籃千雪蘭,忽然沒了興致,擔憂地看著坐在花前的風惜雲,那樣的人,適合夕兒嗎?

風惜雲摘下一朵蘭花,攤在掌心,低頭細聞清香,然後嘆一口氣,「這蘭花多潔多香啊!」

「那麼多的兄弟聯手取他性命,他這樣做似乎也沒錯,只是……」久微看一眼千雪蘭前的風惜雲,白衣皎皎,人坐花中,幾與花融為一體,他不由得走過去坐在她的身旁,「夕兒,那樣的人,你……唉……」那話終究沒有說出,不想說也不能說,畢竟要如何做,都由她自己決定。

「大公子與四公子,一個為長,一個為嫡,若雍王與雍世子死去,他們都幻想著必定是自己登上王位!」風惜雲吹落手心的蘭花,抬首看向天際,天空陰沉沉的,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不肯露臉,「只是他們……如何是他的對手!」

「一下就處死了六個兒子,這個雍王……也夠狠心!」久微心驚。

「若不狠心,豈能執掌雍州近四十年,況且……若不能狠心,那麼其他的兒子……以他一貫行事,必是一網打盡的,雍王其實已儘自己的力了,畢竟還是保下了幾個!」風惜雲閉上雙目。

「原來他要的乾淨就是這麼一個乾淨法!」片刻後,久微開口,伸手撥弄著花籃裡的花,「以後誰還敢覬覦這個王位?他自可安安穩穩地坐上!」

風惜雲睜開眼,淡淡勾唇一笑,那笑卻只是一種笑的表情,不帶絲毫情緒,「久微,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要他的手也是乾乾淨淨的。」

「他的手也要乾乾淨淨的?」久微眉心一皺,然後猛然心頭一跳,手幾乎抓不住花籃,「原來是這樣!借雍王之手除去所有的障礙,便是雍王此次的傷能好,卻也……這樣,整個雍州真是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他的手中!而放眼雍州,誰不為他的捨身救父之舉所感動,誰不為他被手足殘害而同情。他一手策劃了所有的事,卻還要賺盡天下人的擁護!」這一刻啊,他雖不能說欣賞那人,卻也不得不佩服那人,所有的事,所有的人,無一遺漏,盡在掌握。這樣的人啊,幸好世上不多!

「夕兒,這世上能與他並駕齊驅的女子……大約真的只你一個!」

風惜雲卻恍若未聞,只怔怔地看著眼前那一片蘭花,良久後才道:「久微,你定未見過這樣的人吧,他便是做盡所有的壞事,但天下卻依然信他是仁者!所以他這樣的人最適合當皇帝,因為他必是人心所向!」

「所以不論怎樣,你都會助他握住這片江山是嗎?」久微認真地看著她。

「是的,不論怎樣,我都助他!」風惜雲抬手掩住眉心,手心觸著那彎冰涼的玉月,指尖輕輕攏住雙眸,遮住所有的一切。

「新的王朝,新的天下嗎?」久微抬首望天,眸中既有期待又有隱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