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好呀,既然如此,那麼昆銅兄就留下好了!張岱做了個乾脆的手勢,反正有太沖兄這位大帥在此,也不必發愁沒兵給兄帶!只不過,弟卻要先行告退了!說著,也站了起來。

黃宗羲正考慮怎樣回答沈士柱,聽了這句話,錯愕了一下,連忙問:怎麼,兄這就要走?

張岱點點頭:豈止是要離開此地。兄記得前些日子在西興觀戰時,弟對兄說過的話麼?弟此去是要披髮入山,從此不問世事了!

什麼?兄要披髮入山,不問世事?大吃一驚的黃宗羲瞪大眼睛問,在這種當口上?

張岱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說:弟不過一紈絝子弟,自知平生只會安享逸樂,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文章不成,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不過是敗家子,廢物一個!留在朝中,不過虛耗俸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倒不如及早離去,於家於國,反而不無裨益!

他這麼毫不留情地詆譭著自己,分明經過長期深思熟慮,而且看來決心已定,並非三言兩語所能挽回。因此,有片刻工夫,黃宗羲只張大了嘴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了,時辰不早,就此別過!如若天不絕人,與諸兄還會有相見之日!

這麼說完之後,張岱就拱一拱手,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哎,他,他就這等走了?半晌,沈士柱一臉迷惘地喃喃說。

哼,他要走,就由他走好了!多少感到受了一記意外襲擊的黃宗羲,粗暴地把手一揮,把目光從張岱背影消失的地方收回來,隨即想起了一件事,於是望著客人,用突然興奮起來的大聲說:嘿,別的事慢點再談!今日此間要演試火器,二位如果有興,就一同進去觀看,如何?

浙東的魯王政權忙於向江北進軍,而坐鎮南京的洪承疇卻恰恰相反,他目前全力關注的,卻是由徵南大將軍博洛率領的清朝援兵抵達杭州之後,能否迅速突破錢塘天塹,進而一舉打垮魯王政權。

說起來,這件事也確實不能不讓洪承疇關注。因為自從去年閏六月,浙東軍民起義抗清之後,到如今已經整整十一個月有餘。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清軍始終被阻遏在杭州以北,無法再向南推進。相反,明朝的殘餘勢力,卻在東面的福建、西面的安徽、江西和湖廣捲土重來。他們憑藉民眾的支援,千方百計與清軍為敵,正出現日益坐大之勢。很顯然,如果不趁這些勢力還在各懷私利、互不買賬的時候,儘快給予毀滅性的打擊,待到他們一旦幡然覺悟,真正聯起手來,事情就會變得極其棘手。而如果要給對手以致命的打擊,那麼浙東的魯王政權無疑是最關鍵的突破口。因為浙東地區正處於這條抗清連環的咽喉部位,與東邊的福建緊密相連。只要攻下了浙東,就能迅速進軍福建。目前,在福州公然稱帝的唐王朱聿鍵,已經儼然成了明朝殘餘勢力的最高象徵,一旦把他剷除掉,就能給各地的反叛者以沉重的心理打擊,使之變成無頭之蛇。那麼接下來,就能對他們實行各個擊破,事情也就會好辦得多。

如果說,洪承疇對浙東戰局感到關切,這是最直接的原因的話,那麼,還有深一層的原因,那就是他奉多爾袞的委派,到江南來出任總督,也已經九個月了。

在這期間,除了在去年八月裡,終於攻下了頑固抵抗的江陰城,又在十月裡,平定了徽州的叛亂之外,軍事上並沒有取得更大的戰果。相反,到了今年的正月,還竟然發生了以前明瑞昌王朱誼泐為首的一股暗藏的反清勢力,在城郊四鄉糾集起兩萬餘人,分三路進犯,試圖裡應外合,一舉佔領南京那樣的驚人事件。幸虧洪承疇發現得及時,緊急調動兵馬,做好準備,痛下殺手,才把它好歹鎮壓了下去,但是也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因此,如果再讓局勢這麼拖下去,那麼,被人指責自己無能還是小事,最可擔心的,卻是由此引起朝廷的猜疑,認為他洪某人對明朝餘情未斷,對抗清勢力心慈手軟,甚至懷疑他首鼠兩端,心懷二志,別有所圖。那就實在是冤枉之極了!事實上,這並不是不可能的,別看攝政王多爾袞眼下對他十分信用,但一旦起了疑心,大禍臨頭也是轉眼之間的事。因為他畢竟是前明的一個降官,有過與大清朝為敵的昭著劣跡。更何況,由於他目前位高權重,朝廷中側目而視的滿漢官員,也大有人在那麼,這一次進兵到底能否一舉打垮可惡的魯王政權,從而顯示自己的能耐,以及對大清的耿耿忠心呢?

洪承疇心中卻沒有底。因此連日來,他只有密切注視著前線的動向,並吩咐手下人,一有杭州方面的塘報和訊息,就立即向他報告。

如今,洪承疇手上就有這樣一份報告。不過其中說的並不是清軍的進兵情形,而是關於他的對手浙東方面的動向。據說,魯王政權得知清朝派出大軍增援杭州之後,十分恐慌,最近匆忙委任張國維為統帥,打算主動揮師渡江,來個先發制人。但是,各路軍馬並不齊心。譬如方國安,雖然表面上也在進行準備,實際上只是應付敷衍。近半個月來,張國維曾經幾次派出軍隊,對杭州實行試探性攻擊,結果都因為方國安按兵不動,無功而返。另外,報告中還說到,不久前,福建的唐王政權派遣僉都御史陸清源為使者,攜帶餉銀十萬,前往浙東,表示捐棄前嫌,誠心修好之意。方國安得知後,竟然派兵中途攔截,強行奪去餉銀,還把陸清源囚禁起來。張國維為這事大為震驚,氣得要命,但是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洪承疇拿著塘報,把這些訊息反覆琢磨了許久。他自然知道方國安憑藉手下那五萬主力正規軍,目前在魯王政權中佔據著怎樣舉足輕重的地位。如果此人真的像塘報中所說的這樣子消極避戰,橫行霸道,無法無天,而魯王政權對他又束手無策,只能聽之任之的話,那麼對手確實已經顯露出敗相,起碼他們那個所謂西征,就只是部分人的孤注一擲,看來成不了什麼氣候。一旦博洛的大軍開到,與杭州的張存仁聯起手來,發起強大的攻勢,浙東的平定,應該說還是有相當成算的。於是,洪承疇稍稍放下心來,把報告放回案上,隨手拿起下面一件。

這一件卻是江寧府送來的密件,內容是關於審訊在押逆犯的。它立即又引起洪承疇的關注。自從發生了瑞昌王朱誼泐進攻南京的事件之後,連月來,經過對遠近各村鎮全力搜尋追緝,已經陸續逮捕、處決了大批參與叛亂的不逞之徒。

但是為首的那幾個罪魁仍舊逃脫了。為此,洪承疇一直放心不下,總擔心他們會捲土重來。他估計對方在城中必定還有暗藏的同夥,尚未徹底查清,因此下令江寧府對剩下的一批要犯務必嚴加審訊,力求追出線索來。現在,江寧府的這個密件,就是報告審訊的最新情形。據稱:經過對那數百人犯逐一反覆嚴刑拷問,並且誘之以利,曉之以理,終於有兩名犯人先後供出:有一個和尚曾經幾次到叛亂分子設在滄波門外的據點去過。此人法號法明,生得身材瘦小,但是舉止活潑、談吐文雅。因為每次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而且只與在逃匪首之一的朱君召聯絡,所以此外更多的情形那兩個犯人都確實提供不出。

說了以上的情形之後,密件最後卻附了這樣一行字:職等經仔細按察,近已查明:所謂法明者,實即故明諸生沈士柱。沈字昆銅,蕪湖人,系復社中堅。

沈士柱?洪承疇覺得這個名字頗為生疏。他捋著鬍子,又極力回想了一下,仍然沒有任何印象。嗯,既然此人是復社中人,那麼,聽說黃澍當年與那夥人頗有來往,說不定會認識也未可知?心裡這麼想著,洪承疇一抬頭,卻發現中軍官出現在門口,現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什麼事?他隨口問。

啟稟大人,黃仲霖先生求見,說有事要面陳大人。

黃仲霖就是黃澍。洪承疇不由得一怔:噢,正想找他,他倒自己來了!

便把手中的密件放下,吩咐說:

唔,請進來吧!

片刻之後,隨著迴廊裡一陣輕而急的官靴聲響過,黃澍出現了。他一進門,就低著頭,交拱雙手,做出行禮的樣子。

哦,先生請坐,請!洪承疇照例站起來,回著禮說。

黃澍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的神色,但終於還是道了謝,坐到下首的一張花梨木靠椅上。

不知先生見顧,有何賜教?看見黃澍接過僕役端上來的茶之後,就儘自低著頭,一聲不響,已經坐到他對面的洪承疇忍不住探問。

哦,不敢!黃澍連忙把茶杯放到身旁的方几上,再度拱著手,說:學生之所以貿然求見,是呃,是意欲向大人道達告辭之意。

洪承疇眨眨眼睛,有點沒聽明白:什麼?先生是說告辭?

是的。黃澍抱歉地低下頭。片刻之後,大約看見洪承疇沒有做聲,他又解釋說:學生自歸誠以來,深蒙大人不棄,派赴軍旅效力於前,又相留幕中於後,如此大德,感荷無已。惟是學生自覺樗櫟之材,難副重寄,深恐有負大人厚望。思之再三,與其尸位素餐,為同儕竊笑,倒不如自行告辭,也是保全臉面之一法也!說完,雙手又是一拱。

洪承疇這才哦了一聲,聽清楚了。不錯,自從平定徽州之後,考慮到黃澍所立的功勞,他曾經打算向朝廷舉薦他為知府,後來擔心徽州民心不服,才又作罷。結果直到如今,仍舊只能委屈對方暫時留在總督行轅中充當幕僚。本來,隨著軍事的進展,清朝所佔領的地盤不斷擴大,急待派出官吏去加以管理。來自滿洲的官員極其有限,遠遠不能滿足需要,這就必須大量起用投降的漢官。因此,洪承疇來到江南之後,經過仔細甄別,反覆挑選,曾經擬定過一份一百四十九人的名單,並於去年底同江南省官員設定的方案一道,上報朝廷,請求予以錄用。

但不知什麼緣故,至今未見批覆。直到前些天,他才從一位自北京來的官員口中得知:以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為首的滿族大臣,對於大量地任用漢員頗不以為然,認為會危及滿員的地位和權力,一直在勸攝政王謹慎從事。這個濟爾哈朗,是當今順治皇帝的堂叔父和輔政親王,地位僅次於攝政王多爾袞,在朝中很有權勢。

對於他的這種主張,攝政王是否採納,雖然還不得而知,但是洪承疇卻不能不有所警覺,因為他自己就是投降的漢官,目前又位高權重,早已為朝中的滿族大臣所側目。於是,他手頭儘管已經又擬出了一份名單,黃澍也名列其內,但出於謹慎的考慮,只好暫且壓下來。不過,他卻沒有想到黃澍已經等不及,竟然提出要告辭。不錯,如今一邊是各地職位都大量空缺,亟待派人填補,一邊又白白讓許多人才窩在這裡得不到任命。長此下去,豈止地方上會平添無數亂子,而且還會挫折了才俊之士輸誠報效之心!暗中這麼苦笑著,他就緩和了神色,懇切地問:先生此言,可是出自本意?學生也知以先生之大才,區區幕府實不足以供施展。惟是一應任命,俱需經朝廷欽定,非朝夕所能辦妥。目下學生已為此事擬就奏疏,日內便要上報。兄臺如無非走不可之故,何不再待一時,等有個結果再說呢?黃澍淡淡一笑,說:黃某雖然愚鈍,大人殷殷垂注之心,又豈會不知?惟是正因如此,學生才不欲因一己之故,而令大人為難!

噢,此話怎講?

記得大人履新之初,便佈告四方,宣諭朝廷求賢德意。當時多少舊員聞知,俱各額手稱慶,爭相應召,驛路館舍,一時為滿。誰知抵達此間之後,引頸而待半載有餘,卻訊息全無。近日方知,此非大人故意拖延,實是朝中有人對我漢員心存疑慮,不欲多用之故。故此許多人都覺心灰意冷,各萌退志。學生今日告辭,亦無非知難順命而已!

黃澍說這番話時,雖然語調有點酸溜溜的,但由於直接點出了事情的內幕,卻使洪承疇不由得一怔。不過,出於維護朝廷威信的本能,他仍舊噢了一聲,故作驚訝地問:朝廷不欲多用漢員?先生這訊息從何而來?怕亦是二三候用之人,窮極無聊,才造出這種妄測之說來!據學生所知,實情絕非如此。今上及攝政王虛懷若谷,禮賢下士,並無滿漢之分。所以遷延至今,實因人數太多,甄別考察,甚費時日。此外別無他故!,這麼斷然否定了那個傳聞之後,為著安撫籠絡對方,他接著又說:何況江南尚未平定,諸事紛拿,學生要倚仗先生之處甚多。譬如說,眼下就有一事,欲請先生為我參詳!

說著,他就站起身,從公案上取過江寧府的那份密報,遞到黃澍手裡。

起初,黃澍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照例地跟著站起身,雙手接了過去。然而,沒等把密件看完,他就止不住失聲叫起來:啊,怎、怎麼會是他!

那麼,先生想必認得此人?洪承疇關注地問。

黃澍只含糊地嗯了一聲,卻沒有說話。他神色緊張地把密件看完,這才像是緩過一口氣,小心地說:學生認得。不過,那是早在弘光僭號之時怎麼,原來他就在城中?

洪承疇搖搖頭:時至今日,只怕已經逃掉了!嗯,這姓沈的,足怎樣一個人?

這學生雖則認得此人,卻無非見過幾面,並無深交,故此也所知不多。

只是聽說他雖然長不滿五尺,卻好作大言,平日滿嘴兵書,在社友中引為笑談。

此外,嗯,此外學生也就別無所知了唔。洪承疇沉思地走出兩步,隨即回過頭來,又問:據先生所知,這復社之中,像這沈士柱還有去年那個吳應箕一類的人,會有多少?

大人是說

這姓沈的在此間出入,分明已非一日。他在城裡的復社中人裡,會不會尚有其他同謀?

這據學生所知,那復社別看它當年名氣頗大,其實無非是一千士子藉以求名進身之階。其中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即在當時,已是各懷私利,互相攻訐,爭鬥不已。及至今日,彼等眼見山河易主,天命在清,更是早已分道揚鑣,作鳥獸之散。其中冥頑不靈如吳應箕、沈士柱那等叛逆固亦有之,惟是多數卻同陳百史、龔孝升一樣,已經剃髮改服,歸順我朝。學生雖然不敢說這姓沈的在城中必無同謀,惟是以復社目前之情形而論,只怕已經成不了什麼氣候。

洪承疇看了幕僚一眼,對於黃澍不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多少感到有點奇怪。

不過,他卻不知道黃澍其實不僅認識沈士柱,而且前不久,還在柳敬亭那裡同沈士柱見過面,談過話,一道喝過酒;他也不知道就在叛亂平定之後不久的二月底,黃澍竟然利用職務之便,替沈士柱的密友柳敬亭、餘懷等人開具過出城的關防!

目前,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儘管強作鎮定地同自己周旋,其實心中緊張害怕得要死,一心只想著如何遮掩脫身。因此,雖然感到疑惑,但是洪承疇仍舊只是把幕僚的躲閃迴避,理解為繞著彎子向自己含蓄進言,於是做了一個手勢,說:學生也知正月平亂之後,城中的縉紳百姓意猶未安。再興抄索,必令人情驚怖,實不相宜。惟是亂匪雖平,匪首卻依舊在逃。如若不及時將城中奸宄肅清,一旦有事,便會成為禍根。到那時,就悔之晚矣!

啊,莫非、莫非亂匪還能捲土重來不成?

僅憑其強弩之末,自不足慮。惟是我師目今正傾全力以攻浙東,一旦陷巢毀穴,敵之殘部若不東奔入閩,便將渡江北竄。若然與此間之餘匪刁民會合,便難免死灰復燃,不可不防!

聽洪承疇這樣憂心忡忡地分析之後,黃澍不說話了。他低下頭,彷彿在有所掂量。忽然,他抬起眼睛,毅然說:大人深謀遠慮,良有以也!既然如此,黃某願竭微末之力,聯絡三五復社舊交可信之人,在城中暗查密訪,務必查清一應與沈士柱暗通聲氣之人,卻來複命!

這自然是洪承疇所希望的。他頓時高興起來,微笑著問:先生能慨然請纓,洪某便高枕無憂了!只是,先生不再見棄了麼?

黃澍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無論到了何處何所,都是為大清盡忠!適才聽大人說,平定浙閩,已是指日可待。那麼,就等前方的捷報到了之後,再作計議,也還不遲。

洪承疇捋了捋鬍子,呵呵笑起來:平定了浙閩,可得要委任大批官員前去照管。到那時,先生只怕就更加走不了嘍!

洪承疇同黃澍在總督行轅中談話。他們卻不知道,決意辭官不做的錢謙益,經過一個半月水陸兼程的跋涉,已經回到南京。他沒有先行回家,而是一下船,就立即坐上轎子趕到總督行轅來,打算向洪承疇報到。

錢謙益這一次終於得償所願,自然離不開龔鼎孳、陳名夏等人的從旁助力。

不過,由於首先打通了譚泰那層關節,後來的事情倒也頗為順利。二月中送呈的求退上疏,三月初就得到恩准。錢謙益已是歸心似箭,經過馬不停蹄的匆忙準備打點行裝,謝恩陛辭,向上司和同僚們道別,出門拜客,接待來訪,沒完沒了地出席各種送行的宴請,如此等等,到了三月十六日,總算打發完一切繁文縟節,登車就道。一路之上,他儘可能不作停留,一門心思地往南趕,出直隸、歷山東、渡黃河、下揚州,終於在今天也就是五月初三日的晌午時分,從長江進入秦淮河,遠遠地重新望見石城門那座巍峨的城樓。

雖然屈指算來,離開南京其實還不到一年,但是在錢謙益的感覺裡,卻像是落入了令人窒息的牢籠之中,不知過了多久。無疑,清朝並沒有難為他,他在北京任職期間,雖然不能說受到重用,但起碼上上下下對他頗為優禮。而且,與在明朝時做官那些年裡,皇帝的喜怒無常,朝廷的黨派傾軋相比,安全感甚至還更多一點。然而,儘管如此,錢謙益仍舊感到時時處處都很不自在。無論是例行的隨班上朝,還是日常的官場交往,總覺得一切都物是人非,如同隔世,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所見到的,都不是他想見的人;所聽到的,也都不是他想聽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