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落日樓頭子如玉

「姐姐,那個皇朝公子以後會當皇帝嗎?」走很遠後,韓樸問風夕。

「也許是他,也許不是。」風夕抬首,九天日芒刺目,仿若那個不可一世的冀州世子。

「可是他說話的樣子讓人覺得他就是。」韓樸也學她仰首望天,眯眼承受那熾熱的日芒。

「樸兒,你很羨慕嗎?」風夕低首看著韓樸,淺淺笑問,「你也想成為他那樣的人嗎?」

「姐姐,我是羨慕他,但我不要成為他那樣的人。」韓樸仰著髒髒的小臉一本正經地回答。

「為什麼?」風夕聽他如此作答倒有些奇怪。

「那個人——」韓樸咬著手指頭,似乎苦惱要如何說。

風夕倒也不催他,只是含笑看著他。

「有了!」韓樸忽然抬手指向天空,「姐姐,皇朝公子就像這天上的太陽,光芒太過耀眼,會掩蓋他身邊所有的人,然後這天上就只有他一個了。」他轉頭看著風夕,神情極是認真,「只有他一個人站那麼高,豈不是很寂寞?」

風夕聞言微怔,看著韓樸的目光漸漸變柔和,片刻後她伸手輕輕撫在他頭頂,「樸兒,你以後會成為超越白風黑息的人的。」

「啊?真的?」韓樸聞言頓時咧嘴歡笑,但片刻後忽又斂笑,「我不要超越姐姐,我要和姐姐站在同一個地方。」

風夕卻仿若未聞,伸手拂開鬢角飛舞的髮絲,目光遙視前方,彷彿望到天地的盡頭,那麼的幽深。

「最高的地方,雖然沒有同伴,但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廣袤的疆土、匍匐的萬千臣民以及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這也是一種補償吧。」

「可是那些東西他死時都不能帶走啊。」韓樸爭辯道,眉頭也皺起來,「以前我娘說,人死的時候一了百了,生前所有一切都若雲煙,抓不住也帶不走。我爹就說,她死的時候可以帶走他。我想娘死時可以帶走爹,但皇帝死時卻帶不走他的皇位、權力、疆土和臣民啊。」

「呵,倒想不到韓老頭竟也會說出這等話來。」風夕輕輕一笑,然後拍拍韓樸的腦袋道,「誰說皇帝帶不走什麼,你娘有你爹,皇帝死時不但有很多的珍寶陪葬,有時也會有妃嬪殉葬,他帶走的可多著呢。」

「可是那不是真心的啊!不是真心的,去了地府便找不到的,豈不還是孤單一人?」韓樸依然堅持己見。

「真心啊——」風夕忽然回首,看向來時的路,目光飄忽,良久後幽幽嘆息一聲,沒有再言語。

「那以後我死時會不會有人跟著我?」韓樸忽然想到了自己死後的事了。

「那就不知道了。」風夕一笑,叩指輕彈他腦門,「你這小腦瓜怎麼這麼奇怪,小小年紀就想著死後之事。」

「那姐姐死時,我跟你去,好不好?」韓樸卻是不死心,一心想找著個做伴的人。

「不好。」風夕斷然拒絕道。

「為什麼?」

「因為你比我小,我死時你肯定還可以活很長很長。」

「可是我想跟姐姐去啊,我們可以在地府做伴,還可以一塊兒去投胎。」

「別,千萬不要!這輩子不幸,要帶著你這個包袱,下輩子可不想再背。」

「我不是包袱啦,等我長大了就換我背姐姐吧。」

「我不用人背,你還是去背別人吧。」

「爹和娘都死了,我現在就只有姐姐了啊。」

「那還有老婆孩子。」

「我沒有老婆孩子啊。」

「以後會有的。」

「沒有啊。」

……

一大一小漸行漸遠。

而另一邊山道上,蕭澗問出心頭疑問:「公子輕易出示玄極,不怕她心生貪念嗎?」

「那位姑娘——或許整個天下送至她眼前,她也不屑一顧,何況是這枚……在她眼中髒汙不堪的玄極。」皇朝喟然嘆道。

「嗯。」蕭澗想想點頭,然後又問,「公子看出其來歷了嗎?」

「沒有。」皇朝嘆了一聲,「他們用膳時我曾仔細觀察。那個叫韓樸的小孩,雖說是餓得很,以至吃相不怎麼雅觀,但身子坐得筆直,吃東西時沒一點撒落,顯然家教極好。且那些吃食裡,有幾樣平常百姓家是吃不到的,但他一樣樣如數家珍,足見其出身富貴。」

蕭澗聽了,細想想確實如此。

「至於那位姑娘——」皇朝停步回首,「你覺得那位姑娘如何?」

蕭澗想了片刻,道:「她即算是醜,也醜得脫俗,她即算是怪,也怪得瀟灑。」

「哈哈,看來你甚是欣賞那姑娘。」皇朝輕笑,繼續前行。

行了半刻,蕭澗忽又喚道:「公子。」

「嗯。」皇朝應道。

蕭澗猶疑了一下,還是說道:「公子可有注意到她額頭上的飾物?」

「額頭上的飾物?」皇朝猛然轉身,目光如電。

「因為她一臉黑灰的緣故,看不大清楚,但公子曾提及白風夕素衣雪月——女子額間戴飾物雖說平常,但江湖女子卻不多,此刻細想,她額上的飾物輪廓倒是有點狀似彎月。」

「你是說——她就是白風夕?」皇朝微愣,忽想起方才的比試,這天下間能與自己打成平手的並沒幾個,更何況是個女子,頓時醒悟,不由笑嘆,「好個白風夕!唉,你我皆被‘風華絕世’四字迷惑了,以為定是容色出眾的美女。可她即算又髒又臭,卻依然難掩光華,那樣不是‘風華絕世’是什麼?這世上能有幾個武功如此高絕的女子,我早該想到才是。」

蕭澗不由回首看向來時路。那個女子就是白風夕呀!

「肯定還會再見的。」皇朝收斂神思,大步走向前去。

自帝室衰落後,祈雲王域便失去了昔日尊貴的地位,各國經常找各種藉口進犯,以至域土慢慢被瓜分,若非鎮國大將軍東殊放忠心帝室,率其麾下十萬禁軍守護著祈雲,王域早已被諸侯吞噬殆盡。

今日的祈雲平原人口稀薄,經濟蕭條,論國力、武力,不足以與雍州、冀州相比,論文化、經濟,不足以與青州、幽州相論,便是弱小的商州、北州,因著近數十年的吞併掠奪,國力也早已超越王域。

烏雲江是一條從北至南的大河,從最北邊的北州一路蜿蜒而下,福澤了無數鄉村城鎮,其中便有虞城。虞城南連臨城,西交桃落,北接簡城,東臨烏雲江,它位於祈雲平原的中東地帶,不似邊城時常受到戰事牽累,再加上四通八達的交通,平坦肥沃的土地,因此它是除帝都外,祈雲最為安定的城市,百業俱興,百姓安泰,有著祈雲王域昔日繁華昌盛的影子。

虞城東面,臨著烏雲江畔有一座高樓,樓高五層,一面臨街,三面臨水,這便是虞城最有名的酒樓「落日樓」。落日樓以烏雲江畔的落日及酒樓自釀的美酒「斷鴻液」出名,每日慕名而來的客人絡繹不絕,特別是日落時分,樓前必是車如流水馬如龍。

落日樓的主人也非庸俗之輩,只看今日落日樓的名氣與生意,不知情的人可能以為此樓定是朱樓碧瓦,氣派恢宏,這樣才無愧於「祈雲第一樓」之稱。

可事實上,落日樓裡看不到半分富貴華麗。

樓以上好木材建成,但樓內裝飾樸素,沒有錦布鋪桌,沒有錦毯鋪地,沒有懸掛精緻的宮燈,門前未垂華美的珠簾,只有每位客人都會需要的簡單桌椅,乾淨碗盤。只是這裡的一桌一椅,一幾一榻,一簾一幔都設計得別出心裁,安置得恰如其分,讓人一進門便覺耳目一新,舒適自在。

故人西望不見,斜陽現。

萬里山河夢斷,仰天嘆。

思別離,髮梢亂,淚空彈。

帆影輕綽如箭,過千山!【注1】

一曲含愁帶悲的清歌從落日樓裡飄出,幽幽融入泠泠江風,輕輕散入蒼茫丹穹,嫋嫋追向那一輪西墜紅日,清風秀水裡別有一番繾綣情思。

在緋紅的夕陽裡,正有一片白帆劃開粼粼江面,穿透濃豔的金光,如箭而來。眨眼間,那一艘白帆黑船在落日樓前停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夥計早已快步走上樓前搭建的木橋,躬身歡迎從船上走下的客人。

當船艙中的人步出,夥計只覺得這位公子似是踏著金光從西天走來,周身籠著淺淺的華光,一時之間看得目瞪口呆,早忘了自己是為何而來,直到他的衣袖被人連連拉扯,這才醒過神來。而那位公子正站在他眼前,離他不到三尺距離,衣袍如墨,風儀如神。

「你擋著我家公子的路了。」衣袖又被人拉扯。

夥計低頭一看,才發現一個清秀的青衣少年正拉著他,他猛然醒悟,慌忙讓開道,「小人失禮了,公子請。」

墨衣公子淡淡搖首,「煩請小哥領路。」音若風吹玉鳴,笑若風拂蓮動。

「公子這邊請。」夥計趕忙引他登上浮橋。

臨江的樓前,當墨衣公子步上浮橋之際,落日樓臨街的門前停下一輛馬車。馬是普通的瘦黑馬,車是簡陋的兩輪車,但門前侍立的夥計並不以貌取人,依然熱情地跑至車前,一邊喚道「客官請下車」,一邊殷勤地打起車簾。

車簾掀起,車中之人踏出馬車,那時刻,樓前的夥計、客人或是街上的行人不由自主都望向那人,然後皆生自慚形穢之感。

那是一名年輕公子,身著白布長衣,整個人簡單樸素如未經絲毫雕琢的白玉,渾然天成卻自是高潔無瑕,一雙清幽如潭的眼睛裡,無波無緒,無慾無求,立於馬車前目光隨意一轉,卻似立於九天之上,淡看漫漫紅塵營營眾生,漠然又悲憫。

那一刻,樓前所有人忽都覺得那簡陋的馬車華光熠熠,彷彿隨時將騰雲駕霧而起,載走這風采絕塵之人。

「落日樓。」白衣公子抬首仰望樓前牌匾,輕聲念著。

「是,是!這裡就是落日樓。」回過神的夥計趕忙點頭,一邊引著人往裡走,「公子請。」

「多謝。」白衣公子淡淡致謝。

「公子客氣了。」夥計聞言嘴都快咧到耳後根去了。

於是乎,一前一後,墨衣公子與白衣公子幾乎是同時踏進了落日樓,亦幾乎是同時,兩人都看到了對方。

滿堂的賓客在瞥見兩人的那一刻都停筷凝視,無不為兩人的絕世風姿而感慨讚歎。

目光相遇的瞬間,兩人皆微微一愣,然後又同時淺淺一笑,仿是故友他鄉相逢。

「玉公子?」墨衣公子看著眼前白衣出塵之人拱手作禮。

「豐公子?」白衣公子對著眼前墨衣雍容的人拱手作禮。

這一笑一禮一喚間,一個雍雅如在金馬玉堂,一個飄逸如立白雲之上。

「豐息有緣,今日竟能遇著‘天下傾心嘆無緣’的玉無緣玉公子。」墨衣公子笑意盈盈,矜持且客氣。

「是無緣有幸,今日竟能遇著‘白風黑息’中的黑豐息豐公子。」白衣公子臉上浮起溫雅而略帶距離的淺笑。

自然,這墨衣公子便是豐息,這白衣公子則是被譽為「天下第一公子」的玉無緣。

「既然相遇,不知豐息可有榮幸請玉公子同飲一壺斷鴻液?」豐息溫文有禮地問道。

「能與豐公子落日樓頭共賞落日,乃無緣的福氣。」玉無緣也彬彬有禮地答道。

豐息一笑回頭,問替他引路的夥計:「五樓可還有雅間?」

「有!有!」夥計連連點頭,就是沒有,也要為這兩位公子空出來。

「玉公子請。」豐息側身禮讓。

「豐公子請。」玉無緣也擺手禮讓。

最後兩人攜手同上。

夥計將兩人領至五樓的雅間,啟開窗門,正是落日熔金江天一色,清風徐徐一派綺麗。

豐息與玉無緣臨窗相對而坐,旁邊鍾離、鍾園靜靜侍立。

「請問兩位公子要用些什麼?」夥計問道。

「你們這有些什麼招牌菜?」豐息問。

「來我們這兒,客人點得最多的便是水風輕、萍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這幾樣。」夥計答道。

「小哥唸的這是詩還是菜名?」玉無緣見這夥計說得甚是文雅不由笑問。

「回公子,這是本樓最為出名的四道菜。」夥計答道,「只因這四樣菜本是不同時節的,可我們樓主卻能一年四季都栽種,因此慕名來落日樓的客人都要點上這四道菜,看看傳言是否屬實。自然,這四道菜之所以這麼有名,也是因為確實味道好。」

「哦?」豐息輕笑,「看來我們也要嘗一嚐了。」移目看向玉無緣,「玉公子以為如何?」

玉無緣亦微笑點頭,「自然要嚐嚐。」

「那好,就上這四道菜,另加一壺斷鴻液。」豐息吩咐夥計。

「好嘞,公子稍等。」

夥計走後,房中便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按理說,這兩人皆並列為四公子之一,又皆是風采不凡之輩,此番偶遇,本應惺惺相惜才是,卻不知為何,兩人此刻相對,仿如隔水相望,可望見對方的風采,卻無法暢言交心。

豐息端坐著,指間把玩著一枚蒼玉扳指,目光有時瞟向江面,有時輕輕落在玉無緣身上,臉上一直掛著淺淺雅笑。

玉無緣則側首望著窗外,目光遙遙,似望著天,又似望著江,神情恬淡,明明近在眼前,卻又似乎遠在天邊。

不一會兒,酒菜送到。

「水風輕、萍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再加斷鴻液一壺。」夥計唱著菜名,打破這一室的沉靜,「兩位公子請慢用。」說罷轉身退下,可走到門前忽又折回,「不知兩位公子可要聽曲?」

兩人聞言,雙雙挑眉望著夥計。

「這還有唱曲的嗎?」玉無緣問道。

「公子別誤會,我們落日樓可不是青樓,唱曲的鳳棲梧姑娘也不比那些青樓姑娘。她本是冰清玉潔的千金小姐,若非——」夥計說到這忽然打住,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多嘴了,因此他只道,「鳳姑娘唱的曲別說是虞城,便是在祈雲也是數一數二的,兩位公子不信一聽便知,小的絕無誇口。」

兩人聞言對視一眼,倒覺得聽聽也無妨。

於是豐息移目望向夥計,「剛才在船中曾遠遠聽得半曲《相見歡》,可是這位鳳姑娘唱的?」

「對,剛才的曲兒就是鳳姑娘唱的。」夥計忙不迭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