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道是無緣何弄人

「有雨?」風惜雲目光一閃,然後微微一笑,抬手招來一名士兵,「傳孤口令與徐將軍,每名士兵都須帶上兩件兵器!」

「是!」

金衣騎營帳中,皇朝看著手中的信,面露微笑。

玉無緣捧著一杯清茶,淡淡道:「似乎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因為我勢在必得!」皇朝抬首,褐金色的眸子燦燦生輝。

玉無緣聞言眸光掃向他,靜看他片刻,才雲淡風輕地開口,「這世上,無論你得了多少,總有些是得不到的。認清了這個理,倒還能活得輕快些。」

皇朝聞言靜默不語。

「皇朝。」玉無緣垂眸看著杯中忽沉忽浮的茶葉,「有時人算不如天算,而且……有時算計太多,反會為算計所累。」

「你想告訴我什麼?」皇朝目光盯在玉無緣身上,「還是……有何不妥之處?」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們不但是風惜雲、豐蘭息,他們還是白風黑息,他們……」玉無緣的目光又變得縹緲幽遠,彷彿從杯中透視著另一個遙遠的空間,「他們決不同於你以往的那些對手!」

皇朝頷首,「我當然知道他們決不可小覷,所以我才會如此費盡心神!」

青王帳前,徐淵躬身稟報,「主上,一切準備妥當!」

「嗯。」聲音響起的同時,帳簾掀開,走出一身銀甲的風惜雲。

帳外,左邊齊恕、程知、林璣與徐淵並排一處,右邊站著豐蘭息,比起其他人嚴肅的神情,他卻輕鬆悠閒得不像話,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主上。」

「主上。」

齊恕、林璣同時開口,不過話還沒說,程知一個大步上前,粗嗓門一張便蓋過他二人,「主上……」

一身鎧甲的風惜雲別有一種俏煞的威儀,眸光一轉,便讓程知自動吞下了後面的話。

「何事?」風惜雲問他。

「主上。」程知目光瞄了瞄風惜雲身後的徐淵,抓抓腦袋,然後一鼓作氣道,「主上,你怎麼不帶臣去,幹嗎帶這個徐溫吞去?」

「撲哧……」風惜雲聞言輕笑,眼光掃掃身後的徐淵,見他依舊面無表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程知見風惜雲只是笑,並未有斥責,不由再次大聲道:「主上,他幹什麼都是慢吞吞的,還老挑剔得像個女人,這要去阻截爭天騎,您應該帶我老程去,我保證殺它個片甲不留!」

他粗豪的嗓門讓帳前的一干將士聽得清清楚楚,大家都心知肚明,抿嘴偷笑,本來冷肅的場面也因他這幾句話而輕鬆了幾分。

風雲騎的將士們素來都知道,性格直率、快人快語的程將軍與冷麵深沉、行事縝密的徐將軍可是風雲騎裡的一對冤家,總是相互看不順眼的。

一個嫌對方太過草率粗暴,手腳動得總是比腦子快,做事顧頭不顧尾,毫無一國大將應有的從容風範。而另一個卻嫌對方太過深沉講究,一件事總要放在腦子裡左思右想,做起事來又是瞻前顧後的溫溫吞吞,毫無男子漢大丈夫應有的豪爽氣概!

「程知!」一旁的齊恕拉了他一下。

誰知程知見風惜雲與徐淵都不說話,只是轉身上馬,不由著急了,手一揮甩開齊恕,疾步跨前,一把拉住徐淵馬的韁繩,「死溫吞,你手腳總比別人慢,說不定會被那個叫什麼秋九霜的娘們一箭射下馬來,你還是下馬讓我老程代你去!」

「讓開!」徐淵卻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面上倒沒露出生氣的神情。

「主上!」程知轉頭看向風惜雲,就盼她能改變主意。

「程知,這是軍令!」高居馬上的風惜雲卻只是淡淡地吐出這一句。

「是!」程知垂首答應,無可奈何地放下韁繩。

馬背上,風惜雲的目光與帳前豐蘭息遙遙相視,片刻,彼此微微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出發!」

風惜雲一揚馬鞭,白馬撒蹄馳去,身後幾名親衛相隨,而那一萬將士早已悄悄潛出谷,在前方等待。

徐淵抽出馬鞭,正要揮下時,程知的叫聲響起,「你看你,徐溫吞就是溫吞,人家都走了就你落在後面!」他揚起碩大的手掌,狠狠拍在徐淵的馬屁股上,頓時,那馬一聲嘶鳴,張開四蹄飛馳而去。

「蠻牛!」徐淵的馬已跑遠了,可他這兩個字卻清清楚楚地傳來。

「什麼,你這死溫吞竟敢罵我是蠻牛!」程知不由跳腳,揚著嗓門大叫道,「死溫吞,你別老是慢手慢腳的,小心被那個秋九霜一箭射個大窟窿!記得留著小命回來,老程我還要找你算賬的!」

程知的話音未下,就聽身後傳來林璣不冷不熱的聲音,「你關心他就不會委婉一點嗎?有必要張揚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嗎?」

「我哪有關心那個死溫吞!」程知聞言趕忙收回遙望的目光,惡狠狠地反駁。

「那你何必要他留著小命回來。」林璣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帳前所有人聽到。

「我……我要他留著命……」程知黝黑的粗臉在燈火下也看不出到底紅了沒,只是支吾了半天,最後終於給他想到了一個理由,「我是要他留著命回來照顧妻兒……」

「你腦子糊了嗎?」林璣不待他說完即打斷他,目中盡是好笑,「我們之中好像只有你才有——妻——有——兒!」說至最後他故意放慢語調,一字一頓地說。

「我……你……你這小人!」程知惱羞成怒,一雙巨掌拍上林璣肩上,似想把個子比他矮了一頭有餘的林璣一把捏碎。

「蠻牛就是蠻牛,腦子全都轉不過彎的!」林璣拂了拂肩膀,拂開了雙肩上那兩隻巨靈掌,「懶得理你。」

說完即轉身向豐蘭息行了個禮,「蘭息公子,林璣暫且告退。」在得到豐蘭息頷首應允後,即大步離去。

「你……你這個小人!」程知望著他的背影叫道,奈何林璣根本不予理會。

「他個子雖沒你高大,但跟大家比起來,他的身材可要正常多了。」齊恕上前高抬手臂拍拍程知的肩膀,就連他也要抬頭和他說話,「蠻牛也沒什麼不好,要知道大家都很喜歡牛的,老實好欺。」說完他也向豐蘭息行了個禮,然後抬步回營。

反應慢半拍的程知待想清最後一句話時,不由高聲叫道:「老大,你也欺我!」只是哪還有人影。

「哈哈哈哈……」身後卻傳來豐蘭息的大笑聲。

「公子……我……嗯……他們……」程知迴轉身看著豐蘭息,滿臉通紅,很不好意思地抓撓著腦袋。

「程將軍也回營休息吧。」豐蘭息並不為難他。

「是!」程知躬身答應,然後大步回營。

「已是丑時了吧。」豐蘭息抬首環顧四周,所有風雲騎的將士早已巡守的巡守,休息的休息,偌大的營盤一下子安靜至極,驀然有夜風拂過,帶起一陣涼意,「起風了。」他伸手微張五指,似想擋住風,又似想抓住一縷風,「或許真的要下雨了,卻不知這天是助你還是助他?」

濃重的夜色裡,響起的不是蛙鳴蟲唱,遠遠而來的光點也不是螢蟲,那是萬軍齊步、鐵騎踏響大地的雷鳴,那蜿蜒而來的火龍是將士手中高舉的火把。

「徐淵,傳令下去,停止前進!」大軍最前方,風惜雲猛然勒馬。

「是!」徐淵應道,轉身吩咐傳令兵傳下命令。

風惜雲下馬,藉著火把的光亮打量著四周地形,然後蹲下身來觸控地上的泥土。

「主上,這裡是鹿門谷。」徐淵道。

「嗯。」風惜雲站起身來,「現在是什麼時辰?我們一共奔行了多少裡?」

「寅時過半,共奔行二百五十里。」徐淵答道。

「寅時……二百多里,爭天騎的速度決不會比我們慢。」風惜雲略略沉吟。

正在這時,一陣狂風吹起,將士們手中火把全部被吹滅了,周圍頓時一片漆黑,但鹿門谷內所有計程車兵卻並未有絲毫慌亂,依舊原地靜立,若非偶爾的馬鳴聲,谷中安靜得幾乎察覺不到這裡停駐了一萬騎兵。

「主上,起大風了,看來要下雨了。」徐淵抬頭望了望天。

風過之後,眾人眼睛適應了黑暗,甚至在微弱的夜光裡還能略微看見身旁最近的同伴。

「不是看來要下雨了,而是肯定會有一場暴雨。」風惜雲仰望夜空,漆黑的天幕上沒有半點星光,但她的雙眸卻閃亮如星,在這漆黑的夜裡閃著灼亮光華,「暴雨來得急也去得快!」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手,手指搓著泥土,湊近鼻端聞了聞,「這鹿門谷兩邊地勢高,下雨時雨水皆往中間流注,以至谷中泥土鬆軟。」她抬頭吩咐,「點兩個火把過來。」

馬上便有士兵燃了兩個火把,風惜雲接過,飛身立於馬背上,居高臨下掃視著整個鹿門谷,手一揚,一束火把在半空中飛掠而過,帶著紅紅的一線火光,然後穩穩落地,插在東邊的泥土上,接著轉身,手再揚起,另一束火把也從半空掠過,穩穩地插進西邊的泥土。

「徐淵,傳令下去,將士兵分兩批輪流,五千舉火把,五千拿備用兵器掘土,就以這兩束火把為界,需兩尺深,十丈寬,只有一個時辰,要快!」風惜雲下馬吩咐。

「是!」

片刻後,所有將士皆下馬,一半舉火把,一半以兵器為鋤掘地,皆是井然有序,動作利落。大風時起時落,火把被大風吹熄後馬上又被點燃,掘地計程車兵也手不停歇,必要趕在一個時辰內完成。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空中開始稀疏地落下大滴大滴的雨珠,砸在臉上涼涼的,且微微作痛,火把已大部分被淋溼,黑夜中只有士兵掘地的聲響,以及狂風肆虐的嗚咽聲。

再過得半個時辰,黑暗裡響起風惜雲的聲音,「停止掘地,上馬,退後十五丈隱蔽。」

命令剛下,大雨已傾盆灑來,挾著狂風,將谷中的風雲騎淋了個溼透。黑夜之中,只能聽到雨水砸在大地的聲音,兩旁坡地已嘩啦啦有泥水流下,狂風呼嘯,戰馬嘶鳴,除此以外,鹿門谷內是靜止的。

當狂風暴雨稍緩之時,黑壓壓的天空似被雨水洗清了,終於露出一抹淡淡的白色,四周也能影影綽綽地看個大概,所有的風雲騎將士皆靜靜佇立,一動不動,只是緊緊握住手中刀劍,目光一致地看向最前方那一騎,白馬銀甲,修長挺拔,那是他們的主上,和他們一樣任狂風暴雨吹打的主上!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風惜雲問向身邊的徐淵。

「回稟主上,現在是卯時一刻。」徐淵抹去臉上的水珠答道。

「火石可有存放好?」風惜雲回首看他,那雙眼眸彷彿被雨水洗過,格外的清亮幽深。

「臣沒有忘記主上的吩咐。」徐淵撫著鎧甲下保護得好好的火石。

風惜雲凝神側耳聽著風中傳送來的聲響,過得片刻,星眸燦然一亮,然後下令,「孤火箭射出之時,萬箭齊發!」

「是!」

過得半刻,嗒嗒嗒嗒的聲音遠遠傳來,幽藍的天空上泛著微微晨光,這一刻的天地晦暗模糊。

一萬風雲騎靜靜地藏身於這片混沌之中,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前方。

遠遠的已見火光,蹄聲已近在眼前,再過得片刻,便望見前方一片黑雲卷地而來,那樣迅疾的速度,雄昂的氣勢,無不昭示著這是一支雄武的鐵騎——那是冀州的爭天騎!

「來勢越猛越好!」風惜雲的聲音輕似呢語,眼睛緊盯住前方,當第一聲戰馬的慘嘶鳴響時,她鎮定地伸手,「火箭!」

早已備好的徐淵馬上將點燃的火箭遞予她。

接箭,拉弓,射出!

動作乾淨,一氣呵成!那一抹火電劃破陰暗的天空,直往前射去,而同時,前方響起了一片馬兒的慘嘯嘶鳴,以及士兵墜馬的驚叫聲……

薄薄的晨光仿若被那一束火光點亮,數十丈外,那被風雲騎掘松的泥土被暴雨淋溼後,成了糊稠的泥潭,陷進了滿坑的爭天騎!

火光瞬間即熄滅了,陰暗之中,風雲騎的鐵箭便如剛才的暴雨一般又急又猛地射向對面的爭天騎!霎時只聽得一片慘叫,不論是陷在泥潭中的,還是後面疾速奔來的……眨眼間便被這一陣箭雨射下了大半!

淒厲的慘呼還未停止,火箭又挾著灼亮的光芒射向了另一邊,於是暴雨似的飛箭緊跟著射出,又是一片淒厲的叫聲。

火箭不斷射出,飛箭不斷跟隨,陰暗之中,還未回過神、一時不能分辨方向的爭天騎便大片大片地倒下,而陷入泥地的無一生還!

箭雨稍停,曙光終現。

鹿門谷漸漸地,清晰地出現在兩軍眼前,但見那數十丈的窪地中陷滿了戰馬、士兵,浮在最上方的是歪落的頭盔與刀劍,鮮紅的血和著黃色的泥,浮起一片幽紫,雨水還在慢慢地流下,沖淡那片血色。

而隔著這數十丈的距離,一邊是銀甲的風雲騎,一邊是紫甲的爭天騎,相同的是他們的鎧甲皆被雨水洗得雪亮,不同的是銀甲大軍鎮定冷靜地佇立一方,手中刀劍出鞘,殺意凜然,似只待一聲令下,他們即可將敵人殺個片甲不留!而紫甲大軍的神情是震驚呆愕,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泥地,那裡倒下了他們大半兄弟,他們都不敢相信戰無不克的爭天騎,竟會有此刻這樣窩囊的敗績!

爭天騎最前方佇著一員將領,對於眼前一切他顯然也是未曾料到。他不曾料到風雲騎會來得這般快,也不曾料到風雲騎會在鹿門谷設伏,更不曾料到會有這一場天助的大雨!他掃視一圈,然後目光凌厲地望向對面的風雲騎,手中寶劍高高揚起,往前利落地一揮!

「殺!」

霎時,餘下的爭天騎全部衝殺過來,泥地已被他們的兄弟填平,他們縱馬而過,高舉手中刀槍,沒有任何言語,卻有著沖天一戰的氣勢!他們以行動表明他們的憤怒與仇恨,每個人都圓瞪雙目,緊緊地盯著前方那一片銀色,只有讓那銀色染上鮮血的顏色,他們的怒與恨才能消!

那刻,風雲騎最前方的一排兩邊分開,風惜雲單騎上前,目光冷冷地盯著那直衝而來的爭天騎,盯著衝在最前方的那一員將領,那名將領的臉上果然戴著一面青銅面具。

「這一戰,老天是站在我風惜雲這邊的!」她低喃一句,然後緊緊拉開弓弦,瞄準那衝殺而來的冀州將領,「秋九霜嗎?包承,看我為你報仇!」

嗖!箭如冷電射出,劃破曙色,割破晨風,直射向那冀州將領。冀州將領瞅見飛射而來的那道冷電,依然縱馬飛馳,手中寶劍高高舉起,然後凌空斬下,將那迎面而來的長箭一斬為二!但……這是挾著風惜雲全部功力的一箭!這世上能將這一箭之勢斬斷之人,屈指可數!

箭被斬斷,箭羽墜落,但箭頭卻依然挾勢飛射!

當箭尾還在空中飄搖之時,箭尖——已射穿青銅面具,正中那人眉心!

「冀州的五萬爭天騎,就埋葬在這裡吧!」風惜雲放下長弓,手利落地揮下。

頓時,所有的風雲騎全部殺出,迎上那直衝而來的爭天騎殘部!

而那名中箭的冀州將領,身軀晃了兩晃,卻終是沒有晃下馬背,然後他慢慢抬首,將目光望來,那樣的目光,悠長深遠,穿過那片泥地,穿過所有的刀光劍影,穿過血淋淋的廝殺,然後輕柔如羽般靜靜落在風惜雲的身上。

剎那間,周圍的廝殺、叫喊全都消失不見了,腦中有什麼在轟隆倒塌,亂糟糟的,耳邊雷鳴陣陣,彷彿有什麼可怕之事要發生,一股巨大的恐慌突然攫住風惜雲的心!

不!那是……不……絕對不是……

那醜陋的青銅面具裂開,分成了兩半,緩緩滑落,然後終露出了面具後的那張臉,端正英挺,平靜無悔,甚至還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就那樣暴露於晨光裡。他目光溫柔地凝視著前方,凝視著前方滿目震驚的風惜雲,眉心的血絲絲縷縷滑下,滑過眼,滑過鼻,滑過臉,滑過唇……

「不……」風惜雲手中的弓掉落在泥地裡,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定定地望著前方,臉色一片煞白,嘴唇不斷哆嗦,雙手痙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