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世子豐蘭息受傷後,蘭陵宮緊閉宮門,對外只稱是遵太醫吩咐,世子之傷極為嚴重,必須靜養。
有了太醫這話,想來探病的人,不論是假心假意還是不安好心,又或是那些想趁此拍馬屁的,便都只得打道回府,所以蘭陵宮這幾日十分安靜。
「公子,臣要稟報的就這些。」蘭陵宮的正殿裡,任穿雨對斜倚在軟榻上的豐蘭息道。
「嗯。」豐蘭息淡淡點頭。他的臂彎裡臥著一隻通體雪白、小絨球般的白貓,掌心輕柔地撫著它,無論是從他愉悅的神情還是那紅潤的氣色,都看不出他是一個「重傷」的病人。「想要?想要得自己拿,只要你的爪子夠長夠快,這東西便是你的。」他手中拿著一支黃絹做的牡丹花,逗弄著白貓。
看著眼前的一幕,任穿雨微有些恍神,一時想起了當年雙親亡故、家產被奪,他與弟弟流落街頭,混跡於流民乞丐,嚐盡萬般苦難的往事。
就在他們餓得將死之際,遇見了豐蘭息,七八歲的小世子卻有著一雙比成年人還要冷漠的眼睛,他拋下一堆食物,無動於衷地看著紛湧而上的乞丐們爭食。他與弟弟年小體弱,根本搶不過那些乞丐,餓得頭暈眼花,他總覺得那雙漆黑無底的眼睛在望著自己……後來,他再回想起那刻,都覺得是被鬼神附體了,所以那天他才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體內也不知從哪兒湧來的力氣,他只知道一定要搶到吃的,否則他就會死,弟弟也會死,死在那個有著暗夜似的黑眼睛的孩童面前。
他手中抓著一隻雞腿時,人已幾近昏迷,耳邊響起一句話,「這就對了,天地間沒有伸出手便能得到的東西,一切都要你自己去爭去搶!想要得到,必是要付出一些,力氣、良心或是性命。」
聲音童稚,可那句話卻蒼涼無比。
只是,他卻自心底認同了那句話。既然天不憐人,那麼人便只能自救,不論是以何種方式,只要能活下去,天地也不容苛責!
「既然已經差不多了,暫且就休養段時間吧。」
豐蘭息的聲音驀然響起,將任穿雨的思緒從往事中拉回。
「是。」他垂首應道。
「啟稟公子。」殿外忽然響起內侍的聲音,「青王來探望公子,玉駕已至宮前,請問公子是要照以往推了,還是……」
豐蘭息逗弄著白貓的手一頓,漆黑如夜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亮光,「速迎!」聲音急切,卻偏偏輕柔如風,隱隱還帶著一絲激動。
一旁的任穿雨看得分明也聽得清楚,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道:「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嗯。」豐蘭息隨意揮揮手,目光雖是看著懷中的白貓,可心思卻已飄遠了。
出了正殿,任穿雨剛邁出宮門,遠遠便瞅見了青王的身影,忙垂首退避到一旁。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接近,隨後頭頂響起清亮的聲音,「穿雨先生,又見面了。」
任穿雨低著頭,目光所及是及地的繡著金色鳳羽的裙裾,裙下露出白色的絲履,上面各嵌有一顆綠豆大小的黑珍珠。「穿雨拜見青王。」他恭恭敬敬地行禮。
本以為風惜雲會說些什麼,但眼見著裙裾微動,卻是走了。
任穿雨直待人已走遠,才抬起頭來,望著正殿方向,目中光芒晦暗難測。
風惜雲跨入正殿,只覺得安靜而清涼,一縷若有似無的清香傳來,她拂開珠簾,便見窗前軟榻上閉目臥著的豐蘭息。
「在我面前你用不著裝。」她隨意在軟榻坐下。
豐蘭息睜開眼眸,看著榻前的風惜雲,長長久久地看著,深深幽幽地看著,良久後,唇邊綻出一絲微笑,淺淺柔柔的,彷彿怕驚動了什麼,「我以為你不會來。」微微一頓,緊接著輕聲道,「我真的……擔心你不會來,你若不來……」話音收住,黑眸緊緊地看著風惜雲,似將未盡之語盡訴於眼中。
「我這不是來了嗎。」風惜雲淡淡一笑。
「你知道我的意思。」豐蘭息坐起身,伸手拉起風惜雲的手,輕輕握著。
「這世間還有什麼不在你的掌握中?」風惜雲看著他道,手微微一動,想抽出來,「我也不例外的。」
豐蘭息握緊她的手,「這世間唯有你是我無法掌握住的。」他凝視著她,幽深難測的眼眸此時如雪湖般明澈澄靜,「唯有你。」
一言入耳,風惜雲心中微震。
他們相識十餘年,彼此嬉鬧無忌,也相扶相持,可是……彼此間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他們的關係,就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朋友不會如他們這般相互猜忌,可朋友有時也未必能如他們這般近,但就算他們是彼此最靠近的人,卻也從未往男女之情這一層靠近過,一直是這樣曖昧著,本以為或許就這樣曖昧一輩子了,可是……回到各自真正位置上的他們,因著這個風雲變幻的天下,因著各種利益而定下婚盟,從此福禍相依。
只是他們之間,能有那種生死相許、白首不棄的真情嗎?如今的他們,還能彼此信任、彼此心相許嗎?
風惜雲看著豐蘭息的眼睛,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眸裡,似乎有著與以往不同的東西,一時有些茫然,已走至今時今日的他們,還能如何?
看著風惜雲平靜難測的神情,豐蘭息驀然覺得驚慌,握著風惜雲的手不由得一顫。
「你放心,我既答應過你,那在江山還未到你手中之前,我們總是走在一起的。」良久後,風惜雲平靜地開口。
豐蘭息聞言,心頭一涼,放開風惜雲的手,靜靜地凝眸看著她,半晌後才有些無奈又有些惆悵地道:「我們便只能如此嗎?十餘年的相知,竟只能讓我們走至如此境地?」
是的。風惜雲欲這樣答,可出口卻變了,「我不知道,我們……我不知道會如何。」
聽了她這句話,豐蘭息幽深的黑眸裡閃過一絲光亮,抬眸看著風惜雲,也看進她那眼中的迷茫與無奈,他不禁輕輕地鬆了一口氣,至少,她還是在他的身邊。
「我送你的花喜歡嗎?」
風惜雲一頓,隨即揚聲喚道:「將東西抬進來。」
不一會兒,便有兩名內侍抬著那罩著紗幔的水晶塔走了進來,在榻前放下後,便又退下。
「你將花封在這塔中,這也算送我?」風惜雲起身拉開水晶塔上的紗幔。
豐蘭息一笑,起身下榻,走到她的身邊,伸手在水晶塔的六角各自輕輕一按,那水晶塔便展開六角,如同花開般舒開花瓣,一株黑白並蒂蘭花亭亭玉立於眼前,一股清雅芬芳的蘭香瞬間溢滿殿中。
「這株蘭因璧月只有我們兩人可賞可聞!」豐蘭息側首看著風惜雲,黑眸裡漾著脈脈柔光。
「蘭因璧月?」風惜雲心念一動,轉頭看著蘭息,「蘭因……難道你不怕成絮果嗎?」
「它是蘭因璧月,絕非蘭因絮果!」豐蘭息平淡地道,卻是堅定不移的。
風惜雲目光看向他額間那枚墨玉月飾,不覺抬手輕輕撫上自己額間的雪玉月飾,「蘭因?璧月?蘭因……璧月……唉——」她長長一嘆,他的意願是美好的,可這一對玉月能璧合生輝嗎?能在六百年後重合一處嗎?
嘆息未落,喵的一聲,軟榻的薄被裡鑽出一隻雪白的小貓,滴溜溜地轉著一雙碧玉似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花前並立的兩人。
看著榻上的白貓,風惜雲眉頭不易察覺地跳了下,隨後不動聲色地退離豐蘭息幾步,「怎麼你床上鑽出的不是美女?」
「美女?」豐蘭息長眉一挑,黑眸鎖在風惜雲身上。
兩人說話時,白貓喵喵地叫著,跳下軟榻,向花前的兩人走來。
豐蘭息彎腰,伸出左手,白貓輕輕一跳,便落在他的手掌,喵喵地在他掌心輕輕一舔,然後縮成一個雪球棲在他掌中。
在白貓跳上豐蘭息手掌的瞬間,風惜雲便轉頭移開了目光,腳下微動,瞬間便退開了丈遠。
「你不覺得它也是個美人嗎?」豐蘭息伸指逗弄著掌心雪絨花似的白貓,「琅華,琅華,你也是個美人的。」
「琅華?」風惜雲一驚,「你怎麼給它取這麼個名字?」
「難道不好?我倒覺得很貼切。」豐蘭息到她身邊,將掌上的貓兒遞到她面前,想讓她瞧瞧,這隻小貓確實可以取名「琅華」,它的漂亮可不輸那琅玕之花。但他才一伸手,眼前便一花,風惜雲瞬間便已在丈外,那速度比之當年她搶他的琅玕果還要快!
「這貓若叫琅華,那以後我再也不要吃琅玕果了!」風惜雲手探入袖中,搓著胳膊上的疙瘩。
「嗯?」豐蘭息一愣。
這個天下間最好吃的人竟然因為一隻貓叫琅華,而要放棄人間仙果琅玕果?
他凝眸仔細看著她,然後輕輕笑起來,「十年來我一直想找你的弱點,可是卻從未想過,你竟然……哈哈哈哈……你竟然怕貓!」
「什……什……麼……我……我怎麼會怕貓!我只是討厭貓!」心思被戳破,風惜雲臉上閃過一絲狼狽,略有些口吃,只是說到最後又理直氣壯起來,彷彿她真的只是討厭貓而已。
「你竟然怕貓?你怎麼會怕貓呢?」豐蘭息喃喃道,看著風惜雲的目光滿是驚異,可驚異之餘還有著一絲歡喜,原來強悍如她也是有弱點的,也有害怕的東西!
「你……你這隻黑狐狸!果然是物以類聚!狐狸跟貓同臥一榻……哼!倒也正常!」風惜雲再後退兩步,目光緊張地盯著白貓,似怕它突然跳向她,心裡卻也是鬱悶至極,想她在武林中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白風夕,在戰場在朝堂她是叱吒風雲的青州女王,可是……她卻害怕許多人都會喜歡的小東西——貓!
豐蘭息微笑地看著她,眸光雪亮,然後他移步走近窗邊,伸手一拋,那白貓便被拋到了窗外,迴轉身道:「你與它,我當然棄它取你!」
風惜雲一直等到那毛茸茸的、讓她心裡頭發毛的東西消失在視窗後才放鬆下來,待聽到他的話,不禁抿唇一笑,可笑到一半驀地醒悟他言後之意,當即心頭一跳,面上湧起霞色。
豐蘭息看著不由得一痴。認識她十餘年,何曾見過她有此小女兒情態,每每總是她逗弄得別人面紅耳赤,訥訥無言,可是此刻……這玉頰暈紅,如霞鍍雪雲,盡顯嬌豔之美的佳人,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因他一語而羞!
他頓時心神一蕩,移步走近,伸手攬住佳人,溫柔地喚著「惜雲」,便想將佳人擁入懷中。
風惜雲卻一伸手,極其「溫柔」地拍在豐蘭息左肩,「公子重傷未愈,還是好好休息,孤就此告辭。」
這一拍,頓時讓豐蘭息倒吸一口冷氣,鬆開了手。
於是,滿室的柔情蜜意便被破壞殆盡。
「我怎麼會選你這種女人?」豐蘭息撫著肩,恨恨地看著風惜雲。
「我不是你選的,是你死皮賴臉求來的。」風惜雲斜睨他一眼,轉身離去。
「這女人……唉……」豐蘭息撫額長嘆,可心頭卻滲著絲絲甜甜的喜悅。
雍王豐氏,到了豐宇這一輩,一共有八個兄弟,他排行第七,而且是庶出,但最後他卻在弱冠之年登上王位,至今已在位三十九年,兄弟中也僅剩與他一母同胞的八弟尋安君豐寧。
他有兩位王后,三十二名姬妾,共生有二十四名子女——十位公主,十四位公子。
第一位王后是從帝都皇室嫁來的倚歌公主東凝珠,但其早逝,僅生有一子,即在她薨逝後被立為世子的豐蘭息。
豐蘭息在雍王所有的兒子中排行第三,雖不是長子,卻是嫡子,而且母親貴為皇室公主,是以出身最為尊貴,立為世子是理所當然的事,再加上他儀容出眾,才智不凡,且為人溫雅謙和,禮賢下士,處事沉穩果斷,賢明公正,深得臣民擁戴,在雍州百姓眼中,他早已是繼承王位的不二人選。
第二位王后百里氏,是雍王昔年討伐齊桑時,齊桑王敬獻的美人,甚得雍王寵愛,在倚歌公主薨逝後被立為王后,共生有六個子女。
息風臺上,雍王與世子豐蘭息遇刺,雍王雖命尋安君主政,朝局看似平靜,但其實卻是暗流洶湧。尋安君也秉著一貫「不多行一步、不多言一語、不多做一事」的行事風格,只每日例行前往昭明殿一次,聽朝臣稟報政事,卻總是不置一詞,朝臣問得急了,便吐出一句,「以前怎麼辦的現今照辦就是了。」
當日行刺的刺客,還留有三名活口被羈押在大獄裡,這些日子,頗有些朝臣上奏,要求將其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但雍王下旨,讓尋安君務必要嚴辦此案,其意自是要將刺客背後的主謀揪出,以絕後患。
尋安君卻每日在府中發愁,這主謀豈是那麼容易找的,而且就算找到了,能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