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玄衣墨月踏雲來

韓玄齡此時已氣得全身發抖血氣上湧眼冒金星了,指著風夕叫道:「好!好!好!全都是你有理!搶藥有理!搗亂有理!打傷了人你也有理!你就真當這天下無人可治你白風夕?你白風夕就真天下無敵了?老夫今天就請個可以治你的人出來!」

「哦?」風夕乍聽此語不但不慌,反而雙目一亮來了興趣,「誰呀?你請了什麼大英雄來了呀?」

「去,快去後院請豐息公子出來!」韓玄齡吩咐一名僕人。

「豐息?你請了黑豐息來對付我白風夕?」風夕聽後滿臉古怪地看著韓玄齡。

「哼,怎麼?害怕了?」韓玄齡一看她那表情只當她怕了。

「不是啊。」風夕搖搖頭,看著他的目光似乎帶著幾分同情了,「韓老頭,你是怎麼請到黑豐息的?」

「前日豐公子到阮城,蒙他不棄竟來拜訪韓某,老夫自當尊為貴客。」韓玄齡盯住風夕,「白風夕,你有膽便別逃!」

「哈哈……我豈會逃呀。」風夕像聽到什麼好笑至極的話一樣大笑起來,笑完後看向韓玄齡,自語一般地嘆息道,「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韓老頭,你知不知道啊?」

「哼,你這尊瘟神老夫自問要送不難!」韓玄齡恨恨地看著風夕,若眼中怒火能殺人,風夕此刻定是被挫骨揚灰了!

「唉,連誰是瘟神都分不清,真不知你是怎麼活到今日的。」風夕搖頭輕嘆。

說話間,園門口忽走來兩個青衣少年,都是年約十四五,乾乾淨淨清清秀秀的,而且長相一模一樣,兩人手中各拿著一個包袱。

兩少年走至園中便是一揖。

「兩位不必多禮,請問豐公子呢?」韓玄齡忙上前問道。

誰知那兩童子卻不理他,反倒是朝著風夕齊聲道:「公子在淨臉,正用第三道水,請稍等。」兩人說完便吆喝著地上的那些江湖英豪們,「你們快快起身別擋了道,我家公子要來了。」

一邊說,兩人還動起手,那些江湖英雄有的是自己爬起來,有的是被他們推到一邊,而那些桌椅碗盤全給他們腳踢手撿,瞬間便將園中清理出一大塊空地來。

清空場地後,兩人又返身回去了,不過片刻又來了。一個搬來紅木大椅,一個搬來茶几;再開啟隨身的包袱,一個拿出拂塵拂了拂椅子和茶几,一個給椅子鋪上錦墊;然後一個捧出翡翠杯,一個捧出碧玉壺;一個揭開杯蓋,一個斟上茶水,那茶水竟還是熱氣騰騰的。

兩人動作都十分的敏捷靈巧,頃刻間便完成,做好這些後,他們便返身回去了,再過片刻他們又來了,卻是一路鋪下了紅色錦毯,一直鋪到紅木大椅下。等他們弄完一切後,便一左一右靜立於椅前。

在他們做這些時,眾英豪包括韓玄齡在內全是傻呆呆的不明所以,風夕卻是早早找了張椅子坐下眯眼打起盹來。

眾人又等了片刻,卻依然不見豐息出現,就連韓玄齡也很想問一聲,但一見兩侍童那肅靜的模樣,到口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啊呵——」一直閉目的風夕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然後猛地揚聲叫道:「黑狐狸,你再不給我滾出來,我就去剝你的皮了!」

她聲音一落,便有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

「女人,你永遠都是這麼粗魯呀。」那聲音仿如清風徐吟,從容淡定,又仿若玉璧輕叩,矜貴優雅。

在話音落下的時候,園門口出現了一位年輕公子,髮束白玉冠,額飾墨玉月,身著黑色寬錦袍,腰圍白璧玲瓏帶,若美玉雕成的俊臉上帶著一抹雍容而閒適的淺笑,就這麼意態悠閒地足踏紅雲而來。

眾人看著這公子,不約而同地想著,這樣的人應該是從那白玉為階,碧玉為瓦,珊瑚為壁,水晶作簾的蕊珠宮走出來才是。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會是那名動天下的黑豐息,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是那天下四大公子中最雅的豐息公子。不似那位……不約而同地又轉頭看向風夕。可一看那人白衣烏髮,素面清眸,若碧空流雲之隨性無拘,忽又覺得這樣的白風夕也是獨一無二的。

豐息在那張鋪有錦墊的椅上坐下,左手微抬,左邊的少年將茶杯捧到他手中,他揭開茶蓋,微微吹一口氣,淺嘗一口,然後搖搖頭道:「濃了,鍾離,以後茶葉少放三片。」

「是,公子。」鍾離趕忙垂首答道。

豐息蓋上杯蓋,左邊的少年便從他手中接過茶杯放回茶几。

園中明明有上百號人,卻俱是靜悄悄地看著他,無一人敢打擾。

終於,豐息將目光掃向了眾人,眾人只覺心口咚地一跳。這公子的眼神太亮,彷彿心底最黑暗的地方也給他這麼一眼即照亮了,照清了。

「女人,我們好久不見了。」豐息微笑啟口,神情愉悅,目光直視前方。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一看不由又嘆了口氣。

比起豐息高貴優雅的風儀,風夕實在沒什麼形象可言,身子斜斜地倚在椅背上,長髮已垂至地上,雙腿伸得直直地架在另一張椅上,眼睛似睜還閉,彷彿十分的瞌睡。

聽得豐息的喚聲,她懶懶地將眼皮掀開,然後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雙臂一展,伸了個懶腰,才開口道:「黑狐狸,你每次做這些麻煩事都夠我睡一覺了。」只是她雖言行隨性卻不粗俗,令人看著自有一種舒心之處。

「女人,一年不見,你還是沒什麼長進。」豐息搖頭微帶惋惜。

風夕聞言忽從椅上坐直身,臉上懶懶的神情也一掃而光,腿一伸一點,架在她足下的椅子便向豐息飛去,去勢極猛,隱帶風聲,口裡也叫嚷道:「姑娘我有名有姓,別女人長女人短地叫,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我有什麼不清不白的關係呢。跟你齊名已是十分不幸,若再有其他也扯一塊,那我還不如直接找條河跳下去得了。」

對著那直飛而來的椅子,豐息依舊一派悠閒,右手隨意一伸,那來勢洶洶的椅子便安安穩穩地停在他手中,手再一拋,椅子又輕巧地落在地上,未發出絲毫聲響。

「我不過是想提醒你一下,怕你這樣混下去哪一天連自己是個女人都忘了。」豐息溫文爾雅道,目光瞄她一眼,然後搖搖頭,「要做我的女人,嘖嘖……你這個模樣……唉。」話雖未明說,但那一聲嘆息已足以表達意思,於是園中有些人忍不住偷笑起來。

「豐公子。」韓玄齡上前一步,打斷了兩人的冷嘲熱諷。

「韓老英雄。」豐息轉頭看著韓玄齡,臉上掛著親切溫和的笑容,「老英雄喚我出來,可是讓我來結識諸位英雄嗎?」

「此不過其一。」看著豐息的笑臉,韓玄齡也不自覺地扯開一抹笑,「另一事嘛……」他目光瞟了瞟風夕然後望回豐息,「豐公子,老夫前日跟您提起的那件事,不知公子……」

「噢,明白了。」豐息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老英雄是為白風夕強取靈藥一事請我出手幫忙。」說著他轉頭看向風夕,「聽聞你這些年來自韓家取了不少藥,韓老英雄的意思是叫你把藥全還來,還不了就折算銀錢。」當然,韓玄齡叫他出手教訓教訓白風夕的話鑑於他對她的瞭解就沒有轉述了。

「呵呵……」風夕聞言便笑了,「藥我已經用完了,至於銀錢——」她眼珠子一轉,「此刻我可是身無分文呢。」

豐息聞言微微一笑,倒好似早就知曉她的答案一樣,轉頭看向韓玄齡,眉尖微挑,頗有為難的模樣,「這……老英雄看要怎麼辦?」

韓玄齡看著風夕,想起那些藥,想起她剛才的大鬧,頓恨不得將她剝皮削骨才好,只道:「那也簡單,讓她當面賠罪並將雙手留下即可。」

「哇,好狠!」風夕頓時叫嚷開,抬起自己一雙手看了一番,然後足尖一點,人便輕飄飄地飄至豐息面前,伸著一雙手問他,「你真要砍我的手嗎?」

豐息看著她,再看看擺在面前的那雙纖長素手,忽然撫額長嘆,似是極其無可奈何,「我此生不幸,竟識得你。」然後他站起身向著韓玄齡抱拳施禮。

「不敢!豐公子何故如此?」韓玄齡慌忙回禮。

「韓老英雄,我這裡代她向你賠罪。」豐息溫和有禮地道,黑眸清湛,神情誠摯,「她雖強取了你家靈藥,但都是用來救人,未謀私利,也算為韓家積德行善,不如就請老英雄大人大量原諒她年輕不懂事。」

「這個——」韓玄齡吞吐起來,若按他心意怎肯就此罷休,可這樣當面拒絕豐息卻又有些不能。

「至於她取走的那些藥,老英雄看看摺合多少錢,我代她付給你如何?」豐息繼續道。

此言一齣,韓玄齡頓時心動。暗想看情況這豐公子與這白風夕交情不淺,而自己連帶這些英豪全不是白風夕的對手,若強行為難只怕難堪的反是自己,如今豐息既肯替她出錢,何不做個順水人情?

豐息看他的神色已知其心意,便又轉身看向園中各人,「剛才她對各位英雄多有得罪,但那只是她生性愛胡鬧,與各位玩笑罷了,還請各位英雄寬宏大量不與她計較,我在此也代她向各位賠禮了。」說完又是抱拳一禮。

他此一番舉動實出人意料之外,要知眾人本以為會看到一場白風黑息的對決,此刻眼見他躬身施禮,園中諸人趕忙還禮。剛才被風夕一番戲耍,雖心頭憤惱,可又不得不承認技不如人,是以羞惱之餘又是慚愧。豐息此舉不啻是給了眾人一個臺階,況且能得天下四公子之一的豐公子這一禮的人也不多,面上倍添光彩,怨氣頓消,於是個個都道:「豐公子說話我等豈有不從的。」暗裡卻不約而同地猜想這白風黑息到底是何關係。

對於豐息此番舉動,風夕似也視作平常,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的。

「既然諸位英雄都大量不與計較,為表謝意,今日申時我在城中醉仙樓準備百罈佳釀,還望諸位賞臉,同往一醉如何?」豐息再道。

此言一齣,眾聲譁然,皆是十分興奮。

一大漢排眾而出,向豐息抱拳道:「在下展知明,阮城人氏,今日得見公子實乃三生有幸。因此今日醉仙樓之酒還請公子賞在下一個薄面,讓在下盡地主之誼,與公子及眾英雄同醉。」說罷抱拳環視園中眾英雄,「不知諸位可肯賞臉?」

「好!」

眾人皆應,然後目光齊齊移向豐息。

「豐息恭敬不如從命。」豐息含笑應承。回首間卻瞥見風夕臉上的那一抹淺笑,四目相交,交換一個只有彼此明瞭的眼神。

風夕隨即一個轉身,目光左右瞅著豐息身邊的兩個少年,「在你們誰身上?」

兩個少年被風夕目光一瞅,不由都望向豐息。

豐息淡笑頷首,「鍾園。」

然後左邊那個少年便從背上的包袱裡取出個一尺長三寸高的紅木盒子,遞予風夕。

風夕接過隨手開啟盒蓋,一時間園中諸人只覺寶光惑眼,不由都凝目望向木盒。只見盒中有拇指大的珍珠,有黃金做的柳樹,有瑪瑙雕的山,紅珊瑚做的佛掌,有整塊巴掌大的碧玉……一件件都是精緻至極的珍品。

眾人還沒來得及看個清楚,風夕卻又砰地關上了盒子,然後走到韓玄齡面前,將木盒往他面前一送,「韓老頭,這盒中之物不下十萬金葉,買我以前從你這取走的那些藥綽綽有餘,所以你今日得再送我一瓶紫府散、一瓶佛心丹。」

「這……這些全給老夫?」韓玄齡瞪大眼睛看看木盒,又看看風夕,再看看豐息,一時之間竟有些如置夢中之感。韓家雖也是富貴之家,但眼前這些罕見的珍寶他卻也是第一次得見,是以對於他一下能擁有這些至寶有些不敢相信。

「這些就當我替她付以前的藥錢,還請老英雄收下,並再送她兩瓶藥如何?」豐息笑笑點頭。

「可以……當然可以!」韓玄齡連連點頭,並趕忙從風夕手中接過盒子,手都有點發抖。

「那我就取藥去了啦。」風夕一聲輕笑,人影一閃,園中便失去她的身影。

「嗯。」韓玄齡還在點頭應承,可緊接著他猛地跳了起來,「等等!白風夕,你等等!天啦——我的藥啊——又要遭洗劫一空了!」只見他一路飛奔直追風夕而去,遠遠還能聽到他心疼的大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