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霜,我知道你想為瀛洲報仇,但你連日奔波,還是先下去休息吧,一切你家公子自有計較。」玉無緣的聲音微微透著一種倦意,又帶著一種淡淡的溫柔,讓秋九霜悲痛又躁動的心情稍稍平息。
「可是……公子,既然青王領兵去阻截瀛洲,那麼無回谷的兵力必然減少,又無主帥在,正是一舉重挫風雲騎的好機會!」秋九霜抬首,目光灼亮地看著面前的兩位公子,「公子,請允我所請!」
「九霜,你起來。」皇朝扶起秋九霜,「風惜雲雖不在,但豐蘭息卻坐鎮在無回谷里!」
「公子……」
皇朝擺手,打斷秋九霜的話,「九霜,現在無回谷至少還有三萬風雲騎,風雲六將還留三將在此,更有一個比風惜雲更為難測的豐蘭息,所以我們決不可妄動。」
「九霜,先下去休息吧。」玉無緣再次道,「等養足了精神,自然是要你領兵的。」
「九霜,去休息。」皇朝也發話。
秋九霜無奈,「是,九霜告退。」
待秋九霜離去後,皇朝抓著手中的青銅面具,摩挲良久,最後長嘆,「當日在北州,我救回瀕死的瀛洲,以為是上蒼護佑,不忍折我大將,誰知……誰知他終還是還命喪於風夕!」
「當日你隱瞞瀛洲活命的訊息,將之作為一步奇兵,這步奇兵是生了效,引開了風雲騎的阻截,讓九霜的五萬大軍安然抵達無回谷。但同樣的,這步奇兵也毀於你的隱瞞。」玉無緣的目光落在那半塊青銅面具上,眸中溢位悲傷,「如若風夕知曉這面具之後的人就是北州宣山裡她捨命救過的燕瀛洲——那麼這一箭便不會射出。」
「不會射嗎?」皇朝忽然笑了,笑意冷淡如霜,「無緣,在你心中,她依然是攬蓮湖上踏花而歌、臨水而舞的白風夕嗎?白風夕是不會射殺瀛洲,但是風惜雲一定會射出這一箭!因為她是青州的王!而瀛洲——是冀州的烈風將軍!」
玉無緣聞言轉首,眸光茫然地落向帳外,微微抬手,似想撫上眉心,卻又半途垂下,垂眸掃一眼手掌,片刻後,他輕幽的聲音飄在帳中,「你又何嘗不是,否則怎會記著‘踏花而歌、臨水而舞’。」
皇朝默然,目光看著染血的青銅面具,許久後,冷峻的聲音響起,「現在……只有風惜雲!」
玉無緣轉頭看他一眼,目光已平淡無瀾,「這一回你們又是一個平手。九霜射殺包承,她射殺瀛洲;你折五萬爭天騎,她折五千風雲騎及五萬禁衛軍;她收回晏城,你大軍抵至無回谷。」
「風惜雲……唉,上蒼何以降她?」皇朝抬眸看著帳頂,似欲穿過這帳頂問問蒼天,「無緣,我們不能再等了,明日……只待明日!」
「明日嗎?」玉無緣微嘆,「豐蘭息在無回谷,還有三萬風雲騎,爭天騎加金衣騎雖有六萬,但若想全殲風雲騎,那也必是一場苦戰!」
「莫說苦戰,便是血戰也必須一戰!」皇朝霍然起身,「風惜雲定會很快知悉我的行動,我必須在她領兵回援無回谷之前,殲盡這三萬風雲騎!風雲騎一滅,這青州也就崩塌了!」
「這幾日的試探你也應該知曉了,豐蘭息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對手,你若無十成把握,那麼……便是勝,也將是慘勝!」玉無緣雙手微微交握,目光微垂,平靜而清晰地道,「慘勝——如敗!」
「若是……」皇朝走至玉無緣面前,伸手將他的手抬起,金褐色的眸子燦如熾日,「若你肯出戰,我便有十成的把握!」
玉無緣聞言抬眸看一眼他,神情依然一片淡然,「皇朝,我早就說過,我會盡己所能助你,但我決不會……」
「決不親臨戰場殺一人是嗎?」皇朝介面道,垂目看著手中有如白玉雕成的手,「這雙手還是不肯沾上一絲鮮血嗎?玉家的人,得天獨厚,慧絕天下,被譽為天人,想來還離不開這份慈悲心腸。」
「慧絕天下……得天獨厚的玉家人……」玉無緣目光空濛地看著自己的手,半晌後,浮起一絲淺淺的笑,眼眸深處有著難以察覺的悲哀與苦澀,「上蒼對人從來都是公平的,玉家人擁有讓世人羨慕的一切,卻也擁有著讓世人畏懼的東西,那是上蒼對玉家的懲罰!我們不親手殺人,但襄助於你又何嘗不是殺人?助你得天下,不親手取一條性命,這都是玉家的宿命與……可悲的原則!」
「無緣,我們相識許多年了,每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會在我身邊。」皇朝的目光緊緊盯在玉無緣面上,似想從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窺視出什麼,「但我卻無法真正把握住你。風夕是我無法捕捉的人,而你卻是我無法看透的人。」
玉無緣淡淡一笑,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來,兩人身高相近,目光平視,「皇朝,你只要知道一點就夠了。在你未得天下之前,我決不會離開你,玉家的人對自己的承諾一定會實現的!」
「駙馬,駙馬!青王已至無回谷了!」帳外忽傳來急促的喚聲。
兩人聞言疾步出帳,但見對面的白鳳旗飛揚於暮色之中,顯得格外鮮明。
「她似乎永遠在你的計劃以外。」玉無緣看著對面湧動的風雲騎,聽著那遠遠傳來的歡呼聲,微微嘆息道。
「風惜雲——實為勁敵!」皇朝目光遙望,神情卻不是沮喪懊惱,反而面露微笑,笑得自信而驕傲,「與這樣的人對決,才不負這個亂世!這樣的天下、這樣的人,才值得我皇朝為之一爭!」
「無回谷里,大約是你們爭戰天下的序幕。」玉無緣抬首望向天際,暮色之中,星辰未現,「其實無回谷不應該是你們決戰之處,你的另一步奇兵……」
「那一步奇兵連我都未敢肯定,風惜雲她又豈能算到。」皇朝負手而立,紫色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高大挺拔,一身傲然的氣勢似連陰暗的暮色也不能掩他一分。
「主上,您回來了!」
風雲騎王帳中,風雲騎諸將興奮地衝進來,就連傷勢未愈的修久容也來了。
「嗯。」相較於眾人的興奮熱切,風惜雲卻顯得太過平靜。
「久容,你的傷勢如何?」眼眸掃過修久容的面容,那臉上的傷口因傷處特殊,不好包紮,所以只用傷藥厚厚地敷在了傷口處,凝結著血,粗粗黑黑的一道,襯得那張臉十分的恐怖,風惜雲的心不自覺地一抖,眸光微痛。
「謝主上關心,久容很好。」修久容道謝,臉上是一片坦然,未有痛,未有恨,未有怨,未有悔。
「傷勢未愈,不可出營,不可吹風,不可碰水,這是我的命令!」風惜雲的聲音冷靜自持,但語氣輕柔。
修久容聞言剎那,眼眸一片燦亮,抬首看一眼風惜雲,垂首道:「謝主上!久容知道!」
風惜雲微微頷首,轉頭看向齊恕,「齊恕,我不在時,谷中一切如何?」
「嗯……」齊恕聞言不由看向其他三人,其他三人也同樣看著他,「嗯,自王走後……嗯……」
這要如何說呢?齊恕看看坐在椅上、等著他報告一切的主上,想著到底該如何道述。
事實上,自風惜雲離谷後,這谷中……嗯,風雲騎基本上沒有做什麼事,至少沒有與金衣騎交過一次鋒,可是你要說沒做事,他們倒又做了一點點事,只是不大好拿出來講罷了。
五月二十五日,他們前往豐蘭息的帳中聽候安排,只得到一個命令:在巳正之前要找到一百三十六塊高五尺以上、重百斤以上的大石頭。然後豐公子便瀟灑地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而他自己——據說——閉目養神半日,未出營帳。
因主上吩咐過,不在期間須一切聽從蘭息公子的命令。所以他們雖一肚子疑問,但卻依然領人去找石頭,發動五千將士,總算趕在巳正前將一百三十六塊符合他要求的大石採回。
當日酉時,豐大公子終於跨出營帳,指揮著一干士兵們將大石塊全搬至兩軍相隔的空地上,然後揮退那些士兵,就見他一人在那觀摩了半晌,再然後就見他袖起……石落……袖起……石落……豐公子他只是輕鬆地揮揮衣袖,那一百三十六塊上百斤重的大石便全都聽話地落在各自的點位上。
待弄完了一切,豐公子拍拍手,然後丟下一句:所有風雲騎將士,皆不得靠近此石陣三丈以內!
他們跟隨風惜雲久矣,自問也熟知奇門陣法,但對於他擺下的那個石陣,卻無法看出是何陣,只是稍得靠近,身體便不由自主地生出戰慄之感,彷彿前方有著什麼可怖的妖魔一般,令他們本能地生出畏懼之感。
五月二十六日,金衣騎中的一名將軍領兵一千前來探陣,當他們稟告於豐蘭息時,豐大公子正在帳中畫畫,畫的是一幅墨蘭圖,聞得他們的稟告,頭都沒抬,手更沒停,只是淡淡丟下一句:隨他們去吧。
而結果……那一次,是他們第一次見識到這個與主上齊名的蘭息公子的厲害與可怕之處,也打破了他們心中那個看起來溫和無害的公子形象。
一千金衣騎入陣,卻無一人生還!陣外的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看到那一千金衣騎全部如被妖魔附體般完全喪失理智,自相殘殺!他們並未出戰,只是看著,但比起親自上陣殺人,這……更讓他們膽寒!
曾經以為血鳳陣已是世上最厲害的陣法,但眼前……這才是世上最兇殘、最血腥的陣法!血鳳陣至少是他們親自參與了廝殺,還有他們自己揮灑的熱血!可眼前,未動一兵一卒,那些金衣騎的刀劍竟毫不猶豫地砍向自己的同伴,砍得毫不留情,砍得兇殘入骨……原來站在陣外看著敵人們自相殘殺,竟是這樣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那一刻,他們對於這個總是笑得一臉雍適的蘭息公子生出一種畏懼,表面上那麼溫和可親的人,出手之時卻是那般的殘冷!而對於主上,他們從來只有敬服,那種從心底生出的、唯願誓死追隨的敬服!
五月二十七日,金衣騎的駙馬皇朝親自出戰。
他們即往豐蘭息帳中稟告,想這聲名不在他之下的冀州世子都親自出戰了,他應該緊張了一點吧。誰知……當他們進帳時,豐大公子正在為一名侍女畫肖像,旁邊還親密地圍著——不,是侍候在他身旁的另三名侍女,雖然太過靠近了一點點。聞得他們的稟告,豐公子總算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頓筆,然後淡淡一笑道:知道了。說完他又繼續作畫,他們走出帳外時還能聽到他的笑語:荼詰,笑容稍微收一點,這樣才是端莊的淑女。
而陣前的冀州世子也並未攻過來,只是在陣前凝神看了許久,然後鳴金收兵了。
而那一日,聽說公子一共作畫二十二幅。
五月二十八日,金衣騎未再派兵出戰,但來了一個白衣如雪的年輕公子,隨隨意意地走來,彷彿是漫步閒庭,到了石陣前也只是靜靜地站著,卻讓他們一下子覺得那些大石頭忽都添了幾分仙氣,彷彿是仙人點過的頑石,自有了幾分靈氣。而白衣公子那樣的仙姿天容與這個血腥可怖的石陣實在格格不入,那樣的人似乎應該出現在高山秀水之上才是。
他們例行稟報於豐蘭息,本以為只來了這麼一個敵人,豐公子大概連頭都懶得點了,誰知正在彈琴的豐大公子卻停了手,回頭盯著他問道:你是說玉無緣來了?說完也不待他回答即起身走出營帳。
兩軍之前,一黑一白兩位公子隔著石陣而立,一個高貴雍雅,一個飄逸如仙,一個面帶微笑,一個神情淡然,彼此皆不發一語,默默相對,氣氛看似平靜,卻讓他們所有人皆不敢近前一步,隔著數丈距離遠遠觀望著,天地間忽變得十分的安靜,似乎僅有風吹拂著那黑裳白衣發出的輕微聲響。
後來,那兩人——他們只看到白衣與黑衣在石陣中飛掠,彷彿飛仙互逐,都是十分輕鬆悠閒、足不沾地地在陣中穿越,卻又快速異常,往往白衣的明明在左邊,可眨眼間他忽又出現在右邊,黑衣的明明是背身而立,可剎那間他忽又變為正面對你……時而飛臨石上,時而隱身於陣,那些石頭有時會飛起,有時會半空粉碎,有時還會自動移動……可那些都不是他們所關注的,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那兩個人,而那兩人自始至終都面不改色,神態間十分的從容淡然,他們似乎並不是在決戰,他們……他們只是在下一盤棋而已!
再後來,那兩人又各自從陣中走出,彷彿這期間沒有發生任何事情般的輕鬆,只是各自回營。
聽說,那一夜,公子在營中打坐調息整夜。
五月二十九日,無事。
曾問蘭息公子,以無回谷雙方的兵力而論,風雲騎遠勝於金衣騎,為何不進攻,一舉將金衣騎殲滅?
他的回答卻是,你們主上只託我守好無回谷,並沒要我殲滅金衣騎。
五月二十九日申時末,主上歸來。
「齊恕。」
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齊恕不由驚醒,抬首看去,風惜雲正靜看著他,等候他的回答。
「嗯,主上,營中一切安好。」齊恕覺得只有這麼一個答案。
「哦。」風惜雲並沒再追問,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移過,帳外豐蘭息正從容走來,手中輕搖著一柄摺扇,扇面上一幅墨蘭圖。
「主上,冀州爭天騎已至無回谷,我們……」程知卻有些心急。
「我知道。」風惜雲擺擺手,看向豐蘭息,起身離座,「這幾日實在有勞公子了,惜雲在此謝過。」
「我並無功勞,青王無需言謝。」豐蘭息微微一笑。
「主上,您如何回得這般快?冀州爭天騎出現在此……難道您路上未曾遇到他們?」齊恕問出疑問。
「鹿門谷內我襲殲五萬爭天騎。」
眾將聞言,皆不由目光閃亮地看向他們的主上,臉上一片敬仰,而豐蘭息的目光卻落在風惜雲的眼眸上,那雙眼眸如覆薄冰,冰下無絲毫喜悅之情!
風惜雲眸光微垂,看一眼自己的雙手,然後負手身後,「攻破晏城的是五萬爭天騎,射殺包承的是秋九霜,但是五萬之後還有五萬,晏城攻破之後,他們兵分兩路,秋九霜必是領兵繞過青州與幽州交界的蒙山而來。皇朝這一招實出我意料之外!」
「主上,現在他們兵力大增,而我們損傷不少,是否要傳令謝將軍增派禁衛軍?」齊恕請示道。
風惜雲不答,目光落在豐蘭息身上,然後淡淡一笑,道:「無回谷此次這麼熱鬧,當今天下四大名騎已集其三,豈能少了雍州的墨羽騎,你說是嗎,蘭息公子?」
豐蘭息看著風惜雲,見她一臉平靜,一雙眼睛又亮又深,如冰般亮,如淵般深,無法從中窺出一絲一毫的心緒。
「青王若需墨羽騎效力,蘭息豈有二話。」終於,豐蘭息答道。
「主上,這……」諸將聞言不由一驚,皆有勸阻之意。
風惜雲卻一擺手制止他們,優雅地坐回椅上,眸光從容掃視部將,「你們可能還不知道,無回谷戰後,我們青州將與雍州締結盟約。」
諸將聞言,不由面面相覷。
「各位可有異議?」風惜雲聲音清冷。
「臣等遵從主上之命!」諸將齊齊躬身。
「蘭息公子,想必你已早有準備了,墨羽騎應該隨時可抵無回谷吧?」風惜雲眸光再轉向豐蘭息,輕飄而幽冷。
豐蘭息聞言靜靜地看著風惜雲,目光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這樣冷靜的目光,這樣冷漠得不帶一絲情感的目光,他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
「蘭息說過,墨羽騎隨時願為青王效力。」良久之後,帳中才響起了豐蘭息優雅的聲音,那聲音凝成一線,不起一絲波瀾。
「那麼……」風惜雲的目光望向諸將,「齊恕,以星火令傳我命令,命良城守將開啟城門,讓墨羽騎通行!」
「是!」
風惜雲再吩咐,「你們先下去吧,明日辰時,所有將領王帳集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