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許夕諾可有期

「收劍。」

驀地,身後一道嗓音傳來,輕淡中帶著威嚴,彷彿是王者吩咐臣子。

雪衣男子聞聲,頓時全身氣勢收斂,手腕一動,想抽劍而退,卻沒能抽動。

劍尖捏在風夕手中,他擰眉再次使力抽劍,卻依未能抽動分毫,立時,雪衣男子瞳孔裡才稍稍褪去的藍又湧上來,一瞬也不瞬地盯著風夕,似極想拔劍而戰,卻又十分忍耐。

「姑娘也放手如何?」那個聲音又響起,依舊是淡淡的,可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忽視的命令之意,卻又不會令人反感,這人好似天生就是如此。

「不放又如何?」風夕頭也不回地道。

「姐姐?」韓樸拉拉她的衣袖。

「那姑娘要如何才肯放手?」身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有一絲忍耐與好奇。

「賠禮道歉。」風夕盯住雪衣男子輕輕道。

「嗯?」身後的聲音似覺有些好笑。

「這人無故拔劍刺我弟弟,若非我及時趕到,小弟早已命喪於他劍下。」風夕依然未回頭,只是盯緊雪衣男子,眼中懶洋洋的光芒此刻已化為凜凜冷光,「或許在你們眼中人命如草芥,但在我眼中,我的弟弟可是勝過世上任何珍寶的。」

「哦?」身後的人目光瞄了一眼韓樸,「令弟並未有分毫損傷。」

「哦?」風夕眼眸微眯,「只因為沒有受傷或喪命,那他受到驚嚇也就只能怪他運氣不好或是技不如人了?」她歪頭一笑,極其燦爛,「既然如此——我也殺過不少人,但自問未曾殺過無辜之人,現在麼,我也殺個陌生人試試!」

雪衣男子還未在她那一笑中回神,便覺手腕一痛,然後五指一麻,寶劍已脫手而去。

「你也嚐嚐這滋味!」風夕口中輕叱,奪劍轉身,手腕一翻,長劍已化為長虹直往身後之人刺去。

「公子小心!」雪衣男子大叫。

劍光華燦,迅疾如風,剎那間已抵至那人頸前。

那人卻也非等閒之輩,身形快速往左一飄,這一劍便擦肩而過,但不待他喘一口氣,第二劍已如影相隨,直刺雙目。

「噫?」那人微有驚訝,想不到對方身手如此之快,避無可避之下,手腕一翻,袖中藍光一閃,堪堪架住長劍,劍尖已離眼皮不到半寸。

「公子!」雪衣男子見狀驚憂,卻也不敢妄動。

「不錯。」風夕輕贊,同時手腕一抖,劍尖敲在那抹藍光上——那是一把長不過一尺的彎刀,刀身呈淺藍色,在陽光下若一泓流動的藍色彎月。

那人眼見風夕手腕一動,立時力運於臂。

叮!各自運起的力道相撞,頓讓相接的刀、劍發出清脆的金戈之聲,同時兩人五指俱是一麻。

「好功夫!」這次是那人出聲讚道。話音未落,他屈指彈開劍身,短刀一劃,帶起一抹妖異的藍光往風夕頸前纏去。

風夕見狀,心神一凜,手中長劍厲揮,頓時織起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牆。

只聽得叮叮叮連續的刀劍相擊聲,兩人已是近身相搏,瞬間便交手十來招,卻是旗鼓相當。

「接我這招。」風夕一聲輕喝,右腕一轉,長劍回掃,撞開對方短刀,然後再迅速一轉,直刺那人胸前。同時左袖一拂,若白雲凌空而去,直取那人面門,袖未至,凌厲的袖風已掃得肌膚微痛。

那人見此,也不由讚歎此人功力之高、變招之快,但依然不慌不忙,右手一翻,短刀擋於胸前封住刺來的長劍,同樣左手一揮,化為掌刀,挾著八成功力,直直斬向風夕的左袖。

「嘻——再接這招。」

眼見招數即要被化解,風夕忽地一聲輕笑,左腕一提,大袖在那人掌刀之前忽地溜走。那人掌刀落空,正要變招之時,剎那間風夕長袖復卷而來,意欲將那人左掌裹住,這一招若得手,那人左掌便要脫腕而去!

那人依然臨危不驚,其武功也高明至極,在長袖堪堪裹住左掌的瞬間,他化掌為爪,五指抓下,只聽嘶的一聲脆響,兩人分開,空中半幅衣袖飄飄落在兩人之間。

「姐姐!」韓樸一見兩人分開,趕忙奔至風夕身邊。

「公子!」雪衣男子也趕忙走到那人身邊,眼睛卻瞪著風夕,神情間又羞又惱。羞的是自負劍術絕世,今日竟被人奪劍;惱的是這村姑竟敢與公子動手!

「姐姐,你沒受傷吧?」韓樸擔心地看著風夕。

「沒有。」風夕低首,回韓樸一笑,示意他不要擔心。抬起左手,已被扯去半截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只是手掌還是黑黑髒髒的,「唔,竟被扯了衣袖,好多年沒碰上這樣的對手了。」

「公子,你沒事吧?」雪衣男子也關心地詢問著自己的主人。

「沒事。」那人搖搖頭,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背之上留下一道約三寸長的淺淺血痕,「想不到這荒山野外竟能遇到如此高手。」

風夕移眸往那人看去,一見之下卻不由一怔。

那是個讓人一眼就難忘的年輕男子。身材高大頎長,著一襲淺紫色錦衣,長長黑髮以一根紫色緞帶束於腦後,一張臉仿若是上天篩選最好的玉石精心雕刻而成的絕世之作,眼眸是罕見的金褐色,眨動間如有金芒閃爍,隨意地負手而立,在這荒山裡卻似君臨天下的王者,自帶一種尊貴與傲然。

風夕與豐息相識多年,一向覺得世間男子論形貌無人能出其右,自問外貌再出色之人她都可以平常心視之,但此刻卻忍不住驚豔。

「唔,倒是第一次見到能與那隻黑狐狸不相上下的人。」她不由得喃喃自語。

「姐姐,你說什麼?」韓樸問道。只因風夕聲音實在太小,未曾聽得清楚。

「我在說——你什麼時候能長大。」風夕低首睨一眼韓樸。看著他那張俊秀的小臉,暗想,也許他長大之時亦能與之一較長短也說不定。

「姑娘武功之高實屬罕見,敢問姑娘尊姓大名?」在風夕打量紫衣男子之時,那人也在審視著風夕。

眼前的女子一身衣裳已分不出原來的顏色,一張臉白一塊黑一塊,亦辨不清形貌,一眼看去實在無甚可取,但偏偏有雙異常明亮的眼睛,仿若是黑暗混沌的荒野裡僅有的兩顆寒星,散發著炫目的清光,引人不由自主地再看第二眼。再看之時,卻發現這個髒兮兮的女人神態間自有一種飛揚灑脫,彷彿是十丈軟紅中無拘無束、隨時會飛逸而去的清風。

「哼!我姐姐的名諱豈是能隨便告訴人的。」韓樸聞言卻是鼻子一哼,下巴抬得高高的,「至少你們也要先向我賠禮道歉才行。」

「哦?」紫衣男子目光淡淡掃一眼韓樸。

被紫衣男子眼光一掃,韓樸也不知怎的,心頭一顫,氣焰便弱了,「你……你們無故使我受到驚嚇,當然要向我賠禮道歉。」

「哦。」紫衣男子濃眉一挑,「那請問小兄弟叫什麼名?」

韓樸一聽人家問及姓名,馬上豪氣萬丈地自報家門,「我叫韓樸,目前雖然武功只是一般的高,但將來肯定是要比白風黑息還厲害的大俠!」

「哈哈哈!」聞言,紫衣男子忍不住仰頭大笑,大笑的他渾身散發著一種張狂的霸氣,令人不敢逼視。

雪衣男子卻是皺著眉頭看一眼韓樸,那眼光明白告訴他,不相信他有那能耐。

被紫衣男子的笑聲及雪衣男子的眼光刺激到的韓樸,頓時握拳叫道:「你……你笑什麼?你不信嗎?哼,要知道我姐姐……」只是話未完,腦門上卻捱了一巴掌,把後半句話給拍回了肚裡。

「你丟了自己的臉不夠,還要丟我的臉嗎?」風夕拍了拍韓樸,目光斜睨一眼紫衣男子,淡淡道,「江海之浪皆是後浪推前浪,世間人事總是新人換舊人。也許將來某一日,他之武功名聲真會超越這些人,你又何須笑他。」

「韓姑娘,我並非笑他口出狂言,而是讚賞他人小卻有如此志氣。」紫衣男子斂笑,目光看著韓樸,「只是白風黑息那樣的人物數十年不得一齣,要超越他們可不是隨便說說就能做到的。」

「我姐姐才不——哎喲!」韓樸見這人誤叫風夕為「韓姑娘」正想糾正,腦門上忽又捱了一掌,把後半句話又給拍回去了。

「是嗎?那拭目以待吧。」風夕淡淡地道,然後將手中長劍一拋,正插在雪衣男子身前,牽起韓樸,「樸兒,既然你的拳頭沒人家硬,那我們走吧。」

「慢著。」雪衣男子忽然出聲叫住他們。

「怎麼?你還要打一場不成?雖然要打贏你家公子會比較辛苦,但要贏你卻絕非難事。」風夕停步回頭看著雪衣男子。

「抱歉。」雪衣男子忽然道。

「呃?」風夕聞言驚詫。

「我蕭澗絕非濫殺無辜之人。」雪衣男子道,卻也就這麼一句話,依然是傲骨錚錚地不肯解釋刺人的原因。

「哦?」風夕聽得這話不由轉過身來細細打量他一番,片刻,她粲然一笑,「蕭澗嗎?知道了。」

蕭澗卻為她這一笑所惑。明明一張臉黑黑髒髒的,不說她醜已是十分留情,偏偏笑起來卻似珍珠,雖然蒙塵,依舊自透出一種光華,讓人不由側目。想起先前也是為她一笑失神,以至失劍,心中忽又對這樣的笑生出幾分懊惱。

紫衣男子忽然問道:「不知姑娘為何會出現在此等荒山野地?」

風夕轉頭迎向他刺探的目光,「似公子這般人物更不應該出現在此等荒山野地才是。」

紫衣男子金褐色的眸子盯緊風夕,似要看穿她一般明利,「姑娘的身手是目前為止第二個我無十分把握可以勝過的人。」

「嗯?第二個?」風夕偏首,「那第一個是誰呢?」

「玉無緣。」狂傲的紫衣男子說起這個名字時,語氣裡透著罕有的敬重。

「玉無緣?」風夕聞言,懶洋洋的眼睛忽地一亮,清光灼灼,臉上亦浮起欣喜的歡笑,「天下第一公子玉無緣?竟能與他同列為你無法勝過的人,可真是榮幸了。」

紫衣男子見一說出玉無緣之名她竟如此欣喜推崇,不由問道:「姑娘也認識玉無緣?」

「風雨千山玉獨行,天下傾心嘆無緣。風姿絕世的玉公子天下誰人不想結交,只可惜聞名久矣,緣慳一面。」風夕惋嘆。仰首望天,驕陽熾耀,不知傳說中的那人是否也如日般光華燦爛?「這世上,我最想結識的人便是玉公子了。」

「哦?」紫衣男子臉上浮起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整個天下竟只有玉公子入得了姑娘的眼嗎?」

「哈哈……」風夕回首一笑,看著紫衣男子,「當然,能結識四公子之一的冀州世子皇朝公子這也是甚為榮幸之事,只不過嘛……」她眼珠一轉,帶著狡黠之色,「若結識的是玉公子,我還是要更歡喜些。」

「是嗎?」紫衣男子一挑眉頭,然後又放聲大笑,「哈哈哈……姑娘之率性實是少有。」笑聲歡暢,響徹山野。

「狂妄,無禮。」蕭澗看著風夕吐出兩個詞。

片刻,紫衣男子止笑收聲,只是眼中笑意未退,「自我出生至今,未曾有人跟我說過這等話,可我聽著卻歡喜。」

「皇世子高高在上,自然難得聽到‘狂言妄語’。」風夕挑眉睨一眼蕭澗,倒好似就是要承認自己的狂妄無禮一樣。

「姑娘為何肯定我是皇朝?」紫衣男子——皇朝,對於身份被識破一事倒也並不在意。

「冀州以紫為尊。」風夕目光掠一眼皇朝的服飾,「況且——」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半截衣袖,「非我自負,只是闖蕩江湖這麼多年,這天下能與我打個平手的人不多。」抖抖衣袖上的灰土並將其收起,然後轉頭望向蕭澗,「再說了,劍術精妙名為‘蕭澗’之人想來也沒有第二位,冀州的掃雪將軍,我可有說錯?」

蕭澗眉頭微皺,看著她,片刻,慎重地抱拳道:「令弟剛才躲躲藏藏,被我誤以為是刺客,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對此,風夕卻只是閒閒擺手,道:「這臭小子弄了我一身的灰,本想打他一頓屁股的,誰知他逃得比兔子還快,讓你嚇他一跳也是活該。」

「姑娘將我倆的身份都識破了,而我們卻依然不知姑娘是何人,看來論到識人的眼光,是我們輸了。」皇朝道。

風夕哂然一笑,「皇世子的身份是我自己識破的,自然我的身份也應由世子自己認出,這樣才公平,不是嗎?」

皇朝聞言亦一笑,目光犀利地打量著風夕,腦中過濾著所知的人物。

「這天下武功一流的女子,首屈一指是白風夕,再來便數到青州的惜雲公主,然後便是我國的霜羽將軍秋九霜。」

「哦?」風夕長眉一揚,靜待他下文。

「九霜是我部將我自然識得,而白風夕我雖未見過,但素聞其‘素衣雪月、風華絕世’,姑娘——」皇朝一頓,看一眼對面這髒兮兮的,五官都瞧不清楚的女子,哪裡談得上「風華」二字。

「嘻,我這醜八怪自也不是你口中‘風華絕世’的白風夕,是不是?」風夕聞言輕笑,並無不快。

「姑娘既不是白風夕,當然也不可能是惜雲公主。青州惜雲公主雖創立風雲騎,威名赫赫,但也未曾聽說其涉足江湖,且公主出身王室,養尊處優,豈會輕易出現在此。」皇朝又道。

「嗯。」風夕聞言頷首,似同意其推測。

「至於江湖上其他武藝高強的女子……」皇朝又屈指數來,「飛雪觀的單飛雪有‘冷麵羅剎’之稱,但姑娘時帶笑容,而且單飛雪已出家為道,自然姑娘也不是她了。梅花嶺的梅心雨一手‘梅花雨’響絕江湖,但其三年前已嫁‘桃落大俠’南昭為妻,兩人伉儷情深,形影不離,自不會孤身在此。品玉軒的君品玉乃一代神醫,聽聞每日上門求醫之人絡繹不絕,自也無暇在此荒山遊蕩。」

「嗯。」風夕繼續頷首。

皇朝將所知的武功高強的女子一一數來,卻還是未找著一個能與眼前女子對上號的,「姑娘姓韓,恕我孤陋寡聞,未曾聽說過江湖上有此名號。」

「嘻嘻——皇世子雖深居王宮,但對於天下間的人事也是瞭若指掌嘛,只是這世間你我不認識的人多著呢。」風夕笑眯眯地道。

「姑娘許是才入江湖不久?」皇朝道,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著風夕的臉,「又或者姑娘洗洗臉,讓我一睹真顏,或許要認出姑娘便不是難事了。」

「哦?」風夕抬手撫上臉,手與臉皆是灰黑一片,然後再低首看了看自己,也不由得自嘲一笑,「不但要洗洗臉,還得洗洗澡才行。」她說著,目光一轉,勾著一抹詭笑看著皇朝又道,「皇世子想要一睹我真顏,難道想跟著去不成?」

「嗯?」皇朝微呆。

他出身尊貴,平日裡接觸的女子皆是溫柔端方的大家閨秀,就算是那些比較豪爽的江湖女俠,她們再怎麼不拘小節,也決不會如眼前女子這般,問一個男人她洗澡時你要不要跟著去看。

皇朝沉默,以從未有過的認真眼神打量著風夕。眼前這人是放縱淫蕩之人?不像!那一雙眼睛澄澈明亮,毫無一絲淫邪,臉上笑容坦蕩,即算是一身的髒汙,整個人依然是神清氣朗。

於是,皇朝那張高貴端嚴的俊臉首次浮現出了玩味,淺淺笑道:「若姑娘相邀,皇朝自願舀香湯,捧羅巾。」

「呃?」這次輪到風夕聞言錯愕了。

出道至今,除了那隻黑狐狸,少有人能如此自然坦蕩地答覆她那些世俗難容的言行。要是換作那個燕瀛洲,現在肯定又是滿臉通紅、支支吾吾了,若是換作這漂亮的雪人,肯定是冷著一張冰臉眼角也不瞟她一下,而這個皇朝——呵,能列為四大公子之一的人,果然不俗。

「怎麼?姑娘不敢了?」皇朝看到風夕驚訝的樣子不由笑謔道。

「嗯,不是不敢。」風夕搓搓手,撓撓頭,「而是讓冀州世子來服侍,便是坐在帝都金殿上的皇帝也無此福氣矣,何況是小民我,我怕折壽呀。」

「哈哈哈哈……」皇朝聞言不由朗聲暢笑,然後他雙臂一伸,「他日我將此荒山闢為一座清湖,到時再請姑娘來此淨顏滌塵如何?」

「嗯?」風夕聞言不由定睛看向皇朝,從那張狂放傲然的臉上看不到絲毫戲謔之色,惘然中直覺這人是會說到做到的,於是她緩緩點頭,「你若真挖了個湖在此,那我便是在天涯海角也會回來洗一把臉的。」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人竟真擊掌為誓,擊掌過後,看看對方,然後同時仰天大笑。

笑聲爽朗,直入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