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仁心無畏堪所求

《東書·列侯·青王惜雲傳》中,那位號稱「劍筆」的史官昆吾淡也不吝贊其「天姿鳳儀,才華絕代,用兵如神」。她一生經歷大小戰役數百場,幾乎未有敗績,與同代之皇朝、豐蘭息並稱亂世三王。但不論在當時是何等驚天動地的戰鬥,到了惜墨如金的史官筆下,也只是三言兩語即表過。

但景炎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風惜雲於鹿門谷內,以一萬之眾襲殲冀州五萬爭天騎,這以少敵多並大獲全勝的一戰,史書上除卻簡略的記載外,還留下了這樣一句:青王射皇將於箭下定勝局,然半刻裡神痴智迷,險遭流矢!

這句話給後世留下了一個神秘的謎團,那一戰裡到底有什麼使得風惜雲會「神痴智迷」?

體貼的人猜測說,那是因為急行軍一夜後又遭暴雨淋體,青王身為女子,且素來羸弱,當是發病所致;浪漫的人則猜測說,青王一箭射死的青銅皇將與其有情,是以心神大慟;還有些離譜的猜測說,那一戰裡青王殺人太多,惹怒上蒼,因此遭了雷擊以致神志不清……

無論那些猜測有多少,卻無人能確定自己所猜為實,就連那一戰跟隨青王身側的風雲騎都不知為何他們的主上會有那種反應,只知那一戰之後,他們的主上很久都沒有笑過。

五月二十六日丑時,風惜雲抵晏城。

五月二十七日辰時,風惜雲攻晏城。

申時,晏城破,風惜雲入城。

在晏城的郊外,有一座小小的德光寺,僧人們在爭天騎攻破晏城時便逃走了,偌大的寺院此時一片空寂。

風惜雲推開虛掩的寺門,穿過院子,一眼便看到佛堂正中擺放的一副薄棺。

她抬步跨入佛堂,看著那副薄棺,眼睛一陣刺痛。

立上棺材前,她抬手撫著冷硬的棺木,恍然間想起了少時的初遇。少年的她遊走在青州王都的小巷裡,然後一個黑小子追上來,黑臉腫得高高的,棕眸裡卻燃著不屈的怒火,叫嚷著,「你別跑,還沒打完呢!再來,這回我定能贏你!這回咱們比力氣,你要是還贏了我,我就一輩子都聽你的……」

「包承……」風惜雲眼前模糊,聲音破碎。

門口忽傳來輕響,難道是包承的魂魄知曉她來而求一見?風惜雲猛地回首,淡薄曙光中,一個年約十五六的小和尚,懷抱著一捆乾柴站在佛堂前。

「女……女施主……」小和尚呆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立於棺木前的人,雖為女子,卻一身銀甲,難道是個將軍?臉上猶有淚痕,定是剛才哭過了,是為包將軍哭的?那她應該是個好人。

「你是這寺中的僧人?」少頃,風惜雲恢復了平靜。

「是的,小僧仁誨。」小和尚放下懷中抱著的乾柴,然後向她合掌行了個禮。

「包將軍是你收殮的?」風惜雲低頭看著棺木,眼神一黯。

「是的,小僧去找冀州的將軍,想收殮包將軍的遺骸,冀州的將軍答應了。」仁誨也看著棺木,「小僧無能,只找著這副棺木,委屈包將軍了。」

「城破時你沒有逃走嗎?小小年紀,竟也敢去要回包將軍的遺骸。」風惜雲打量著小和尚,他穿著灰色舊僧袍,平凡樸實的臉,無甚出奇之處,唯有一雙眼睛純然溫善,那樣的眼神,讓她想起了玉無緣,「你不怕死嗎?」

「主持吩咐小僧留下來看護寺院,小僧自然要留下。」仁誨被風惜雲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摸摸自己光光的腦袋,然後再抬首看一眼她,小小聲地道,「冀州的人也是人,小僧不為惡,他們不會無故殺害小僧的,而且他們說包將軍是英雄,所以將包將軍的遺骸交予了小僧安葬。」

風惜雲深深打量著小和尚,最後微微頷首,「仁誨,好名字。」

仁誨聽得風惜雲贊他,不由咧嘴一笑,敬畏的心情稍稍緩和。

這時,寺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然後便見徐淵疾步跨入寺門,身後跟著上百風雲騎的將士,待見到風惜雲安然無恙,才似鬆了一口氣。

「主上,您已經兩天兩夜未曾閤眼,不好好歇息,怎麼獨自跑來了這裡?若是城內還藏有爭天騎殘孽,您豈不危險!」徐淵以少有的急促語氣倒豆子似的說完,目帶苛責地看著年輕的女王。

「好了,孤知道了,這就回去。」風惜雲手一揮,阻止他再說教下去。

「主……主上?」一旁的小和尚仁誨滿臉驚愕。難道眼前的女子就是青州的女王?

風惜雲轉頭看向仁誨,神色溫和地道:「仁誨小師父,孤謝謝你。」

「謝謝小僧?」仁誨依舊呆愕。

「謝謝小師父收留了包將軍。」風惜雲目光哀傷地掃過堂中的棺木。

徐淵目光看著黑色的棺木,臉上掠過悲痛,雙唇卻緊緊一抿,垂下目光望著地面,似看不到那黑色的棺木,便可以否認他的兄弟躺在了那裡。

「這個……主上不用謝小僧。」仁誨的十根手指絞在一塊,不自覺地越絞越緊,「小僧不過憑心而為。」

「小師父仁心無畏,日後必能成佛。」風惜雲微微勾起唇角,想給他一個和藹的笑容,但終究失敗,一雙眼眸瞬間浮現而出的,是深沉的悽哀。

年輕的小和尚仁誨那時只覺得女王的笑太過沉重,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女王纖細的肩膀上,而女王卻依然要微笑著挑起。那一刻,他很想如師父開導來寺中禮佛的那些施主一樣,跟女王講幾句佛語,讓女王輕鬆地笑笑,只是那時候他腦中一片空白,最後他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主上亦是仁心無畏之人,日後必得善果。」

說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露齒一笑,不知是他的話還是他的笑,女王也終於綻顏笑了笑,雖然笑容很淺,但很真實。

很多年後,已是佛法精深、受萬民景仰的一代高僧仁誨大師,回憶起當年與青王惜雲那唯一的一次會面時,依然說:「仁心無畏,青王惜雲誠然也。」

只是那時候的他,說出此語時帶著一種佛家的嘆息,即算是一句讚語,聽著的人卻依然從中感受到一種無奈的悲愴。

而此時的風惜雲,移目看向棺木,然後吩咐道:「徐淵,將包承送回王都吧。」

「是。」

「主上,請等一下!」仁誨猛地想起了什麼,忽然匆匆跑進了後堂,片刻後手中抓著一支黑色的長箭過來。

看到那支長箭,風惜雲眸光瞬間一冷,然後深深吸一口氣,「這是?」

「這是從包將軍身上拔下的。」仁誨將那長箭遞給風惜雲。

風惜雲接過長箭。

箭尖上染著暗紅的血跡,她手指輕輕撫摸著乾涸的血跡,想著就是這支箭取了包承的性命。長箭比一般的鐵箭要細巧些,銀色的箭身,銀色的箭羽,無須追問,這定然就是霜羽將軍秋九霜的箭。想至此,她驀然一驚,攻城的確是秋九霜,能一箭取包承性命的必也是她,但出現在鹿門谷的卻是……那她去了哪裡?難道……

風惜雲猛然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徐淵!」

「臣在!」

「傳令,晏城留下七千風雲騎駐守,餘下隨孤即刻啟程班師無回谷,另傳孤的旨意,著謝將軍派一萬禁衛軍速駐晏城!」

「是!」

無回谷里。

「公子。」豐蘭息的營帳外傳來齊恕的喚聲。

「進來。」帳內軟榻上斜臥著的豐蘭息,正望著小几上擺著的棋盤,獨自一人凝神思考著棋局。

「公子,今日對面忽有了冀州爭天騎的旗幟。」齊恕的神色頗有些緊張。

「哦?」凝視棋局的豐蘭息終於抬頭看他,「如此說來,爭天騎已到無回谷了?」

齊恕點頭,內心擔憂起來,「主上親自去阻截爭天騎,而此時爭天騎卻出現在無回谷,難道主上她……」

豐蘭息卻渾不在意,自軟榻上起身,「那女……你們主上既親自去阻,爭天騎便不可能過她那一關,現在爭天騎出現在無回谷,那麼……」他垂眸看著棋局,剎那間眸中閃現鋒芒,「那麼這必是另一支爭天騎!」

「另一支爭天騎?」齊恕一愣,「公子的意思是說,攻下晏城後,他們即兵分兩路,一路追擊李將軍,一路直接來無回谷相助?」

豐蘭息點頭,「齊將軍,傳令下去,今夜除巡衛外,全軍早早休息。」

齊恕又是一愣,道:「公子,現在爭天騎既然來了,我們更應全神戒備才是。」

「你們主上若在此,你也這麼多疑問嗎?」豐蘭息的目光落在齊恕身上,墨黑的眸子深得看不見底。

只這輕輕一眼,便讓齊恕心頭一凜,慌忙垂首,「謹遵公子之令!」

「下去吧。」豐蘭息依然淺笑雍容,神色間看不出絲毫不悅之態。

「是!」齊恕退下。

「齊將軍。」

齊恕剛走至帳門處,身後傳來豐蘭息的喚聲,他忙又迴轉身,「公子還有何吩咐?」

「派人送信給你們主上。」豐蘭息語氣淡淡的,墨色的眸子掃過棋局後,再度落回齊恕身上,「雖然我知道,即算你沒有我的命令也會快馬送信予你們主上,不過我還是說一句的好,送信的人直往晏城去就好了。」

齊恕心頭一驚,然後驀然明白,主上雖說是攔截爭天騎,但之後定會前往收回晏城,想不到這位蘭息公子竟是如此熟知主上之性。他恭敬地垂首,「是!」

「可以下去了。」豐蘭息揮揮手。

待齊恕退下,他走回榻前俯視著棋盤,然後浮起一絲趣味的淺笑,「爭天騎果然來了!這一次……無回谷必定會十分熱鬧!」

金衣騎皇朝的營帳裡,秋九霜正躬身行禮,「公子,九霜幸不辱命,已攻下晏城,特前來向公子覆命。」

「九霜辛苦了。」皇朝抬手示意秋九霜免禮。

秋九霜直身,抬眸掃了一眼帳中,只看到坐在皇朝身旁的玉無緣,預料中的人卻不見,不由道:「公子,他還沒到?」

「還無訊息。」皇朝眉峰微皺,似也有些憂心。

「按道理他該在我之前趕到才是。」秋九霜不由將目光望向玉無緣,似乎盼望他能給她答案。

「從對面的情形看來,親自前往阻截他的似乎是青王風惜雲。」玉無緣道,目中似有隱憂。

「青王親自前往阻截,那他……難道?」秋九霜眉頭微皺。

「他這麼久沒有訊息,那麼只有兩種可能。」玉無緣的目光落在皇朝身上,「一是被困無法傳遞訊息,二是……全軍覆沒!」

「什麼?不可能!」秋九霜驚呼。

可皇朝聞言卻默然不語,眼眸定定地看著帳門,半晌後才沉聲道:「這是有可能的。風惜雲……她有這種能耐!」

「那是五萬爭天騎,而且……風惜雲既然是風夕,那麼她怎可能傷他……」秋九霜喃喃自語,不敢相信五萬爭天騎會全軍覆沒。

「末將求見駙馬。」帳外傳來喚聲。

皇朝目光一閃,「進來。」

一名幽州校尉踏入帳中,手中捧著一物,躬身向皇朝道:「駙馬,末將巡哨時在三里外的小路上發現一名士兵,渾身是傷,已無氣息,他的手中緊緊攥著這半塊青銅面具。末將覺得事有蹊蹺,看他的裝束,似是貴國的爭天騎,所以就將這東西帶來給駙馬。」說完他將手中之物呈上。

秋九霜一見,頓一把上前將那面具抓在手中,看到上面的血跡,手止不住地哆嗦了起來,轉首看向皇朝,目中含淚,「公子……這是……」

皇朝走過來,默默伸出手,接過那半塊面具,那面具上的血跡已乾涸成褐色,他手指撫過,冰涼透骨,面具上方,額頭中心殘缺邊緣上,有洞穿的痕跡……這是一箭正中眉心?一箭取命!風夕……你竟這般狠得下手!

「公子,瀛洲他真的死了?」秋九霜猶是不敢相信。

「瀛洲他……」皇朝低沉哀痛的聲音猛地頓住,緊緊攥著面具,從齒縫裡冷冷擠出幾字,「風夕,你好樣的!」那一刻,他也無法辨清心中到底是悲傷還是痛恨。

「你先下去吧。」一旁的玉無緣站起身來,對佇立帳中,似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校尉道。

「是。」那人退下。

「當日接到公子手令,瀛洲他……」秋九霜抬手抹了臉上的淚水,「他雖未說什麼,但九霜看得出來,他知道了青王就是白風夕時的那種眼神,或許他已早有打算。」

「這一次是我的錯!是我算計的錯!」皇朝捏著青銅面具澀聲道,「我算對了事,但算錯了人,算錯了人的心!」

玉無緣聞言眸光微動,看著皇朝手中的面具,最後看向皇朝沉痛的雙目,那雙眼中閃過的寒光,讓他無聲嘆息。

「公子,九霜請命!」秋九霜猛然跪下。

皇朝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愛將,手指幾乎要捏穿了面具,唇緊緊抿住,半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