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噢?」聽說有人比自己先到,黃澍有點意外,「是什麼樣的客人?」

「一位餘淡心相公,與我家老爸也是相熟的。還有一個和尚,卻不曾見過。」

「餘淡心!怎麼,他也來了?」黃澍一下子站了起來。因為這個餘懷,同他不只是舊相識,而且上一次他到長吟閣來訪時,彼此還會過面。現在柳敬亭不在,碰上個熟人,正好免卻等候的無聊。「好,我這就上去會他!」

這麼說了之後,也不等小廝答話,黃澍就徑直向場子盡頭的那道樓梯走去。

所謂閣子,是指書場頂上的一層屋子。黃澍已經不止一次上去過,知道它同樣面向街道,但是比書場要小上一半。裡面擺設著些桌椅古玩,還有一張臥榻,是柳敬亭平日接待客人的地方。現在,他登上閣子,發現有兩個人在裡面坐著,其中一個果然是餘懷,於是大聲地招呼說:「啊哈,淡心兄!巧遇,巧遇!」

餘懷想必也認出黃澍,連忙站起來,拱著手說:「哎呀,黃大人……」「淡心兄幾時來的?怎地如此之巧?」黃澍走過去,一邊還著禮,一邊繼續表示著驚喜;接著又轉向那個身材瘦小的和尚,「這位師父是……」「黃大人怎麼不認得了?」餘懷微笑說,「他是沈昆銅呀!」

沈昆銅,就是沈士柱。黃澍自然也是認識的。不過,他記憶中的沈士柱是儒生打扮,即使到如今剃了發,也不外就像自己和餘懷這樣。然而沈士柱竟然剃得一根頭髮也不剩,壓根兒就成了一個和尚。這確實出乎黃澍的意外。

「噢,原來是昆銅兄!」他驚訝地說,隨即也就認出來了:漆黑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再配上一張清瘦的小臉,眼前這人確實就是沈士柱。至於對方把頭髮全部剃光的緣故,黃澍也猜到了。自從剃髮令下來之後,一些人因為不願意把束髮改為留辮,但又無法繼續保留前明的式樣,於是乾脆落髮為僧,從此不問世事。對於這種行為,清廷倒還是容許的,因此黃澍也就不加避忌,照舊興沖沖地同對方寒暄:「不想別來才只年餘,昆銅兄已成方外之人!只是未知祝髮何方,法號怎生稱呼?」

「不敢!」沈士柱合掌當胸,「貧僧賤號法明,是今年六月在杭州靈隱寺皈依我佛的。」

「恭喜恭喜!只不知我兄皈依佛門之後,那《六韜》、《三略》,可還句句不離口麼?」由於想起沈士柱平日說話,最喜歡囫圇吞棗地搬用兵書上的語句,黃澍繼續打趣說。

「阿彌陀佛!」沈士柱連忙低眉垂目,「罪過罪過,法明以往種種,俱如昨日死,哪裡還敢有一絲妄念縈於胸中。如今只覺四大皆空,才是無上之境!」

「哎,黃大人請坐!」餘懷從旁插進來,做出相讓的手勢,「聽柳老爸說,大人公務繁忙,今日怎麼得空,來此間走動?」

黃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說:「忙是不假。不過那些事,就算再賣力地給他幹,又有什麼用?橫豎我黃某充其量不過一個幕僚,既無權也無責,該出來散心,還是得出來散心!」

聽他這樣說,餘懷同沈士柱對望了一眼,都沒有做聲。

黃澍看出兩位朋友心存疑惑,不過,要把肚子裡的牢騷一古腦兒端出來,畢竟又不合適,他只好把手一擺,故作放縱地說:「哎,二位怎麼還站著?來來來,弟今日特地帶了酒和小菜來,本想與麻子把盞共話的,偏偏他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那麼我們就先飲它三杯再說!」這麼說了之後,也不等對方答應,就回頭吩咐站在樓梯邊上的長隨:「快,把東西都擺上來!」

那長隨答應一聲,走近前來,把提著的一壺酒、一個荷葉包放到桌上,並按照他的指點,先去櫥裡拿來三隻杯子、三雙竹筷,又替他們挨個兒斟上酒,然後把荷葉包開啟,卻是半隻熟鵝,外帶一堆五香豆子。

「來來來!」黃澍首先端起杯子,「弟與淡心兄雖然已經見過,但尚未曾共謀一醉,與昆銅兄卻是劫後初逢,尤其難得!且滿飲此杯,以表慶賀!」

說完,看見餘懷也端起了杯子,他就轉向沈士柱,卻發現後者坐著沒動,於是催促說:「哎,昆銅兄!」

「阿彌陀佛!」沈士柱再一次合掌當胸,「貧僧是戒了葷的!」

「那——就光喝酒好了。這酒卻是素的!」

沈士柱仍舊搖搖頭:「貧僧自入空門,已經連酒也一併戒了!」

黃澍不禁皺了皺眉毛,覺得有點掃興。看見這樣子,餘懷連忙提議說:「難得黃大人盛情,昆銅就以茶代酒好了!」

對此,沈士柱卻沒有拒絕,順從地舉起茶杯。於是黃澍也就點點頭,不再勉強。席面上的氣氛,這才變得融洽起來……七「哎,淡心兄,近日不知可有什麼新鮮時聞?」當三杯酒下肚之後,黃澍把一片鵝肉夾進嘴裡嚼著,笑嘻嘻地問。

餘懷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乖巧地說:「黃大人每日出入總督行轅,什麼事不知道?還來問小弟!」

「弟不是說那種勞什子公事,而是說城中的里巷傳聞。」

「這個麼……」餘懷朝嘴裡丟了一顆豆子,隨即微微一笑,「倒有一件,還是說的我輩的一位熟人。只是中苒之言,說出來恐怕難免可羞可嘆呢!」

所謂「中苒之言」,就是指的閨房醜事。黃澍一聽,頓時來了勁,連忙追問:「此間又沒有外人,說說又何妨!」

餘懷仍舊躊躇著,不過,終於還是點點頭:「也罷,這件事近日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說的卻不是別人,而是錢牧齋家的那位大名鼎鼎的河東君!」

黃澍眨眨眼睛:「河東君?」

「就是牧齋的如夫人柳如是。河東君是牧齋給她起的號。」

「原來如此!可是她怎麼了——這柳如是?」

餘懷搖搖頭,說:「出了大丑事了!本來呢,這柳如是原是盛澤歸家院的一位姐兒,早年弟也見過,論姿色不算絕頂,才情風調卻是萬中無一!她嫁給牧齋時才只二十四歲,而牧齋年近六十。老夫少妾,當時許多人都料定牧齋降不住她。

後來也就果然聽說牧齋對她畏憚得很。不過除此之外,倒還不曾傳出別的事來。

誰知這一次,牧齋被豫王帶去了北京,她獨自留在此間,立即就生出紕漏來了!」

說了這麼幾句之後,餘懷就停了口,舉起杯子。不料杯子是空的,於是他伸手去拿酒壺。黃澍急於聽下文,連忙把酒壺抓過,一邊親自替他斟滿,一邊問:「生出紕漏來了?莫非竟是紅杏出牆?」

餘懷呷了一口酒,嘆息說:「正是如此!聞得她搭上了箇舊日的相好,日日朝來暮去,打得火熱。起初還遮遮掩掩,怕人知道,後來竟是越來越大膽,連日間都不迴避了。結果弄得街知巷聞,醜聲四播,連帶牧齋也遭人恥笑。幸好他遠在北京,否則一張老臉真不知往哪兒擱呢!」

「這,她如此大膽,莫非家中的人也不管束她麼?」黃澍不解地問。

「聞得她與正室不合,早已別居一院,與家中的人甚少往來。況且,她有牧齋寵著,家中的人即使想管,也管不了她。」

餘懷這麼說完之後,有片刻工夫,屋子裡變得寂然無聲。黃澍只顧捋著鬍鬚,回味著剛才聽到的秘聞;沈士柱則始終低著頭。一聲不響。看見這樣子,餘懷的眼珠子轉動起來,瞅瞅沈士柱,又瞅瞅黃澍,末了,他哈哈一笑,說:「罷了罷了!誰叫錢牧齋一世風流,臨老還不收心?這也是自作自受!我輩聽聽就是了,為他費神設想,卻是一百個犯不著!咦,黃大人,你日日在總督行轅走動,想必新聞更多,何不也說說給我們昕!對了,聞得兩浙和湖廣近日鬧得挺兇,何以大清朝不早早發兵,把它一鼓盪平?」

黃澍眨眨眼睛,還在想著:柳如是出了那樣的醜事,如果錢謙益知道了,不知會怎樣想,又會做出怎樣的舉動來?不過,他終於回過神來,並且弄明白了餘懷的話,於是隨口回答說:「哼,一鼓盪平,談何容易!兵呢?洪亨九有兵嗎?

別瞧他裝模作樣,從容澹定的樣子,其實心裡慌著呢!」

「噢,怎麼?」

「他能不慌嗎!偌大一座南京城,只有四千兵,而且還是不中用的降卒,衣甲刀槍都殘缺不全。萬一有人真的作起反來……」說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這些都是軍事機密,洩漏不得,便頓住了。

餘懷和沈士柱卻像是並不怎麼在意,看見黃澍閉上嘴巴,也沒有繼續追問。

於是三個人繼續一邊喝酒,一邊說些別的話,無非是前朝舊事、故人生死。在這當中,黃澍始終小心地迴避開有關吳應箕的話題。他發現餘、沈二人對於吳應箕在徽州被捕,並且同金聲、江天一一道秘密押解到南京一事,似乎一無所知,因此就更加諱莫如深。這樣談了一陣,忽然聽見樓下傳來響動,接著,就聽見柳敬亭熟悉的大嗓門在問:「誰來了?餘淡心相公麼?還有誰?一個和尚?還有黃老爺?哪個黃老爺?

是黃仲霖老爺麼?」

閣子裡的三個客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現出驚喜的神色,餘懷首先站起來,向樓梯走去。黃、沈二人也連忙離開椅子,跟在後面。

「哎呀,原來是你們三位!不知三位光降,有失恭候,麻子該打!該罰!」

當他們從樓梯上魚貫走下去的時候,柳敬亭急急迎上來,大聲說。

「是該罰你!」餘懷板著臉說,「老等你都不回來,真是可氣可恨!幸而黃大人帶來了好酒和好菜,本來是要等你回來共享的,現在我們把它全吃光了,讓你沒份,這才好歹消了一口惡氣!」

「啊呀呀,淡心一向恨著麻子,倒也罷了!不想連仲霖兄也是如此?」柳敬亭故作吃驚地叫起來。

黃澍笑著搖搖手:「別聽淡心的。酒菜都還有,卻說不上好,就等著你老爸回來呢!倒是正巧遇上淡心、昆銅二位,把酒共話,免卻等候之苦是真!」

「嗯,這才像是實話!」柳敬亭點著頭說,「果然如此,麻子之罪,好歹可以減卻幾分!」說完,他又轉過身,特地走到沈士柱面前,「我說呢,怎麼還來了個和尚?原來是昆銅兄!久違了,久違了啊!」

還在最初看見柳敬亭的一刻,沈士柱的眼睛就變得閃閃發亮。這時候,他連忙合掌當胸,向對方深深地行下禮去。

「那麼,老爸,我們不如仍舊到閣上去,也好坐著說話。」看見寒喧已經差不多,黃澍於是建議說。

柳敬亭點點頭:「麻子來遲,正該洗盞更酌,稍補失禮之過!那麼,請!」

雖然這麼說了,但是,當大家移動腳步,他卻忽然回過身來,說:「啊,幾乎忘了,小老還帶回一個朋友來!」說著,急急向門邊走去。

也就是到了這時,大家才發現,那裡原來還坐著一個人,看上去身材碩大,分明是個胖子。不過,令人不解的是,柳敬亭稱他做朋友,可是在剛才那一陣子裡,他卻儘自全身蜷縮,沒精打采地坐著,始終不過來同大家行禮相見。

這當兒,柳敬亭已經走到他身邊,開始同他說話,大約是邀他過來,但是聲音很低,聽不清楚。只見那個光著腦袋、辮髮蓬鬆,而且衣衫破舊的人一個勁兒地搖頭,像是不肯。這樣說了一會,又見柳敬亭招呼小廝過去,吩咐了一句什麼,那小廝答應著,走進裡屋,片刻之後,重新出來,把一樣東西交給柳敬亭,柳敬亭又轉交給那個人。那人接過之後,便站起來,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瞧著這種情形,樓梯旁邊的三位客人都不由得暗暗納罕,等柳敬亭重新走回來,便一齊投去詢問的眼神。

「列位認得那是誰人嗎?」柳敬亭苦笑地問。看見大家都不做聲,他才嘆息地說:「知道麼,他就是當年堂堂魏國公府的二公子,徐青君!」

「什麼,他就是徐青君?」餘懷首先失聲叫起來。因為說起這位徐二爺,在南京城裡可以說無人不曉。他家的先祖是明朝開國功臣徐達。憑著這份福廕,他家在南京足足安享了二百七十多年的榮華富貴。直到不久前,他的哥哥徐弘基還擔任著明朝的南京守備,而這徐青君則無所事事,終日鬥雞走馬,看戲遊園,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用當日侯方域的話來說,就是此人的銀子多得簡直令人「惱火」。餘懷還記得大約三年前,侯方域和顧杲等人因為黃宗羲的一部什麼宋版書,曾經在大街上同徐青君發生過一場衝突,狠狠敲過他一筆銀子……柳敬亭點點頭:「想當年,他富可敵國,園林房產多得數也數不清。可是到如今,一應產業俱遭官府抄沒,舊日的姬妾僕從都作鳥獸散。他同妻兒只能住到養濟院裡。列位可知道他如今靠什麼為生麼?」

「……」

「說來可憐,他自出孃胎就是錦衣玉食,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自然什麼營生都不會。結果到如今,只能憑著身軀肥胖,經得起打,因此便日日到衙門口守著,遇到有人犯事,要挨板子,他就出來頂替,好歹換得幾個錢去買米,這才不致餓死。不過也真是破落到了家了!小老舊日因蒙他看得起,常常請到他府中去說堂會,所以彼此認得。適才行經上元縣衙,見他站在門外,等候接活計,還遭到那一干閒漢潑皮的欺凌戲弄。小老一時看不過眼,才把他帶了回來。方才本想請他過來與列位相見,他死活不肯,自然是如此落魄,羞於見人。沒奈何,惟有給他點銀子,讓他去了。」

大家聽了,這才恍然。不過,想到僅僅大半年前,徐青君還是何等富貴,何等尊榮!轉眼之間,就落到替人挨板子餬口的地步。這種命運的劇變,較之一下子被殺身死,甚至還更驚心動魄。只是話又說回來,徐青君寧可用自己的皮肉軀體去掙錢,而不肯辱沒祖宗,去做沿街討飯的乞丐,似乎畢竟還算有點骨氣…_.正是這種複雜而又強烈的感受,有片刻工夫,把大家的心情弄得既沉重,又混亂,以致重新登上樓梯時,全都呆呆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