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黃宗羲默默地望著,對方剛才那一番話,他並不同意。他本想反駁說:方國安在南線才吃了個大敗仗;而錢塘江上那場水戰,鄭遵謙手下的紹興義兵,功勞也並不校不過,看見孫嘉績喘作一團的樣子,他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可是孫嘉績卻意猶未盡顯然,受到部屬們的誤解和非議,這股委屈和憤慨已經在他的心中積存了很久,因此,當氣喘稍稍平復之後,他又直起身子,強掙著繼續說:還有,眼下乃是危急存亡之秋,並非太平時世。韃子兵就在對岸,每時每刻都會打過來。第一等大事就是把他們擋祝在這種時候,不依靠武人又能靠誰?

可是要他們肯賣命,就得想法子哄他們,就得凡事忍讓著點!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迫不得已啊!不錯,這些人都很蠻橫,不講道理,甚至無法無天!可是大明的江山眼下就靠他們撐著,又有什麼辦法?

如果說,剛才孫嘉績說到分地分餉的事,黃宗羲雖然不同意,但還可以保持沉默的話,那麼,此刻對方竟然認為那些武人由於能打仗,就有權利主宰大局,為所欲為,卻尖銳地刺痛了他。因為他當初之所以幾經猶豫之後,終於決定投身到義軍中來,就是擔心中國昌明鼎盛的文明教化,會因這場亡國之禍而毀於一旦。

而要避免這種可怕的結局,他認定,就必須大力革除積重難返的前朝弊政,其中,也包括武人擁兵橫行這種令人厭惡的積弊。現在孫嘉績卻公然主張對武人只能縱容姑息,這是他所絕對無法同意的。因此,等孫嘉績話音一落,他就忍不住睜大眼睛,反駁說:古來重武者,俱以君子為將。如湯之伐桀,伊尹為將;武之伐紂,太公為將。晉建六軍,其為將者,皆出於六卿之列。所以如此,皆因詩書禮樂、綱常名教,乃是我華夏立國之根本,而素為君子所習知,所躬行。重君子,即重根本。

根本固,則軍興國強可致,長治久安可期。而武夫無文,不知詩書禮樂之大義,往往只重眼前一已之利害得失,又安可以天下之重,託付於他?時至今日,國破家亡,天崩地解。這驅除韃虜,再造乾坤之責,尤須君子仁人才足以當之。大人不以此而自任,卻欲一心委之武人,事事仰仗之,百計忍讓之,學生誠恐到頭來,豈止緣木求魚,直是飼狼養虎,不只徒勞無功,且更誤國禍民而已!

這話無疑說得過於激烈,以致孫嘉績一下子給噎住了,但隨即就勃然變色,說:好,好,好,既然我們如今所作所為,都屬誤國禍民,那麼你閣下想必有高明本事,制服這些武人了?那麼就請快快說出來,也好讓本督領教領教!

黃宗羲沒有立即回答。因為對方的激怒提醒了他:應當營造一個有利於交流的氣氛。於是,等剛才那番話的凌厲鋒芒稍稍消歇了之後,他才緩和了口氣,說:學生又何來高明本事?其實,學生也深知大人對方、王等輩之所以一再忍讓,也有不得已之處。不過,學生所不解者,是朝廷一味偏袒方、王的所謂正兵,而處處排斥我義軍。須知義軍乃是我輩仁人君子親手招募訓練之兵。彼民眾者,士農工商,各有所業,本無揮戈犯敵,血濺沙場之責。之所以應我君子之召,毅然來從,純因不忍坐視建虜之披猖,華夷之失防,名教之滅絕。究其本心,若非有以天下為己任之耿耿血性,孰能如此?學生以為,較之恃武橫行、食兵而肥者如方、王之流,我義軍更堪信賴,更足仗恃!朝廷不惜之護之,反而視之為累贅,奪其糧餉,挫其銳志,任其潰散。處事如此糊塗顛倒,著實令人灰心!

這番話,無疑說中了孫嘉績的隱痛。只見他默然半晌,終於哼了一聲,說:我又何嘗不知義軍才是靠得住的子弟兵?只是他們畢竟是臨時招募之兵,未經多少陣戰。雖則勇氣有餘,其奈力尚嫌薄,終非韃子敵手。更兼眼下糧餉如此緊缺,故此,唉黃宗羲搖一搖頭:古來之軍旅亦多矣!惟有知大義所在者,方可致成功,方可言長久。否則縱使強盛一時,也只是烏合之眾,全不可恃!諸公惴惴於建虜強悍難敵,惟是據學生看來,他雖則來勢洶洶,終究是虎狼異類,全不知綱常名教、詩書禮樂為何物。彼所恃者,不過武力而已,縱然能得逞於一時,到底無法坐穩天下!只要孫嘉績苦笑一聲,打斷他說:這倒不見得!你沒聽說前些日子,韃子行文各府縣,也學我朝的樣,公行鄉試,開科取士麼?聞得所出之題,也全犬四書、五經,居然就有許多士子艦顏而出,爭相應試,這也可謂名教之奇恥,士林之大辱了!

停了停,他又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唉,韃子虎狼豬狗一般的人,自然不識此中之大用。可洪亨九、馮琢庵之流卻深明此理,如果讓他們這樣弄下去,這士民之心,實在可憂可慮呀!

這一次,輪到黃宗羲不說話了。因為對方這一番憂心忡忡的話,確實提出了一個他所不曾想到過的問題:如果到頭來,萬一清國當真接受了中國的一套文明教化,那麼是否就真的能坐穩了天下呢?不過,這種疑問也只是閃現了一下,他很快又變得明確而堅定了:哼,洪亨九、馮琢庵所能教於建虜者,無非是三代以下的那一套成法舊章而已。惟是那一套成法舊章全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設,盡失三代聖人之本意,其流弊之深巨,為禍之慘烈,已是灼然可見。建虜縱然能遵之行之,又豈能借此安天下,致太平?更遑論長治久安,開萬世不衰之基業。只怕到頭來,也照樣弄得生民塗炭,四海怨騰,家亡國破,再蹈我朝之覆轍而已!

他望了望上司,又睜大眼睛,奮然高聲說:時至今日,拯天下,安社稷,復三代聖人之德意,令蒼生百姓各得其私,各得其利,千秋擁戴,萬邦鹹與者,舍我仁人君子之外,已無他人!縱然時不我與,天不佑人,但也惟有奮起一搏,哪怕肝腦塗地,粉身碎骨,也要使天地間留此一股浩氣,一身肝膽!

這發自內心的誓言,說得如此的意氣豪邁,充滿自信與赤誠。以致孫嘉績錯愕之餘,顯然頗受觸動。他沒有再提出詰難,沉默了片刻之後,終於點點頭,說:唔,這些日子你們一個勁兒起鬨出兵,我沒答應,是深知朝中之情形,我兵之實力,尚不足以行此大計!不過,如今看來,是不出兵也不行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高,而且表情也很平淡,以致有片刻工夫,黃宗羲並沒有反應過來。然而,他腦子裡驀地嗡的一響,吃驚得一下子站離凳子,不敢相信地問:怎麼?大人決意出兵了?

孫嘉績苦笑著搖搖頭:不是學生決意如此,而是韃子的援兵到了!

什麼?韃子的援兵到了?

昨日朝廷接得江北送來的情報,說是韃子朝廷派來大兵,由一個叫博博什麼的,嗯,叫博洛的貝勒領著,正在兼程南下,來援杭州。今日監國召群臣會議,多數人都主張,與其繼續株守江東,任其與張存仁從容會合,併力來攻,不如先發制人,搶在頭裡攻過江去,傳檄太湖、常州,乃至留都各路義軍,交相阻擊,打亂他的陣腳,方為上策。監國已然認可,已經下旨張閣老主持此事,江防則轉委餘大司馬擔當了!

黃宗羲睜大眼睛聽著,這才恍然。一時間,滿心的疑慮和彆扭煙消雲散了,他變得既興奮又緊張,結結巴巴地問:那麼、那麼這一次,孫嘉績沒有立即回答。他離開了虎皮交椅,兩手叉腰,低著頭在大帳中來回走了片刻,然後才站住腳,轉過臉來說:要打過江去,一要有兵,二要有餉。這兩件事,在我餘姚軍都是大難題這樣吧,明日一早,你們過來點卯時,一塊兒仔細合計合計,看能拿出個什麼辦法來!

第二天,當各營的頭頭們齊集大營時,孫嘉績果然向大家宣佈了朝廷決定出師西征的訊息,並就餘姚軍自身的行動方略進行了商討,最後確定了一個目標,就是集中目前有限的兵力,設法從清軍防守薄弱的海寧、海鹽一帶發動進攻,通過牽制嘉興、蘇州等地的清兵,從側面配合主力大軍渡江西進。為了實施這個設想,孫嘉績還決定把原來分屬各營計程車卒合併到一起,汰除病弱人員,實行重新整編,以便組建起一支比較精銳的軍隊;其次,則是加緊籌措糧餉。為了解決後面這個大難題,孫嘉績和一些富有的頭兒決定帶頭變賣自己的家產;其他將士也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務求儘快辦出個眉目。除了這兩件大事之外,自然還有加緊整治兵器、備辦船隻、操練士卒等等。

冷清沉寂多時的營地,終於活躍起來。不過,還有頂重要的一件事,孫嘉績卻有點拿不定主意,就是經過整編的這支軍隊,將來由誰來率領?因為孫嘉績正式表明身上有病,背上長了個毒瘤子,只能留守大營,無法隨軍出征。因此必須在手下將校中間另選賢能。對此,倒是有兩個人自告奮勇,一個是監察御史王正中。這位河北籍漢子不久前還是餘姚縣令,因為在任期間大力整頓治安,守土保民有功,最近被擢升現職,雄心正盛。另一個則是早就憋著一股氣,要試一試身手的職方主事兼監察御史黃宗羲。孫嘉績看見兩個人都躍躍欲試,各不相讓,就先不做決定。但是不知是出於心存偏袒,還是別的原因,他卻派王正中單獨率領一千兵,從錢塘江口實施偷渡,襲擊海鹽縣南端的澉浦城,似乎有意讓王正中顯示一下能力。誰知王正中雖然一度攻進了澉浦,卻因寡不敵眾,損失了很多士卒,連副將韓永珍也戰死於城中,結果只得狼狽逃回。這麼一來,率領餘姚兵配合主力大軍出征的重任,就反而無可爭議地落到了黃宗羲身上。

現在,經過幾天緊張的合併整編,一支三千人的精銳軍隊已經初步組建起來。

隨軍糧草也在加緊備辦中。這一天,因為火攻營事先曾經報告:要演試幾件新近製成的火器,請黃宗羲邀集有關的將校前去觀看。因此清早起來,梳洗穿戴完畢,黃宗羲就出營上馬,由一隊親兵扛著旗幟在前頭開路,向位於一座小崗阜下的火攻營緩緩行去。

今年的季節顯然有點反常,雖然十天前,黃宗羲去見孫嘉績之後的翌日,當真下了一場不小的雨,但接下來,又依舊天天豔陽高照,壓根兒挨不著梅雨季節的邊兒。不過這麼一來,反而便利了軍中各項準備事宜的進行。就拿眼下來說,在江堤下面的開闊地上,一隊隊士卒已經由軍校們領著,迎著剛剛展現的朝霞,擺開架勢認真操練。當他們使勁揮動手中的兵器時,就傳來了陣陣喊殺聲。這種情形,使黃宗羲感到頗為滿意,同時也有點不安,因為不管怎麼說,他還是頭一次統率這麼多兵馬,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雖然出於對偏安自守局面的深切憂慮,對方國安、王之仁等武人擁兵自肥的憤慨,以及強烈地意識到,作為仁人君子的職責與使命,他毅然挺身而出,接受了下來。但是他果真承當得起麼?今後的前途將會怎樣?要知道,敵人已經援兵大至,未來的戰鬥一定會更加慘酷,鬧不好,隨時都有命喪沙場的可能。但是,不這樣就能活下來麼?除非降志辱身,去當任憑韃子驅使宰割的牛馬!但是,那樣活下來又有什麼意思?同死了又有什麼兩樣?大丈夫生於世間,如果不能一伸抱負,揚眉吐氣地活著,就寧可轟轟烈烈地死去!雖然家中還有老母在堂,兒女也還幼小,不過妻還在,弟弟們還在,也不用太掛心。況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普天之下,遭此荼毒的百姓又何止千萬?

也實在不應顧慮得太多了!這麼想著,黃宗羲的心就漸漸硬起來,重新把思慮集中到迫在眉睫的各種軍務上,並且一直持續到抵達火攻營。

火攻營說是個軍營,其實更像個大工常裡面的竹棚內,堆滿了硫磺、硝石、烏炭和各種竹木材料,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鐵器和工具。當黃宗羲走進木棚營門時,發現一些將官已經先到了,正一堆兒圍著火攻營的頭兒章欽臣談論得起勁。發現黃宗羲來到,章欽臣那多骨的瘦臉上就現出驚喜的神色,立即趨步過來,向他行起參見之禮。

黃宗羲同對方並不陌生。他知道這位能工巧匠本是紹興人氏,後來移居餘姚,同妻子金氏開了一間火藥作坊,請了幾個幫工,靠造些爆竹、煙花為生。去年六月,孫嘉績舉義反清時,他夫妻就雙雙到軍前投名效力,從此改造供水陸兩軍使用的火器。也不知他哪裡學來的一套手藝,那些普通玩意兒不必說,就連一些新式火器照樣能造出來。雖然不是他自己的發明,卻難得製作精良,勢猛力大。去年八月在錢塘江上,黃宗羲就曾經用他製造的水雷,炸沉過清軍的一隻兵船。從此之後,兩人也就時有來往。難得的是章欽臣雖然讀書不多,卻深明大義,聰敏過人,因此黃宗羲對他也頗為佩服,這一次出師,就特別向孫嘉績提出,指定要讓他隨軍。

聽說賢伉儷近日又造出了萬彈地雷炮,今日我等可要一開眼界噦!

待到同其他幾位將官行禮見過之後,黃宗羲重新轉向那精瘦漢子,微笑地說。

呵呵,見笑見笑!章欽臣連忙搖著雙手,惶恐地說,此物其實早就有的。只是在下愚鈍,直到如今才造得出來,實在算不得新東西!

不過我兵尚未有,而且我等都未曾見識過,也就算是新傢伙了!職方主事查繼佐從旁介面說。他本是海寧人,是去年閏六月那一次,奉當地義軍的委託,過江來面謁魯王的。他本來要回去覆命,誰知海寧那邊的起義很快就歸於失敗,只好留了下來,目前就在餘姚軍中效力。

咦,莫非就是此物不成?由於瞥見附近的一個草棚子內,擺著幾個龐然巨物,一群士兵正在旁邊忙著,黃宗羲便指著問。看見章欽臣點點頭,他就帶頭走過去。其他人見了,也好奇地跟了上來。

原來,那是幾個大瓦壇,多數的壇口已經被土緊緊封死。士兵們正朝剩下的兩個瓦壇填裝火藥。在壇口的旁邊,鑽有一個小洞,從裡面拖出一根引線,外面用竹筒套住,竹筒裡還裝著一個小鋼輪,據章欽臣解釋,那是用來發火的機關。

老章,聞得這萬彈地雷炮放將起來,飛沙走石,聲聞數里,甚是厲害。

不知可是?說話的是王正中。雖然前些天,他因為進攻澉浦吃了敗仗,結果只能屈居眼下這支薪軍的副將之職,但難得的是他毫不介懷,依舊勁頭十足,而且甘心情願地服從黃宗羲的指揮。

誰知章欽臣卻搖搖頭:此物說厲害,自然也厲害;說不厲害,其實也不厲害。

噢?此話怎講?大約看見大家都被這話弄得摸不著頭腦,王正中忍不住又問。

皆因埋設此雷時,須以鵝卵石堆砌其上,全仗火激雷發,亂石飛起以傷人。

故而此雷雖藥力極猛,惟是所埋之地,如尋不到許多卵石,威力便會大減,傷敵亦不多了!

聽他這麼解釋,大家才明白過來。查繼佐轉了一下眼睛,忽然說:哦,學生知道了,皆因海寧、海鹽地面,卵石遍野,故此你才特造此雷!

章欽臣沒有回答,只是微笑點頭。即便如此,大家卻仍然想象得出:一旦義軍擁有了這種威力巨大的地雷,將會怎樣如虎添翼,給敵人以猛烈的打擊,於是一個個臉上都現出興奮的神情。

好!黃宗羲把拳頭猛地一揮,大聲說,很好!有了此物,我兵又豈止水上不懼韃子,便是陸上也不必懼他!隨即又問:別的呢?除了此物,可還有別的厲害傢伙沒有?

章欽臣依舊只是微笑著,做了個相讓的手勢。於是大家便跟著他,開始一個工棚一個工棚地參觀起來。也就是到了這時候,黃宗羲和他的將官們才真正見識到章欽臣的本領。那些火器不止名稱奇詭,什麼一把蓮、火蜂窠、神水噴筒、飛空砂筒、神機石榴炮、鐵棒雷飛炮、水底龍王炮、子母雷、神火飛鴉、火龍出水等等,不一而足,而且種類繁多,有靠燃燒殺敵的,有靠爆炸殺敵的,也有靠拋射殺敵的;有的用於陸上,也有的用於水中。特別令人驚奇的是那些火箭,製作之精巧,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竟然可以根據不同需要採用不同品種,或者並聯發射,或者飛翼發射,或者多級發射,甚至還可以多發齊射。大家一邊看,一邊聽章欽臣介紹講解,雖然還未開始演試,但已經一個個全都聽得津津有昧,不斷髮出由衷的驚歎。這當中,又數黃宗羲最為興奮。因為身為主將,他比別的人更加了解軍隊的情形,深知由於費用奇缺,許多必要的兵械裝備都無從置辦,刀槍盔甲破舊殘缺不必說,就連士兵的衣著,也全都只能補丁摞補丁地對付著穿。靠這樣的家當,到了戰場上,怎樣同裝備精良的清兵對抗,實在是一個很值得憂慮的問題。現在有了這批厲害的火器,情形可就大不相同。嗯,將來克敵制勝,看來還得多點兒靠它心中這麼想著,耳邊卻聽見有人高聲報告。他轉過頭去,發現一名小校手裡拿著一張拜帖,正站在跟前。

我到了這兒,還有人追著來拜訪?會是誰呢?他疑惑地想,隨即接過帖子,只見上面寫著:眷友弟張岱頓首拜黃宗羲微微一怔:張宗子?他怎找來了?雖然如此,但衝著對方是熟朋友,又是魯監國跟前的大紅人,黃宗羲倒也不好怠慢,於是把帖子朝王正中手裡一遞,又請大家稍待,然後獨自匆匆迎出營門去。

哎,太沖!黃宗羲剛剛看見營門外影影綽綽有人站著,張岱的叫聲就已經遠遠傳來。

這個張宗子,都已是五十出頭的人了,還是這等縱情率性的脾氣!黃宗羲無可奈何地想,只好加快腳步走過去。

太沖,你瞧我把誰給你帶來了?待到黃宗羲走到跟前,張岱又興沖沖地大叫。

黃宗羲不由得一怔,這才發現,張岱身後還跟著一胖一瘦兩個人,剃得半根頭髮都不剩的一對腦袋,在日影下泛著青光,那個矮胖老兒還長了一臉的黑麻子哈,說,快說!這兩位是誰?張岱快活地催促說。

黃宗羲疑惑地眨著眼睛,驀然,心中一動,失聲地叫起來:怎麼?昆銅、柳老爸!是你們!哎,你、你們怎麼來了?

怎麼來了?張岱學著黃宗羲的腔調說,來看你黃大人呀!哼,你可得好好謝我才成!要不是我,他們二位還不知道兄在這裡,也不知道怎麼來找呢!,,是的,若不是宗子兄盛情引路,沈兄與小老還不知何處訪兄呢!柳敬亭微笑地證實。

不過,黃宗羲已經沒有心思聽了。他猛地趨前兩步,一下子把沈士柱的雙手抓在手裡,隨後又轉向柳敬亭,忘情地大聲說:哎,昆銅!柳老爸!可算見到你們了!你們是怎麼來的?幾時來的?這、這不是做夢吧?

不是做夢!不是!沈士柱也激動地大聲回答,同樣緊緊地抓住黃宗羲,眼淚隨之奪眶而出。的確,過去在復社裡,沈士柱是屬於同黃宗羲感情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是自從清兵南下之後,戰禍連綿,彼此天各一方,不知生死,雖然也曾苦苦思念,但是卻連打聽的辦法也沒有。現在忽然意外重逢,那一份百感交集的滋味,確實不是言語所能表達。

莫哭,莫哭呀!看見沈士柱掙脫自己的把握,掩著臉,嗷嗷地放聲大哭,黃宗羲關切地勸止說。可是,才勸了兩句,他也止不住情懷激盪,喉頭哽塞,汩汩地流下淚來。

這最初的一幕,如果無人勸止,也許還會持續下去。不過,張岱終於開口了。

於是大家才勉強控制住各自的感情,揩乾眼淚,重新行禮相見。隨後,黃宗羲就把客人讓進營中的竹棚子裡坐下,並吩咐小校奉上茶來。

在接下來的交談中,自然首先要問到客人們此來的經歷。原來,沈士柱和柳敬亭是從南京南下,投奔這裡的。本來還有餘懷同行,可是為著尋訪冒襄,餘懷半路去了宜興。十天前,沈、柳二人來到錢塘江對岸,正碰上水上大戰剛結束,清兵防範特別嚴。他們用重金買通了一名當地漁夫,駕小船乘黑夜偷著過了江,上岸之後不久,就遇到義軍的巡哨,幾經輾轉,才被送到紹興。在等候魯監國召見時,碰巧遇見張岱,交談之下,得知黃宗羲在這裡,因此今日匆匆趕來相見這番出師西征,張岱說,就是因為他們二位路上刺探到訊息,得知韃子大隊援軍就要開到,特地不避艱險,日夜兼程趕來報告,監國才作此決斷的。

功勞可不小哩!

好,好!黃宗羲連聲說,感動地望著兩位朋友那風塵僕僕、曬得黧黑的臉,以及那顯然是為著掩飾身份的光頭,心中又一次激盪起剛毅慷慨之情,覺得有這樣一批忠心耿耿、生死與共的朋友,抗清事業應該大有希望。就算萬一不幸,為此獻上性命,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於是,他開始懷著對這種友情更深的愛戀,向對方急急地詢問起舊日那班朋友的情形,問到顧杲,問到吳應箕,問到陳貞慧和侯方域,還問到張自烈和梅朗中。雖然有許多情況,沈、柳二人也並不清楚,但是哪怕只是零星訊息,也足以使黃宗羲興奮莫名哎,有一件事,弟差點忘了。正談得高興的沈士柱忽然壓低聲音說:聽說錢牧齋打算辭掉韃子的官不做,返回江南來呢!

兄是說錢牧齋?黃宗羲有點疑心沒聽清。不過,看見對方點點頭,他臉色就突然變了:哼,他還有臉回來?他回來做什麼!

哎,兄且聽弟說啊!沈士柱連忙搖著手說,隨即把聲音壓得更低:聞得錢牧齋當日獻城,實在是因弘光已逃,趙之龍又不肯拒守,他為儲存一城百姓的性命,不得已而為之。過後深自追悔,卻因形格勢禁,只得隨例北上,其實無時不思脫身南歸。而且,他臨去時曾經同柳如是有約,誓言心在大明,一得機會,便要有以報之!

這麼說了之後,看見在座的人一時間都沒有吱聲,他又補充說:這事是柳如是親口對弟說的。弟南來時,柳如是還囑我要將此意奏知魯監國呢!

這又是一個始料不及的訊息。儘管如此,黃宗羲卻根本不相信錢謙益有這種膽量,更不相信此人會有什麼真正的作為。他搖一搖頭,氣哼哼地說:這種話,也就先聽著罷了!而且,只怕十之八九還是柳如是一廂情願,錢牧齋未必就有這等心肝!好了,我們先別管他。且說說二位,既然難得到此,就別忙著走了,且住下來盤桓幾日,也好暢敘暢敘!對了,還有餘淡心,怎麼還不見到?莫非被陳定生留在宜興不成?

弟等此來,是受瑞昌王派遣,柳敬亭沉吟地說,現今既已奏明監國,就須及早趕回留都覆命。就是淡心兄不知何故,至今仍不見來到,著實令人擔心。

咦,要不,老爸先回留都覆命,小弟留在此間等他?沈士柱忽然睜大眼睛,提議說。

柳敬亭看了他一眼:可是,此間的事已經辦完什麼辦完了?早著呢!沈士柱興沖沖地一揮手,站起來,你不見這裡正在厲兵秣馬,就要打大仗了麼?哈,若是太沖兄肯收下小弟,做個副將不,先做個千總也成。到時候,小弟就這麼騎在馬上,長刀一揮,領著那一千雕面惡小兒,朝著韃子狗賊衝啊,殺啊!嘿,又何其快哉!他一邊搖頭晃腦地說,一邊興奮得眼睛閃閃發光,並且手舞足蹈起來。

看見他這樣子,大家起初都有點發怔,但隨後就想起了:這沈士柱儘管生得又瘦又小,即使把他提在手裡,也就與提一隻雞差不了多少,但是卻一向昂昂然以將才自許,一心向往著虎帳談兵,躍馬殺賊,平日說話也是滿口兵書l的術語,在朋友們當中每每引為笑談。瞧他眼前這模樣,自然是老毛病又發作了。因此,大家都不禁交換著眼色,露出會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