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活自然有理。加上黃宗羲本來就自知有錯,因此一時問倒被弄得啞口無言。
這當兒,只聽江面上的戰鼓聲和喊殺聲越發高昂起來。那怒濤似的聲響顯示著戰鬥已經進入了緊張激烈的當口。這使黃宗羲愈加心急火燎,不由得暗暗埋怨張岱,不該把自己平白耽誤了許久。因此,雖然憑著急促的腳步聲,知道張岱也來到了身後,但是他卻賭氣地不回過頭來。
「既是如此,」停了停,黃宗羲只好又要求說,「那麼可否派人稟報上頭,就說下官因他事所阻,來遲了,請他放我進去?」
那小校搖搖頭:「他們都到木城上去了,眼下找不到。」
看對方毫無通融的餘地,黃宗羲不由得洩了氣。他正想轉過身去,就聽見驀地響起一聲怒吼:「胡說!什麼找不到?」接著,張岱一下子擠到前面來。只見一向快活隨和的這位公子哥兒倒豎起疏朗的眉毛,圓瞪著的眼睛閃射出駭人的光芒,一張小臉憋成深紫,嘴唇上的兩撇小鬍子也翹了起來。
「什麼找不到!」他又大叫一聲,「告訴你們這些狗才!本老爺可是監國爺派來觀戰的!監國爺,知道麼?便是張閣老見了我也要優禮三分!你們敢不讓我進去?不讓我進去就砍了你們的狗頭!」
說完,他就回頭向黃宗羲說聲:「我們走!」然後就噔噔噔地朝著那些明晃晃的刀槍直走過去。
那幾個兵沒料到這個官兒發起脾氣來會如此厲害,加上又聽說是監國爺派來的欽差,一時間倒被嚇住了,看見張岱的身體已經直捱過來,只好連忙收回刀槍,乖乖地讓開一條路,放他們進入木城。
黃宗羲這才鬆了一口氣。急切問,他也來不及再對張岱說什麼,只慌忙地沿著木梯,向牆頭上趕去。
木城的牆頭上,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其中有張國維和他的幕僚們,也有各路明軍的觀戰代表。他們全都把臉朝著喊殺連天的江面,在凝神觀戰。張岱剛才雖然在把門計程車兵面前大耍威風,但對於遲到的過失想必也是有點心虛膽怯。
黃宗羲就更是如此。因此兩人不敢再聲張,趕快在女牆邊上找了個空當,安頓下來。
也就是到了這時,黃宗羲才完全看清楚江面上的戰鬥情景。原來,這場水戰的規模果然不小,極目望去,只見從南到北的一二十里江面上,東一堆西一群地散落著各種大小戰船。驟眼一瞧,它們像是莫名其妙地擠聚在一起,但是仔細辨認,就可以發現其實正進行著激烈的搏鬥。因為無數帶著火頭的飛箭正在船與船之間流星急雨般地穿梭著,有些船隻已經在著火,滾滾黑煙正從船篷和帆檣間冒湧出來。至於另一些船則分明在互相猛力碰撞著,以致整個船身,連帶船帆一道,都在劇烈地左右搖晃。而當船上的將士們發出怒雷似的吶喊,更加奮力地射出帶火和不帶火的利箭,更加狂亂地揮舞起手中的鐮鉤、撩鉤和刀槍時,陽光下就不時進射出耀眼的光芒……由於在轅門受阻的心神還未平復,有好一陣子,黃宗羲只是茫然地眺望著,只覺得木城上的風很大,颳得近旁的旗幟呼啦啦地直響。而江面上則亂紛紛的一片,既鬧不明白戰鬥是怎樣開始的,也鬧不明白如今進行到怎樣的地步?眼前的戰況到底是對敵人有利,還是對己方有利?甚至連哪隻船是敵軍,哪隻船是自己人,他都有點鬧不清楚。於是,他極力收斂心神,試著去辨認船上的旗幟。漸漸地,他才開始看明白:在那一個個犬牙交錯般扭結在一起的戰團中,有的是自己一方的船正在圍攻清軍,有的則是自己一方的船在受到敵人的圍攻。不過,由於雙方正在相持中,而且場面相當混亂,因此一時還分不出明顯的勝負。在站到女牆邊上來這小半天裡,黃宗羲只看見,一隻清軍的戰船在焚燒中迅速下沉,船上的清兵停止了戰鬥,紛紛跳水逃命。但是沒容他們游出多遠,就被乘著快船趕過來的明軍刀砍槍刺,盡數結果了性命……「啊,打中了!又打中了!」一聲沉悶的轟隆聲過後,站在女牆邊上觀戰的人們當中,好幾個興奮的聲音驀地大叫起來。
黃宗羲連忙尋找著。果然,在正面不遠的江面上,一艘插著清軍旗幟的大型戰船,彷彿被狠狠咬了一口似的,劇烈地顫抖著。隨後,那張本來傲慢地高掛著的巨大船帆,就連同折斷的桅杆一道,慢慢倒掛下來。接著整艘船也因為失去了控制,橫著擺在水中,再也動彈不得。與此同時,船上的清兵變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亂作一團……「快揍它呀!快點衝上去,狠狠地揍它娘呀!」先前那幾個聲音又一次響起。
「對,快衝上去!」「殺死他們!這可是機會!」「可別讓他們跑了!」更多的聲音鬨然附和。
大江中的明軍戰船,自然未必能聽到這種呼喊,不過,卻確實立即巧妙地操縱著船帆,憑藉風力迅速地趕了過來。他們顯然都很有經驗,並不立即衝近前去,只是遠遠地圍著,放箭的放箭,投擲火磚和煙球的投擲火磚和煙球,一時間,把清軍的那艘船攪得毒煙瀰漫,四面火起。結果很快地,船上那些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的清兵,就落得與前面那些同伴一樣的下抄…「嗯,看來王之仁的水師還真有點能耐,與去年八月由我們打頭陣那一仗相比,他們可是乾淨利落多了!」遠遠看著水師的將士們像砍瓜切菜似的圍殲敵人,黃宗羲感到既解恨又興奮。說實在話,剛才他在張岱面前痛責魯王政權的種種弊端,固然都是這些日子來,他經過反覆思考所得出的痛切之論。但是其實他也知道,在大敵當前,圖存成為壓倒一切的目標的情勢下,要把那些改革一下子全都付諸實行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起碼,魯王政權不該滿足於偏安浙東一隅,更不該一味偏袒縱容方國安、王之仁這些擁兵自重、各懷私利的武人,使地方民軍陷入糧盡餉絕的困境。本來,光靠區區浙東兩府,無疑難以養活擁有十萬之眾的大軍,但是隻要下決心打出去,把地盤擴充套件到錢塘江北,乃至更廣大的地區,糧餉就會容易籌措得多。然而,魯王政權建立已經將近一年,方國安、王之仁這些平日把牛皮吹得頂響的正規軍,卻老是把進攻的矛頭對準有重兵把守的杭州城,而全不考慮從海寧、海鹽這些清軍防守薄弱的地段出擊,很明顯是意在儲存實力,根本不打算真正有所作為。在這種情況下,魯王和張國維仍舊一門心思把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確實使黃宗羲感到實在不能理解。剛才,他心急火燎要進來觀戰,無非是因為使命在身;至於對這場戰鬥本身,可以說並無多少熱情和興趣。然而,眼前的事實卻出乎他的意料,因為看起來,王之仁這支水師不僅訓練有素,而且頗有戰鬥力。「嗯,在利之所在的事情上,王之仁不用說總是同方國安一個鼻孔出氣。不過他為人心術還算端正,不像姓方的那樣奸惡。所以……他心神激盪地緊盯著向敵人作最後衝殺的明軍戰船,機械地、不安地想。
「啊,又來船了!又來船了!好多的船!」站在旁邊的張岱忽然吃驚地叫起來。
黃宗羲錯愕了一下,順著他的指點望去,果然發現在上二遊的方向,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大群戰船,少說也有五六十艘,正張著風帆,浩浩蕩蕩地向這邊駛來。只是距離尚遠,一時卻分不出到底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不過,站在木城上觀戰的人們已經緊張地議論起來:「從上游來的——莫非是方荊國的船?」
「我瞧不像!七條沙那一線也很吃緊,方荊國哪裡分得出兵來兼顧下游!」
「弟聽說,前些日子張存仁一直在杭州城郊強拆民房,收取木料,說是要打造戰船,鬧得雞飛狗走,民怨沸騰。莫非就是造出了這些船?」
「不錯,這事弟也是聽說了。若是如此,那麼看來這才是韃子的主力精兵!
卻候到此時方才出動。哎,只怕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呢!」
「先彆著慌,瞧清楚到底是誰家的船再說……」聽著這些議論,黃宗羲的心情不由得再度緊張起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批烏雲似的猛撲過來的戰船,同時,聽見江面上驀地響起一陣鼓譟。他轉眼一望,發現原來扭作一團、正在苦苦廝殺的那些戰船,不知為什麼中斷了惡鬥,接二連三地分散開來。那些清軍的戰船,不管是正在圍攻明軍的,還是被明軍的戰船圍攻的,都紛紛退出戰團,向新出現的那批戰船靠攏。而在這一合一分之間,那批新出現的戰船已經衝進了戰場,接著,無數利箭就像飛舞的蝗蟲一般,向著明軍的戰船傾瀉過去,其中,還夾雜著隆隆的炮火,滾滾的毒煙……「啊,果然是韃子的戰船!」黃宗羲吃驚地想。現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不僅那些船的桅杆上分明地飄揚著清軍的旗幟,而且一艘艘船的船身上,都刷著閃亮的桐油和彩漆,顯見是才下水不久的新戰船。
「嗯,我們、我們能打得過他們麼?」張岱憂心忡忡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黃宗羲沒有吱聲。說實在話,雖然他對魯王政權的現狀十分不滿,對整個戰局也頗為悲觀,但是如果說到任憑局面就這樣垮下去,又是他所不願意的。事實上,他也很清楚,近日由於方國安在南線的慘敗,浙東的整個軍心都受到很大的打擊,要是這一仗再次失利,士氣很可能就會從此一蹶不振。那麼魯王政權今後的命運如何,就實在很難預料了。本來,一家一姓的存亡並沒有什麼,但是如果由此導致來自關外那個「虎狼」之族、「犬羊」之姓來統治中國,卻是他更加無法接受的。因此眼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正在迅速展開的新戰鬥,看著在敵人生力軍的兇猛進攻下,明軍的水師顯得手忙腳亂,窮於招架,心中噗通噗通地跳得厲害,手心裡也緊張得捏出一把汗來。「哎,一定要頂住!無論如何也要頂住!
不能垮下來!一定不能垮下來!」他在心中大聲呼喊,同時聽見周圍的那些觀戰者也在發出陣陣驚呼和狂叫。
然而,沒有用。看來由清一色的新戰船組成的這支清軍的生力軍確實厲害。
在短暫的相持中,明軍的那些戰船根本無法靠近對手,更阻擋不住對手的進攻,相反還不斷地中箭起火,或者被對方撞沉。幸虧明軍的那些船沒有集中在一起,而是分散地同敵人用弓箭對射,因此並沒有受到火勢的牽連,而且被撞沉的也就是那麼一兩隻小船。不過儘管如此,那強弱之勢也變得很明顯。又相持了一陣,只見明軍的戰船終於抵敵不住,紛紛掉轉船頭,向下遊逃去……「糟糕!人家是新船,我們可是些舊船,怎麼跑得過人家!」張岱在旁邊又一次驚叫起來。可是,黃宗羲已經沒有心思答腔了。他只覺得心中的某個東西一下子破裂開來,渾身也頓時變得鬆軟無力。他絕望而又痛苦地閉上眼睛,轉過身,在女牆邊上一下子蹲了下去。不過,也許是由於江面上的慘敗是那樣地令人揪心,木城上的絕大多數人,包括張岱都仍然被強烈地吸引著,以至誰都沒有發現黃宗羲的舉動,因此也沒有人來過問他。
這樣過了好一陣,張岱忽然「太沖!太沖」地叫起來,隨即又彎腰湊近他,吃驚地問:「咦,太沖,你怎麼了?」大約看見黃宗羲搖搖頭,他就興奮地催促說:「哎,起來,快起來!好戲!有好戲看了!」
黃宗羲起初還沉浸在絕望的思緒裡,對於朋友的大喊大叫頗為厭煩。然而,他的心中驀地一動:「什麼?有好戲看?」於是連忙一聳身站起來,睜大眼睛向江面上望去,頓時,被眼前意想不到的奇蹟嚇了一跳,不由得呆住了。
原來,就在這小半天工夫,江面上竟然又出現了大批戰船——那一望而知是明軍的戰船。它們彷彿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清軍那批新戰船的背後。而原先向下游敗退的那些明軍戰船,似乎也迴轉身來,重新截住清軍的戰船,展開廝殺。
從最新出現的那批明軍戰船的情形來看,這些船的兩旁,顯然全都蒙著厚厚的牛皮,那樣子就像一個個大口袋。黃宗羲知道,這種裝備,能夠有效地抵禦火器的攻擊,但是對自身發射火器也有妨礙。事實上,這批戰船看來也並不準備憑藉火器進攻,只見它們一艘艘扯滿了帆,正乘著強勁的東南風,向敵船直衝過去。而那批敵船,本來是正在追擊敗退的明軍戰船的,這會兒大約沒有料到那些手下敗將還會回身再戰,已經停頓下來,並且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就趁著這一猶豫的工夫,從後面跟進的這批蒙著牛皮的明軍戰船,已經有如迅雷閃電一般猛撲過去,轉眼之間就逼到敵船跟前!
接下來的戰鬥,可就確實乾脆利落。只見明軍的生力戰船憑藉船身的巨大和風力的強勁,開始在敵船堆中橫衝直撞。它們一艘艘都有牛皮保護,敵人的火器根本攻不到它們身上。相反,它們卻把敵船撞沉了一艘又一艘。一時間,江面上漂滿了翻側的船體,散了架的船帆,以及落水的清兵……看見這種情形,觀戰的人們不由得熱烈地歡呼起來。黃宗羲更是大大鬆了一口氣,並且隱約感到,一種新的心情和想法正在胸膈間生長起來。他回頭看看張岱,發現老朋友也在轉頭看他,眼睛裡分明閃爍著揶揄的意味。這意味使黃宗羲想起了剛才那一下失態,於是不由得臉紅了。
「哼,韃子以為新船可恃,其實新船未經江水泡發,最易散架進水,哪裡比得上舊船禁撞!」尷尬中,旁邊傳來了這麼一句。
這倒提醒了他,於是連忙接過話茬兒,搭訕地問:「哎,宗子兄,你說,新船果然不比舊船禁撞麼?」
三
錢塘江上的這一場水戰,以清軍的空前慘敗而告終。王、鄭聯軍不僅徹底摧毀了張存仁煞費苦心打造的新戰船,而且幾天之後,鄭遵謙派人打掃戰場時,光是從江中打撈起來的清兵鐵甲,就多達八百餘具。訊息傳開,魯王政權頓時軍心大振,惶恐不安的氣氛為之一掃而空。不僅如此,一些人更勁頭十足地提出:應該趁此機會,揮兵大舉渡江,向西進取,能夠迅速收復杭州最好,即使一時收復不了,也要打破目前株守自困的局面,設法把地盤拓展到江北,乃至更廣大的地區去。
這樣一種主張,在大捷的訊息傳開之初,還只是作為興奮情緒的宣洩,在人們當中信口流傳。後來,隨著一些有身份的大臣加入議論,事情就變得認真起來。
有一陣子,甚至傳說魯監國已經下令張國維召叢集臣會議。於是,準備橫下一條心,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說法,便在朝野上下不脛而走,沸沸揚揚地傳播開來。
面對這種情勢,感到最興奮的莫過於由本地民兵組成的那幾家義軍。因為在此之前,正如黃宗羲所耿耿於懷的那樣,為著擺脫糧餉無著的困境,他們一直強烈地渴望打過江北去,只是苦於自身兵力單薄,無法單獨採取行動。其間也曾不止一次向魯監國提出建議,但全都石沉大海,沒有下文。大家迫不得已,只好繼續苦撐苦抵地熬著,不過景況可就越來越慘淡可憐。到如今,別的不說,光是各營的兵力,最多的也就勉強維持著一二百號人馬,少的已經只剩下幾十人。結果,像孫嘉績、熊汝霖、於穎、章正宸這些堂堂「督師」,各人手下所能指揮調動的,充其量也只有區區一千幾百殘兵剩卒,可以說已經到了潰不成軍的地步。因此忽然聽說,朝廷終於決定出師西征,大家那一份意外和驚喜,就確實可想而知。儘管朝廷的命令尚未正式下達,他們已經紛紛奔走相告,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自行準備起來。
各家義軍的情形是如此,惟獨駐守在龍王堂的餘姚義軍卻例外。這倒不是它的將士們不起勁,恰恰相反,他們也同各家義軍一樣,恨不得即時起兵,打過江北去。可是到了主帥孫嘉績那裡,卻認為前不久,方國安在南線才遭到慘敗,元氣尚未恢復,現在僅憑東線的一場勝仗,就決定傾師而出,未免過於冒險,並無成功的把握;還是應當趁清軍經此重挫,短時間內不敢再輕舉妄動的機會,加緊操練士卒,整治軍械,擴充兵馬。待夏糧打下來之後,再行計議不遲。既然一軍之主的想法是這樣,各營自然也就變得像無頭之蛇,行動不起來。
對此,餘姚軍的將領們自然頗為著急。其中,又數黃宗羲最為懊惱。因為說實在話,近半年來,他對於魯王政權的種種決策和措施,的確越來越感到失望,甚至對於它能否維持下去,也頗為懷疑;不過,眼下這種想法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王、鄭聯軍大破清兵的輝煌戰績,使他再一次確信:清軍並不是如人們所渲染誇張的那樣強大,不可戰勝。起碼就水戰來看,慣於揚帆行舟的南方軍民,就明顯比他們勝出一頭。更為重要的是,他還親眼看到了:魯王的軍隊其實具備打大仗、打勝仗的實力,只要朝廷痛下決心,就完全有可能改變目前困守一隅的局面,把地盤拓展到浙東以外的更大地方去。因此連日來,黃宗羲也像許多人那樣,雄心勃勃地參與乘勝西進的議論,並且成為這種主張的熱烈鼓吹者。現在,眼看各家民軍已經行動起來,積極投入準備,惟獨餘姚軍卻由於孫嘉績反對,始終處於偃旗息鼓的狀態,黃宗羲可就確實感到難以忍耐了。
說到孫嘉績,也許是為人處世的宗旨和方式不同,近半年來,黃宗羲覺得與這位頂頭上司越來越難以相處,彼此的見解主張也往往大相徑庭。別的不說,就拿去年八月那一次,方國安、王之仁等人吵吵嚷嚷要求分地分餉,身為義軍督師的孫嘉績,卻不憑藉元老重臣的身份,在朝廷之上拼死力爭,結果弄到自己糧餉斷絕,士卒散荊這件事,就令黃宗羲極其不滿。無論在公開場合,還是私人聚會,他都沒少加非議。這種情形,孫嘉績想必也有所聽聞,因此對黃宗羲就漸漸疏遠了,有許多事也不再同他商量。雖然平日見了面,彼此也還客客氣氣,可是除了公事之外,就沒有更多的話可談。黃宗羲自然感覺到這一點,但是出於一種強硬的心理,他卻不打算主動去消除彼此的隔閡。「反正這事錯不在我。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他不止一次冷冷地想。然而,到了如今這個節骨眼上,事情卻明擺著:如果還讓孫嘉績一意孤行地拖下去,一旦出師的命令下達,餘姚軍就會因為準備不及而鬧得手忙腳亂,如果倉猝投入戰鬥,還會吃大虧。因此,焦急與無奈之餘,黃宗羲就終於覺得,必須當面向對方激切地爭諫一次了。
「哼,這可是公事,關乎義軍的生死,抗清的大業!我向他去說,是為了盡忠盡責,又不是認錯乞憐,何必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這麼拿定主意,他就不理會營帳外已經暮色四合,天眼看就要黑下來,仍舊立即帶上黃安,匆匆離開自己日常駐守的世忠營,向孫嘉績的大營趕去。
正當初夏時節,按照往年的規律,梅雨天氣應當已經來臨,不過,也許季節推遲了的緣故,加上錢塘江口這一帶,雨量向來偏少,所以連日來依舊天氣晴朗。
雖然如此,從天空中錦緞一般排布著,尚未褪盡最後一抹餘暉的火燒雲來看,卻難保明天不會有雨。「嗯,要是下起長命雨來,這操練士卒,整治軍械,只怕還會生出許多麻煩耽擱!」這麼一想,黃宗羲心中的焦慮,不由得又增添了幾分,兩條腿也邁動得更快了。
大營離世忠營雖然不算太遠,但也有五里多路。當主僕二人趕到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那錯雜地散佈在一片坡地上盼窩棚,也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而從窩棚的背後,從隱現著一些模糊影子的幽秘空茫的遠處,傳來了江潮拍岸的低沉聲響。在向轅門上的守兵出示了號牌,並說明來意之後,黃宗羲便按照規矩,站在原地,等候通傳。
「嗯,不知道他可肯接見我?又不知他聽了我的申說之後,可會聽從?要是他連見也不肯見的話,那麼我也不再在他麾下幹,明日干脆去投鄭遵謙,或者章正宸去!當然,這樣做就等於交誼斷絕,但不如此又怎麼辦?除非……」他心神不定地想著,同時,感到一種為人下屬的屈辱。為了擺脫困擾,他開始沒有目的地走來走去,並且有意不看近旁的黑暗中,正忽閃著眼睛注視著他的黃安……「黃大人,督師大人有請!」一個洪亮的嗓門響起。
黃宗羲的心驀地一緊,當昕清是怎麼一回事時,才又鬆弛下來,「唔,他既肯見我,那麼……」於是連忙點點頭,快步向營裡走去。
孫嘉績正在中軍大帳裡等候著他。
已經官至兵部右侍郎兼副都御史的這位首義元勳,去年閏六月,在餘姚殺官起事時,那種沉著冷靜、意態從容的風度曾經令黃宗羲大為傾倒。然而,不知什麼緣故,一年工夫不到,他就整個兒變了,不止變得又黑又瘦,而且脾氣也越來越急躁乖戾。才只四十歲出頭的年紀,兩鬢已經冒出一片白髮,連背也變得微微弓著,直不起來。以往,黃宗羲總以為是事務繁雜,過於勞碌所致。但是眼下,當他照例向對方行過參見之禮,重新抬起頭來,卻發現孫嘉績那深陷的眼窩和瘦削的雙頰,在跳躍的燭影裡顯得那樣衰頹、異樣,以致他突然想到:對方說不定正患著病,這些日子,其實是硬撐著主持軍務的……正是這種猜疑,使他的心驀地一動,不由得呆住了。
「嗯,不知黃大人此來,有何見教?」孫嘉績的聲音從正當中那張虎皮交椅上傳來。口氣是淡淡的。
黃宗羲眨眨眼睛,醒悟過來。他衝動了一下,打算把事先準備好的一番激烈的言辭和盤端出。但是,當目光再一次落在對方那張瘦得落了,形的臉上時,他不禁又猶豫了,急切問垂下眼睛,不知如何開口才合適。
「說嘛,說嘛,既然有話想說,就統統說出來好了!,‘孫嘉績催促說,分明在冷笑。
「這個……自然……是的……」黃宗羲支支吾吾地說,同時感到有點狼狽。
雖然他並不希望如此。
「哼,怎麼不敢說了?」孫嘉績那雙深陷的眸子閃出鄙夷的光,「好,那就讓我替你說了吧——不錯,我孫某人不該答應方國安、王之仁他們分地分餉,把自己弄得連叫化子都不如!不該一味退讓,把國柄拱手讓給這些武人!更不該反對出師西征,斷絕了義軍的就食之路!你想說的無非就是這些吧,還有什麼?」
停了停,大約看見黃宗羲低著頭不吱聲,分明表示預設,孫嘉績就「呼啦」一下站起來,神情激動地說:「可是,你們想過沒有?我們的對頭,可是久經征戰的韃子兵!要同他們開仗,光靠我們這些臨時湊合的義兵,濟得了事嗎?浙東就是這巴掌大一片地方,兩府糧餉加起來也就是那麼五六十萬,又怎樣喂得飽十萬大兵?既不能把大夥捆做一堆兒半死不活地拖著,就只有先把正兵餵飽再說。
不管怎麼樣,打大仗、打硬仗還得靠他們!這話我也不是今日才說的,可你們就是不服氣!有什麼不服氣的?前些天我特地讓你去西興觀戰,就是讓你親眼看一看。你都看見了吧?既然如此,你們還要……」孫嘉績本來還要說下去,可是,他的身體顯然十分虛弱,這片刻的激動已經累得他支援不住,於是只做了個手勢,就坐回虎皮交椅上,一個勁兒地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