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玄衣墨月踏雲來

北州阮城之西有一處大宅,此為北州武林名門韓家。

韓家雖是位列武林世家,但並非憑藉絕頂武技,而是以家傳靈藥「紫府散」、「佛心丹」享譽江湖。

紫府散是外傷靈藥,佛心丹是解毒聖品。江湖中人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涯,隨時都有受傷中毒之事發生,因此這韓家的靈丹妙藥對於江湖人來說都是極度渴求的。只是這韓家藥都是獨門秘製,決不輕易外贈,是以韓家人雖然武功不算高,但武林中人皆對韓家禮讓三分,難免哪天重傷垂危時需求韓家賜藥救命。

今日乃韓家之主韓玄齡的六十大壽,但見其宅前車馬不絕,門庭若市,園中是宴開百席,觥籌交錯,十分熱鬧。不但北州的各路英雄、阮城的名流鄉紳都來了,便是其他國的江湖豪傑也紛紛遠道而來,為韓老爺子賀壽。

「喲,好熱鬧呀。」

賓主盡歡之時,忽然一道清清亮亮的聲音響起,蓋過了園中所有的喧譁。賓客們驚奇地循聲望去,便見屋頂之上,一年輕女子斜倚屋簷而坐,白色長衣在陽光之下仿如天際流雲輕輕拂盪,一臉明燦的笑容看著屋下眾賓客。

「又是你!」坐在首位滿面紅光的壽星韓玄齡霍地站起身來,怒目瞪視著屋頂之上的女子。

「是呀,又是我。」白衣女子笑吟吟地道,「韓老爺子,今天是您老六十大壽,我也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免了,只要你這瘟神不再出現,老夫定會長命百歲的!」韓玄齡離席走至園中央,仰首冷著臉對白衣女子道,「白風夕,你多次強取我韓家靈藥,老夫大度不與你理論,今日喜慶日子更不想追究,你識相便速速離去。」

園中眾賓客聞言頓時驚詫不已。

白風夕雖是名動江湖,但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江湖識得她的人極少,卻想不到今日得見,也未想到她竟是如此年輕,更詫異的是韓老爺子口中的「強取靈藥」,想她俠名甚廣,怎會做這等事?

於是園中眾人不由紛紛離座,圍在了屋簷前。

「韓老爺子,不要這麼大的火氣嘛,要知道那些藥雖然未經你允許我就取去了,但全都是用來救人,也算替你韓家掙名積德呀,說來你合該謝謝我才是。」風夕笑意盈盈道。

「你……還要強詞奪理!」韓玄齡怒聲道。

此代的韓家家主生性愛財,而這白風夕卻是常常分文不付地偷取那些千金難求的靈藥,偏她武藝高強,在韓家來去自如,便是韓玄齡請的一些江湖朋友也全敗在她手下,因此,此刻韓玄齡看著屋簷上笑語盈盈的人,只恨不得將眼前嬉笑之人揪下來狠揍一頓,方解心頭之恨。

「唉,韓老爺子,誰叫你家的藥這般的討人喜歡呢,偏你藥錢太貴,我又太窮,所以只好來個不問自取了。要不然你把藥方抄一份給我,我自己去配也行啊,這樣你也就再不用見到我了,自然也就不用每回都發這麼大火了,火氣太旺對身體不好呀。」風夕完全無視韓玄齡那氣得通紅的臉色自顧說道。

「老夫活到如今,還從未見過你這般厚顏無恥的人!」韓玄齡不屑地冷喝一聲,「白風夕,老夫警告你,趕快離去,並且永不要出現在我韓家,否則休怪老夫對你不客氣了!」

「那怎麼行。」風夕足尖一點自屋頂上飛下,彷彿白蝶翩飛,曼妙輕盈地落在韓玄齡跟前。

韓玄齡一見她飛下,便不由自主後退幾步。

風夕完全不以為意,搓了搓手,滿臉嬉笑地看著韓玄齡道:「我這次來就是想跟你再取點藥,沒想到你正在大擺宴席。我也有一天一夜沒進食了,所以我決定也給你拜拜壽,順便吃一頓飯再走。」

說完她徑直往靠近的一桌走去,一路還對各賓客點頭微笑,彷彿她只是一位遲到的受邀來賓罷了,而那些賓客看著這樣一個眉眼清俊笑意如風的女子,竟都不由自主退開一步給她讓開道來。

而那邊,韓玄齡卻已是氣得一張紅臉變青臉,「來人!把她給我趕出去!」

他話音剛落,便跳出兩名身材高大四肢粗壯的漢子,雄赳赳兇狠狠地走向風夕,鐵臂一伸,像老鷹捉小雞般直往她頭頂抓去。

剛落座的風夕仿似毫無感覺般,一手抄起一壺美酒,一手隨意揮揮衣袖,然後眾人便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名孔武有力的大漢如兩根木樁般被掃出老遠。

「呀,好酒!」

砰!砰!

風夕讚歎聲裡夾著兩名大漢摔落在地的巨響。

眾人看著還未能回過神來,那邊廂風夕已是右手一伸,抓了一隻豬蹄在手,張口一咬,便是一大塊,一邊大嚼一邊點頭,「唔……唔……這五香蹄夠香……這廚子的手藝不錯。」

眾人看著不由都嚥了咽口水,暗想那麼小的一張嘴怎麼就能一口咬下那麼大一塊來?這人真是那俠名傳天下的白風夕嗎?

風夕一邊吃一邊招呼著眾人,「各位,繼續喝酒吃菜呀,韓老爺子這般豐盛的壽宴,吃了這次可就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了。」

「你幹嗎咒我爹爹?」忽地一個約莫十歲的錦衣男童跳出來指著風夕叫道。

「呃?」風夕右手豬蹄左手雞腿,口裡亦是滿嘴的肉,努力要口齒清楚無奈聲音依舊含含糊糊,「小……弟弟……我……有咒……你爹嗎?我……怎麼……不知道?」

「你就咒我爹爹說沒有下一次了!」男童怒氣衝衝地道。

風夕努力嚥下口裡的肉,然後走到少年面前,俯下身道:「小弟弟,你誤會了,我不是要咒你爹不能有下一次壽宴,而是說,依你爹這種小氣的性格,下次肯定捨不得再花錢請這麼多人吃飯了。」說完了她一雙油手順道拍了拍男童的腦袋。

男童左閃右躲卻怎麼也避不開那雙油手,最後無可奈何地被拍個正著,只覺額頂一片油膩膩的,頓時又叫道:「你手髒死了!」

「樸兒,你退下。」韓玄齡大步上前將男童拉開護在身後。

「爹爹,這女人著實可惡,弄髒了孩兒的臉。」男童——韓玄齡的幼子韓樸,抬袖擦拭著額頭。

「你下去洗把臉。」韓玄齡示意僕人將小公子領下去,然後轉頭盯住風夕,「白風夕,論武藝我韓玄齡確非你之對手,只是今日你休想再為所欲為!」

「哦?」風夕頭一偏掃視著園中賓客,「這話倒也不假,今日你家能手眾多嘛。」

「你知道就好。」韓玄齡哼了一聲。

風夕看了一圈,轉回頭,依舊是笑眯眯的,絲毫未見緊張之色,「韓老頭,我有個朋友受的傷頗重,急需你家紫府散及佛心丹救命,你就再送我兩瓶罷,反正你家多的是,也省得我動手搶,掃大家的興啦。」口氣悠閒,仿若向老友借勺鹽一般簡單。

韓玄齡未及開口,卻已有人打抱不平了。

「白風夕,韓老英雄對你已十分容忍,識趣的就趕快走,否則這裡這麼多英雄,一人一拳就夠你受的了!」一人跳出來喝道,五短身材,乾瘦卻顯得精悍,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

「我想走呀,但是韓老頭得先給我藥嘛。」風夕一擺手狀若無奈地道。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不屑地哼了聲,然後轉頭望向韓玄齡,「韓老英雄,今天你大壽之日,且一旁歇息,待我魏安替你教訓教訓她!」說著一轉身,便迅速走向風夕,雙手成爪,直襲她雙目。

這魏安見風夕如此年輕,想來功力也不會高到哪兒去,之所以有那麼高的名聲,說不定是武林中人誇大了,因此便想仗著自己功力已有八成火候,出手制服她,若在此處打敗了白風夕,既可揚名天下,又可討韓玄齡的歡心以便討得靈藥,此乃一舉兩得之事。

「呀!原來是鷹爪門的高手,果然厲害。」風夕口中一聲叫嚷,但神態間並不見絲毫緊張,身形看似隨意一轉,眨眼便避開了襲向雙目的鐵爪,然後右袖一揮,直纏向魏安雙腕。

魏安手一縮避過,想著若能一招得手更顯威風,頓時右手變招,蓄滿真力直抓向風夕左肩,打算著這一抓必要卸掉她一條臂膀。

「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如此出手也太狠了點吧?」風夕聞得風聲眼眸微眯,身形不退反而迎上。魏安鷹爪便落在她左肩上,魏安一見得手心中乍喜,可隨即又是一驚,一抓之下仿若抓在一堆棉花上,毫不著力,而風夕右手不知何時竟搭在了他右手之上,頓時右手再也使不出力道。

咔嚓一聲,緊接著響起魏安的慘嚎,「啊!」然後眾人只見風夕飄身後退,魏安跪倒於地,左手捧著無力垂下的右腕,滿臉痛楚之色。

一招之下,魏安的腕骨給風夕生生折斷!

園中賓客有的膽寒畏懼,有的卻是義憤填膺。

「你這婆娘也太狠了!」

隨著這一聲,已有數人不約而同向風夕襲去,手中兵器寒光閃閃,直刺要害。這些人有的是打抱不平,有的則是魏安的朋友,見他慘遭斷腕,不由出手為他報仇,還有的則是純粹看風夕的狂妄不順眼,更有的則是想試試這白風夕是否真如傳言中那麼厲害,當然,也不乏仗著人多湊熱鬧的。一時間園中人影紛飛,桌椅砰砰,刀鳴劍擊,打得好不熱鬧。

而風夕依然是滿面笑容,意態從容。左手一揮,便打在某人臉上,右手一拍,便擊在某人肩上,腿一伸,便有人飛出圈外,腳一勾,便有人跌倒於地,時不時還能聽到她清脆的調笑聲。

「呀,你這一拳太慢了!」

「笨呀,你這一掌若從左邊攻來,說不定我就被打中了。」

「蠢材!我說什麼你就真做什麼呀。」

「這位大哥,你的腳好臭哦,拜託,別伸出來!」

「呀,兄弟,你手臂上的毛太多,怪嚇人的,我給你拔掉些!」

……

戲謔之中夾著一些人的痛呼聲、碗盤摔碎聲、桌椅斷裂聲……不過片刻,園中已是一片狼藉,而最狼狽的卻是那些圍攻風夕的眾英豪們,明明人數眾多,明明都是一方高手,可此刻……人群中只見風夕穿來走去,揮灑自如,不時拍這人一掌,抓那人一把,或扯扯這人衣領,揩揩那人腦門……這些江湖豪傑們在她手下如被戲的猴兒,怎麼折騰也無法翻出她的掌心。

「好了,我手上的油全給擦乾淨了,不跟你們玩了。」

話音才落,一道白綾飛出,若矯龍游空,頓只聽撲通撲通聲響,那些人便一個個被掃翻在地。

待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後,風夕白綾回袖,輕鬆地拍拍手,「韓老頭,你請的這些英雄也不怎麼樣嘛,只夠給我擦手呀。」

「白風夕,你——你——」韓玄齡指著風夕說不出話來。看著這些來為他賀壽的各方英豪,此時一個個鼻青臉腫地倒在地上再不復威風,只不過是因為風夕要在他們身上擦去手上的油漬而已,一想至此,便氣得胸膛悶痛。

「韓老頭,別太生氣,我出手也不重啦。」風夕依舊是那笑眯眯不甚在意的神情,「誰叫他們想以多取勝嘛,說來我這也算手下留情了,他們都只受了一點點皮外傷,休息個三五天就全好了。」

「白風夕!」韓玄齡此時已顧不得體面吼叫起來,咬牙切齒地看著風夕,「老夫好好的壽宴全給你搗亂了,你叫老夫不要生氣?魏安的手都給你折斷了,這還叫出手不重?老夫的客人全被你打傷了,這還叫手下留情?」

「韓老頭,這也不能怪我呀。」風夕攤攤手,「怪只怪你定下的規矩‘不論貧富,求藥必付千金’,我一窮二白,哪有錢給你。你若是早把藥給我救人了,我也就不會鬧啦,所以歸根結底在於你太貪太小氣了。」

「你!」韓玄齡氣得眼珠子都要跳出來了。

風夕卻好像看不到他的怒火,依舊淡淡閒閒道:「至於這魏安麼……」她目光掃向還在一旁哼哼唧唧的魏安,那魏安被她眼光一掃,忽地打個冷戰,口中哼聲也停了,「阮城外涼茶亭,那老伯也不過手腳稍慢了一點,沒能及時倒茶給你這‘魏大英雄’喝,可也犯不著將人家一拳打得吐血吧?恃武凌人還配稱英雄嗎?我也就讓你嚐嚐這任人宰割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