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素衣雪月絕風華

「當然!」白衣女子手一揮,白綾在空中舞出一顆桃形,「只要你們把瑤池仙桃賠給我,我立馬就走人,這燕瀛洲呀……」她眼珠子一溜,看一眼昏過去的燕瀛洲,「又或是什麼玄極的,全與我無關了。」

聞得她最後一語,在場眾人面色俱是一變,齊齊盯著白衣女子,目光裡已暗含殺機。

「看來姑娘是打算管閒事了。」何勳臉色一冷,右手悄然握上一把暗器,「只是何某最後奉勸姑娘一句,今日在場幾已齊盡諸國英雄,姑娘這一管可是將六州全得罪了,天下雖大,只怕姑娘日後也要無藏身之處了!」

「諸國英雄齊聚一堂可還真是榮幸。」白衣女子聞言卻依然是笑意盈盈,「只是我這人向來是珍珠與魚目都分不清的,所以也著實看不出幾位哪裡英雄了,以你們之行徑,稱狗熊倒是恰如其分。」

「你!」何勳脾氣再好也忍不住動怒了。他本以為經其一番勸說,那女子再怎麼武藝高強,也該有幾分顧慮才是,誰知她竟毫不將六州英雄放在眼裡,反是出言相譏。眼見在場眾人怒氣升騰,他亦不再多言,左掌探向兵器,打算合眾人之力一舉擊殺此人。

正在一觸即發之際,自那白衣女子現身後即沉默多時的白袍小將,忽地出聲——

「敢問是風女俠嗎?」

白衣女子聞言眨了眨眼睛,看向白袍小將,「你認識我?」也算是承認了自己是他口中的「風女俠」。

白袍小將凝目看向她額間,那裡墜著一枚以米粒大小的黑珍珠串著的彎月雪玉。他垂下銀槍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個禮,「‘素衣雪月’白風夕,天下皆知,何況小人。」

此言一齣,眾人俱是一震!尤其是何勳,不由慶幸自己手中的暗器剛才沒有發出,否則……這一把毒砂肯定全回到自己身上了。

要知道當今武林名聲最響的便是風夕與豐息,因他兩人名字同音,容易混淆,武林中人便根據他們的衣著而將風夕稱為「白風夕」,豐息則稱為「黑豐息」,合稱為「白風黑息」。他們成名已近十年,皆為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本以為年紀即算不老,至少也有三四十左右,卻未曾想到白風夕竟是這般年輕俊麗的女子,更沒想到她竟會在此地出現。

「嘻嘻,你不用這麼有禮,你們賠償得我不滿意,說不定我這白綾就會纏到你的脖子上呢。」風夕坐在樹枝上,兩條腿左搖右晃的,身後長髮亦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看你手持銀槍,大概是雍州那位‘穿雲將軍’任穿雲了。」

「正是穿雲。」任穿雲依然恭敬地回答,然後問道,「風女俠也對玄極感興趣嗎?」

「我對玄極不感興趣。」風夕搖頭,「只是這燕瀛洲極對我胃口,讓他命喪於此實在可惜,所以呢,我想帶走他。」她語氣輕描淡寫,似覺得帶走燕瀛洲就如同順手帶走路邊的一塊石頭,六州英雄在她眼中有如無物。

「放屁!你說是為了燕瀛洲,其實還不是為著他身上那塊玄極!這種託詞騙騙三歲孩兒還差不多,在老子面前就省省吧!」一名滿臉鬍鬚的大漢聞言不由張口罵道。

要知在場各人皆為這玄極而來,有的是自己想得到,有的是為重金所買而前來,有的是遵從各國王命。玄極為天下至尊之物,一句「得令者得天下」,引無數人爭先恐後,即便自己不能號令天下,但六州之王誰不想當這萬里江山之主,自己只要將這玄極或贈或賣與任一國主,那榮華富貴自是滾滾而來。

「好臭的一張嘴!」

只聽得風夕淡淡道,然後綠光閃過,直向那鬍鬚大漢飛去,那大漢眼見著樹葉飛來,直覺要閃避,可還來不及動,那樹葉便啪地貼在了嘴上,一時間劇痛襲來,直痛得他想呼爹喊娘,又偏偏只能唔唔唔地哼著。

「我家公子極想得玄極,不知風女俠可容我從燕瀛洲身上取到?」任穿雲對此視而不見,只是向風夕問道。

「怎麼,蘭息公子也想當這天下之主嗎?」風夕頭一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然不待他回答又道,「只是這玄極是燕瀛洲拼死也要護住的東西,我想還是讓他留著吧。」

「如此說來,風女俠不同意穿雲取走?」任穿雲雙眼微微一眯,握著銀槍的手不由一緊。

「怎麼?你想強取嗎?」

風夕淡淡掃一眼任穿雲,並未見她人動,但她手中白綾忽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飛舞起來,仿是一條白龍在空中猖狂地擺動身子,霎時間,眾人只覺一股凌厲而霸道的氣勢排山倒海地壓來,將他們圈住,使人無法動彈。他們不由自主地運功相抗,可那「白龍」每擺動一下,氣勢便又增強一分,眾人無不是咬緊牙關,死命支撐,心中都明白,若給這股氣勢壓下去,即便不死也會去半條命!

任穿雲銀槍緊緊拄於身前,槍尖向上直指白綾,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空中舞動的白綾,全身勁道全集於雙臂,只是隨著壓力越來越大,槍尖不住地顫動,握槍的雙手亦痛得幾近發麻,雙腿微微抖動,眼見支援不住,即要向地下折去——

忽地,白綾一卷,再輕輕落下,眾人只覺全身一鬆,胸口憋住的那口氣終於撥出,但隨即而來的是全身乏力,虛脫得只想倒地就睡。

而任穿雲壓力一鬆時,只覺嚨頭一甜,趕忙嚥下,心知自己必受了內傷。想不到這白風夕年紀輕輕卻有如此高深的內力,還未真正動手便已壓制全場。唯一慶幸的是她總算手下留情,未曾取命。

「我想要帶走燕瀛洲,你們可同意?」耳邊再次響起風夕輕淡的聲音。

眾人心中自是不肯,卻為她武功所懾,不敢開口。

「風女俠請便。」任穿雲調整呼吸,將銀槍一收,領著隨從跳出圈外。

「怎麼?不搶玄極了?」風夕看著他笑笑,一雙眼睛亮得彷彿穿透了他的靈魂,看清他所有思想。

任穿雲卻也淡淡一笑,道:「公子曾說過,若遇上白風黑息、玉無緣公子、冀州皇朝公子及青州惜雲公主,不論勝負,只要能全身而退即記一功。」

「是嗎?」風夕手一揮,那長長白綾隨即飛回袖中,「蘭息公子竟如此瞧得起我們?」

「公子曾說,只這五人才配成為他的朋友或敵人。」任穿雲看一眼風夕,然後又似別有深意地微笑道,「若風女俠他日有緣到雍州,公子定會十里錦鋪相迎。」

在大東,十里錦鋪為諸侯間互相迎送之最隆重的禮儀,只是風夕武功再厲害、名聲再響亮,說到底也只是一介平民百姓,怎麼也夠不上一國世子以此禮相迎,想來任穿雲此言不過是客套。

「十里錦鋪嗎,就怕會換成十里劍陣呢。」風夕聽得此話不為所動,神色淡淡的,「而你,若剛才不試一下,現在也不會想要‘全身而退’吧?」

任穿雲聞言臉色微變,但隨即恢復自然,「穿雲平日常聽公子說起五位乃絕代高手,一直無緣得見,今日有幸遇見風女俠,自是想請教女俠指點一二。若有得罪,還望海涵。」

「是嗎?」風夕淡淡一聲,隨後輕輕一躍,立在枝上,底下眾人皆不由神情戒備。

風夕掃了眼眾人,嘴角浮起一絲淺笑,然後看向任穿雲,「若非你對燕瀛洲還有那麼絲惜英雄重英雄的意思,憑你剛才那想坐收漁翁之利的念頭,我便不會只指點你‘一二’了。」

「穿雲多謝風女俠手下留情。」任穿雲垂首道,手不由自主地握緊銀槍。

「哈哈……有你這樣的屬下,足見蘭息公子是何等厲害。他日有緣,我定會向蘭息公子親自請教。」風夕驀地提起燕瀛洲飛身而去,轉眼間便失去蹤跡,只有聲音遠遠傳來,「今日就少陪了,若有要取玄極的,那便跟來吧!」

眼見風夕遠去,任穿雲身後幾名下屬不由問道:「將軍,就此作罷嗎?」

任穿雲揮手止住他們,道:「白風夕不是你我能對付得了的,先回去請示公子再說。」

「是。」

「我們走。」任穿雲也不與其他人招呼,即領著屬下轉身離去。

待任穿雲走後,林中諸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是散的好還是追的好。

最後何勳一抱拳,道:「各位,何某先走一步,玄極能否從白風夕手中奪得,咱們各憑各的運氣吧。」

說完即轉身離去,而餘下的人見他走了,不一會兒便也作鳥獸散,留下林中幾具屍首及雙腕斷去、昏死在地的曾甫。

日升月落,便又是新的一天。

天色矇矇亮,天幕上還留著一彎淺淺殘月,只是已斂去所有光華,淡淡的晨光中,薄霧籠著宣山聳立如筆尖的高峰,襯得山色幽靜如畫。

宣山北峰的一處山洞中,傳來一聲極淺的悶哼,那是臥於洞中的一名男子發出的,男子在發出這聲淺哼後,睜開了眼睛,先瞄了眼周圍,然後便起身,只是才剛撐起雙臂,便發出一聲痛呼。

「你醒了。」清亮而微帶慵懶的女子聲音響起。

男子循聲望去,只見洞口處坐著一人,正面朝洞外梳理著一頭長長的黑髮,光線雖暗,但梳子滑過時那黑髮便發出一抹幽藍的亮光。

「你是何人?」男子出聲問道,一開口即發現嗓子又啞又澀。

「燕瀛洲,對救命恩人豈能是這般態度呢。」洞口的女子站起來並轉身走向他,手中執著木梳,依舊掬一縷長髮在胸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

「你救了我?」燕瀛洲反問一句,然後想起了昏迷前那刺破長空的銀槍,馬上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不由慌忙往背後摸去,卻什麼也沒摸著,反觸碰了傷口,引起一陣痛楚,也至此時才發現,自己上半身竟光溜溜的什麼也沒穿,底下也只餘一條裡褲。

「你在找那個嗎?」女子手往他左旁一指,那裡有一堆碎布,布上還染著已乾透的血跡,碎布旁放著一個包袱,「放心吧,我沒把它丟了,也沒有動過它。」女子似看穿他的心思又添上一句。

燕瀛洲聞言抬首看向她,此時才發現這女子有著極其清澈俊氣的眉眼,額間墜著一枚雪玉月牙,穿一身寬寬鬆鬆的素白衣裳,長長黑髮未挽髮髻直直披著,整個人說不出的隨性灑逸。

「白風夕?」燕瀛洲看著她額間那一枚雪玉月飾。

「不是黑豐息。」風夕點頭一笑,「冀州風霜雪雨四將都像你這麼不怕死嗎?我昨晚數了一下,除去那些舊疤,你身上一共有三十八道傷口,若是普通人,不死至少也得昏迷個三五天吧。可你不但沒死,且只昏睡一晚就醒過來,狀態看起來也還不錯。」

「你……數傷疤?」燕瀛洲一臉怪異地問道,想起自己身上現在的衣著。

「是哦,你全身上下我都數了一遍。」風夕走近一步,收起手中梳子,然後好玩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要知道你受了那麼多外傷,我得給你止血上藥,當然就會看到那些疤了,於是就順帶數了一下。還有就是你那衣裳已成了一堆破布,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地把它剝下了,免得妨礙我替你上藥。」

她話還沒說完,燕瀛洲已是血氣上衝,臉上熱辣辣的。

「呀,你臉怎麼這麼紅?難道發熱燒了?」風夕看著燕瀛洲故作驚訝地叫道,還伸手在他額頭上摸了一下。

那清涼的手才觸及他額頭,燕瀛洲馬上便驚嚇般地後移,「你別碰我!」

「嗯?」風夕偏頭看著他,「難道你不是發燒而是臉紅?臉紅是因為害羞?害羞是因為我把你全身都看遍了摸遍了?」

燕瀛洲聞言只覺得全身所有的血都往臉上湧,而看著風夕臉上的笑容,卻是無言以對,半晌後才頗是惱怒地叫了一句:「你一個女人……怎麼這麼……這麼……」後面的話吞吞吐吐的就是道不出來。

「哈哈……」風夕聞言放聲大笑,毫無女子應有的溫柔與嫻靜,卻笑得那麼自然而適意,「我怎麼?哈哈……你以前肯定沒見過我這樣的女人。」

被風夕的大笑刺激到,燕瀛洲忍不住開口道:「若天下女人都如你這般……」後面的話卻又咽了下去。他本不善言辭,又生性正直敦厚,不忍對面前的救命恩人出言不遜。

「若全如我這般如何?」風夕一雙眼睛帶著濃濃的笑意,臉上的神情也帶出幾分玩味,「其實你這樣的男人我也少見,被我看了摸了你又沒有什麼損失,況且我又不是故意要看你摸你的,要知道我可是在救你呢。」

被風夕左一句看了右一句摸了地刺激,燕瀛洲臉上本來稍稍淡去的血色又湧回來了。

「呀呀,你又臉紅了!」風夕卻似發現什麼好玩的事一般叫嚷起來,「難不成……」她眼珠子轉了轉,笑得十分的詭異,「難不成你從沒被女人看過摸過?呀,臉更紅了!難道真被我說中了?哎呀呀,真是不敢相信啊,想你烈風將軍也是鼎鼎有名的英雄,看你年紀也應該是將近三十了吧?竟還沒有碰過女人?嘖嘖,可真是天下奇聞啊!」

燕瀛洲一張臉已可媲美早晨的朝霞,悶了半天終於吐出這麼一句,「白風夕就是這個樣子?」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女俠,怎是這般的言行無忌?

「是呀,我就是這個樣子。」風夕點頭,然後湊近他,「是不是讓將軍失望了?」

燕瀛洲一見她靠近馬上便往後退去,誰知這一動,牽動了滿身的傷,「噝!」痛得他忍不住大口吸氣。

「你別亂動!」風夕趕忙按住了他,「我可是將身上的傷藥全部用光了,才止住你的血,看看,現在又裂開了。」眼光一掃他全身,忽然停在他的肋下,那兒被公無度鐵扇留下一道很深的傷口,此時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

「公無度扇上有毒,昨日我雖替你吸出不少毒血,但看來毒還未清乾淨,你我身上都沒什麼解毒之藥,這下可怎麼辦?」說話間風夕不由擰起了眉頭。

「你替我吸毒血?」燕瀛洲一聽又愣了,眼光瞟見她的嘴唇,忽然覺得肋下傷口熱得有如火燙。

「不替你吸毒,只怕你昨晚就死了。」風夕卻沒注意到他的神情,一轉身走至洞口,提著一個水囊和幾個野果過來,「你也餓了吧,先吃幾個果子墊墊肚子,我下山替你找些藥順便再替你弄套衣裳。」將水囊及果子遞給他,又道,「昨日那些人對玄極定未死心,可能還在這山上搜尋,你不要亂跑,若他們來了就先躲起來,我自會來找你。」說罷她轉身離去。

眼見風夕的背影即要消失於洞口,燕瀛洲忍不住喚道:「等等!」

風夕停步轉身,「還有何事?」

「你……你……我……嗯……」燕瀛洲「嗯」了半天卻還是說不出口,一張臉憋得血紅。

「你想感謝我?想叫我小心些?」風夕猜測道,看著他那樣子只覺得好笑,「燕瀛洲,你這烈風將軍是怎麼當上的,性子怎麼這麼彆扭?喂,我救了你,又看遍了你全身,你是不是要我為你的清白負責呀?你要不要以身相許來報我的救命之恩呀?」

「你——」燕瀛洲瞪著風夕說不出話來。

想他少年成名,生性便沉默寡言嚴肅正經,在冀州位列四將之首,世子對他十分器重,同僚對他十分敬重,屬下對他唯命是從,幾時見過風夕這般言行全無禁忌的女子。

「哈哈……堂堂的烈風將軍啊……真是好玩極了。」風夕不由得又是一陣大笑,「你們風霜雪雨四將是不是全都像你這麼好玩啊?那我改日一定要去冀州玩玩。」她一邊笑一邊轉身往洞外走去,走至洞口忽又回頭看著他,臉上那笑容比洞外才升起的朝陽還要燦爛明媚,襯著身後那一片霞光,讓燕瀛洲有一瞬間的目眩神搖,「燕瀛洲,最後我再告訴你一點哦,那就是……你身上雖然傷疤很多,但是你的身材還是挺有看頭的!哈哈……」

說完她便大笑而去,留下洞中面紅耳赤、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的燕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