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且悲且喜問蘭香

任穿雨起身。

風惜雲立在洗顏閣前,並沒有絲毫移駕入閣的意思,「孤在青州聽說過你,說你是雍州最聰明的人。」

任穿雨忙道:「小人鄙陋,有汙青王耳目。」

「穿雨先生太謙虛了。」風惜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日息風臺上,孤已親耳確認了先生的聰明與忠心!」

任穿雨心頭一凜,然後垂首道:「穿雨草芥之人,深受公子大恩,自當竭盡全力,以報公子。」

「蘭息公子能有你這樣的臣子,孤也為他開心。」風惜雲淺淺扯一抹笑,目光清冷。

任穿雨抬頭,目光毫不避忌地直視風惜雲,「穿雨做任何事都是為了公子,而為公子做任何事穿雨都認為是值得的。」

「嗯。」風惜雲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然後目光望向他的身後,「不知蘭息公子讓你送來的是什麼?」

「公子吩咐,除青王外,任何人不得私自開啟,所以還請青王親自過目才能得知。」任穿雨招手,四名內侍便抬著一樣罩著紗幔的東西上來。

風惜雲看了一眼那罩得嚴實的禮物,「東西孤收下了,煩穿雨先生回去轉告蘭息公子,孤感謝他的一番美意,待公子傷好了,孤再親自登門道謝。」

「是。」任穿雨躬身,「穿雨告退。」

說罷他轉身離去,走出幾丈遠後,忽然心中一動,回首看去,卻見青王正自身後目視著他,那樣的目光令他心神一凜,立時回頭快步離去。跨過幾步,驀然醒悟,暗罵自己方才的失態。

眼見任穿雨已走得不見影兒,風惜雲收回目光,看著那份禮物,「你們都退下吧。」

「是。」所有內侍、宮女悄悄退下。

這時,洗顏閣的門吱嘎一聲輕響,然後久微從門裡探出頭來。

「就知道你躲在裡面。」風惜雲無奈地看著他。

「我做了點心沒找著你,便想著你反正要來這裡看書,便將點心端來這裡等你,誰知等久了竟然睡著了。」久微伸伸懶腰,「聽剛才的話,你似乎對這個任穿雨很有戒心?」

「因為他對我有戒心。」風惜雲淡淡道,「這人不可小覷,那日正是因他那一聲莫名其妙的驚呼才阻了我,以致雍王重傷,可說是在我手下完美地完成了他們的計劃!」

「你……對此耿耿於懷?」久微目帶深思地看著她。

「哈……」風惜雲冷笑一聲,「只不過是再一次證實,無論他做什麼事,無論這事看起來有多風光,在那背後必有著他的目的。這世間所有的人、事、物,在他的眼中無不可利用!」

久微看著她眼中的憤懣與失落,微微一嘆。似乎自她成為青王之後,白風夕所有的瀟灑與快活便都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沉重的負擔。

「久微,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保護你自己。」風惜雲忽然伸手拉住久微的手道,聲音裡透著一種憂心與疲倦,「他那樣的人,若要算計……你在我身邊便會有危險。」

「夕兒,你放心,這天下無人能傷得了我。」久微淡淡一笑,反手握住風惜雲的手,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掌心,「況且我不過是你的廚師,對他沒有任何妨礙,哪會來算計我。」

「但願如此。」風惜雲長嘆一聲,「論到心機手段,這世上無人能出其右,你以後小心點總是好的。」

「他這般厲害?」久微眉尖微挑。

「久微,你不涉王權之爭,不知這其間的血腥與殘忍,自然也就不知他的可怕。」風惜雲微微閉目。

久微看她面上的神情,想起和約之儀那日的隆重與其後她的嘆息,心中也頗為感慨,「夕兒,難道這所有的……真的都是他的計劃?」

風惜雲微微握拳,「當然。」

久微心中卻有些疑惑,「他為何要安排這一齣?既然全是他的安排,那他為何又殺了那些刺客,最後又傷在刺客之下?」

「刺客不是他安排的,只不過會有刺客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否則以他之能耐,和約之儀上又豈會有那番事。」風惜雲轉身,目光穿越閣前庭院,遙遙落向遠方,「當日你也在場,自也看到,護衛息風臺的不過是些禁衛軍,他的親信並沒有安排,那是因為他要那些刺客出手,他要的就是那樣一個局面!」說著,她轉過身,看向久微,「至於他受傷……久微,你看雍州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久微想了想,道:「雍王重傷,世子重傷,一夕間支撐雍州的支柱似乎都倒了,臣民皆惶惶不安。」

「可不是。」風惜雲譏誚地笑笑,「現在雍州是誰在主持大局?」

「雍王的弟弟——尋安君。」久微答道。

「刺客一案也是他在追查對嗎?」風惜雲繼續問。

久微點頭,「受傷當日,雍王即命尋安君主持朝政並全力查辦此事。」他說著這些大家都知道的事,腦中隱約地似已能抓住個大概了。

「若世子不受傷,那麼這所有的事便應該由世子接掌。」風惜雲長吁一口氣,「表面上看來,現在雍州管事的似乎是尋安君,但實際上……這雍州啊,早就在他的掌中了!」

「既然這雍州早就在他的掌中,而且以他世子的身份,雍王之位遲早也是他的,那他為何……為何還要安排這樣一齣?他完全可以阻止刺客的出現,那樣你們的和約之儀便能完美完成,那樣,你與他……」久微看著風惜雲,看著她眼中掠過的那抹蒼涼,語氣一頓,微微嘆息,「他何苦要這般?」

「所以說你們都不瞭解他。」風惜雲苦笑,「之所以有和約之儀當日的事,那都是因為他要乾乾淨淨地登上王位,而且他是一個不喜歡親自動手的人。」

「乾乾淨淨?」久微不解。

「快了,你很快就會看到了,到時你便明白什麼才叫乾乾淨淨!」風惜雲垂首看著那送來的禮物,移步走過去,「我們還是先看看他到底送了什麼來。」

說話間,她伸手揭開了包裹著的紗幔,露出紗下的水晶塔,她頓時怔住,呆呆看著。

那一刻,她不知是感動還是悲哀,是要歡笑還是要哭泣。

久微見她神色有異,上前一看,頓也驚住,「這是……世上竟有這樣的花!」

紗幔之下是一座六角的水晶塔,透明的水晶塔裡有一株黑白並蒂的花,此時花瓣已經全部展開,花朵大如碗,花瓣如一彎彎的月牙,黑的如墨,白的似雪,白花墨蕊,黑花雪蕊,黑白雙花緊緊相依,散發著一種如玉般的晶瑩光澤,仿如幻夢般美得惑人!

「他竟然種出了這樣的蘭花?可是何苦又何必?」風惜雲喃喃著。

輕輕伸出手,隔著水晶塔,去撫摸塔中的花朵,指尖不受控地微微顫抖,眸光如煙霧迷濛的秋湖。

冀州的天璧山,乃是冀州境內最高的山,山勢險峻,平日甚少有人。

夕陽西墜時,卻有琴音自山頂飄下,顯得空靈縹緲,彷彿是蒼茫天地裡,山中精靈孤獨的吟唱,寂寥而惆悵。

那空渺的琴音反反覆覆地彈著,天地似也為琴音所惑,漸趨晦暗,當最後一絲緋霞也隱遁了,濃郁的暮色便輕快地掩下。

琴音稍歇,天璧山頓時寂靜一片,偶爾才會響起歸巢雀鳥的啼鳴。

一鉤冷月淡淡掛上天幕,慢慢地從暗至明,稀疏的幾顆星子在月旁閃著微弱的光芒。

琴音忽又響起,卻是平緩柔和、清涼淡逸如這初夏的夜風,飄飄然然地拂過樹梢,吹開夜色裡悄悄綻放的一朵野花;又清清泠泠如幽谷深澗滲出的清溪,自在無拘地流過,或滋潤了山花,或澆灌了翠木,平平淡淡卻透著靜謐的安詳。

「你怎麼老喜歡爬這天璧山?」皇朝躍上山頂,便見一株老松下,玉無緣盤膝而坐,正悠然撫琴。

「無事時便上來看看。」玉無緣淡淡道。

皇朝走過去,與他並坐於老松下的大石上,看著他膝上的古琴,「我在山腳下便聽到你的琴音了,彈的什麼曲子?」

「隨手而彈罷了。」玉無緣回首看他一眼。

「隨手而彈?」皇朝挑眉,目光打量著玉無緣,片刻後才微嘆道,「前一曲可說是百轉千回,看來你也並非全無感覺。」

玉無緣沒有說話,微仰首,遙望天幕,面色平靜。

「她已和豐蘭息訂下婚盟。」皇朝也仰首看著夜空,點點疏星淡月,黯淡地掛在天幕上,「她為何一定選他?我不信她想要的,那個豐蘭息能給她!」

玉無緣收回遙望天際的目光,轉頭看一眼皇朝,看清了他臉上那絲懷疑與不甘,微微一笑,道:「皇朝,這世上大約也只有她才讓你如此記掛。只是,你卻不夠了解她。」

「哦?」皇朝轉頭看向玉無緣。

「她那樣的人……」玉無緣抬首望向天幕,此時一彎冷月破雲而出,灑下清冷的銀光,「她想要的,自然是自己去創造,而非別人給予!」

皇朝微怔,半晌才長嘆一聲,「這或許就是我落敗的原因。」片刻後又道,「白風夕當可自由地追尋自己想要的,但今時今日的風惜雲還能嗎?」

「一個人身份、地位、言行都可改變,但骨子裡的稟性卻是變不了的。」玉無緣淡淡道,彎月清冷的淺輝落在他的眼中,讓那雙無波的眼眸亮如鏡湖。

「看來你是真的放開了,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束縛你?」皇朝凝眸看著玉無緣。

「既未曾握住,又何所謂放開。」玉無緣垂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淡不可察地一笑,「玉家的人一無所有,又談什麼束縛。」

「玉家的人……」皇朝喃喃。

「你來找我有何事?」玉無緣驀然開口,打斷了皇朝的話,又或許是他不想皇朝說出後面的話。

皇朝搖搖頭,但也沒有再繼續方才的話,「這一年來,已是準備得差不多了,而北州白氏、商州南氏雖稍有收斂,但最近又有些蠢蠢欲動,雍州豐氏與青州風氏已締結盟約……」說著他站起身來,仰首望著浩瀚的天宇,「時局若此,也該是時候了!」

玉無緣靜靜坐著,目光望著山下,夜色裡只望見朦朧幽暗的一片,微涼的山風吹過,拂起兩人衣袂,嘩嘩作響。

良久後,他才開口,「既要動,那便在他們之前動,只是……」抬首看著立於身旁的皇朝,「興兵不能無因,你要以何為由?」

皇朝低首看他一眼,輕輕一笑,然後朗然道:「這個大東朝已千瘡百孔,無藥可救,發兵的因由何其之多,但我……我不要任何藉口,我要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我皇朝要開創清清朗朗的新乾坤!」

一語道盡他所有的驕傲與狂妄,那一刻,天璧山的山頂上,他仿如頂天立地的巨人,黯淡的星月似也為他之氣魄所懾,一剎那爭先灑下清輝,照亮那雙執著堅定且灼亮如日的金眸!

玉無緣看了他片刻,最後淡淡一笑道:「這確是你皇朝才會說的話,也唯有你皇朝才會有此霸氣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