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如果不逃,留下來,成不成?」冒襄盯著桌上的燈焰,啞著嗓子問。

「你是說——不逃?」張維赤顯然大感意外,他停止了咀嚼,轉過臉來,一雙小眼睛也睜圓了。

「是的,這偌大一個家,只有小弟一人,實在太難了!」

「可是……」

「不!」冒襄猛地回過頭,粗暴地打斷說,「弟真的支撐不來了!只怕逃出去,弄不好,反而更糟,乾脆留下不走,說不定還能活下來!」

張維赤深切地望著朋友,似乎理解了冒襄的苦惱。他把碗筷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地回答:「不逃也成。只是想活下來,卻有一樣——」「什麼?」

「得把頭髮剃掉!」

「這……」

「得把頭髮剃掉!」張維赤加重了語氣,「韃子這番前來,所到之處,姦淫擄掠不必說,還逢人便勒逼剃髮,凡有不遵者,即時殺死;凡見有不剃髮者,一言不合,也即時殺死。除非是預先剃了發,他才當你已經歸順,手下也便留情些。」

冒襄睜著眼睛,起初,還試圖爭辯。但張了幾次口,卻發現,如果決定不走,而又想活下來的話,除了按照對方所指出的去做,確實別無選擇……漸漸地,他目光中那一點子冀望的亮光重新歸於暗淡,五根手指卻捏成了拳頭。終於,他使勁地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擂,滿心沮喪地低下頭去……三由於張維赤所指出的那件事其實是做不到的,冒襄只好決定仍舊出逃。於是,兩位朋友各自胡亂歇息了兩個時辰,到五更時分,便把全家老幼尊卑五十餘口人招呼起身,飽餐一頓,扎縛停當,然後由冒襄親自督率一班得力的僕人,押著箱籠行李,在前頭開路;冒起宗和女眷們則由竹篼抬著,走在中間;此外,還派出一幫精壯僕人,各執棍棒,負責殿後。一家子跟著張維赤,朝著東邊的秦山方向,絡繹上路。

持續多日的陰雨天氣終於結束。一度是灰濛濛、暗沉沉的天幕上,糾結的浮雲正在散去。在雲彩騰出的空隙裡,重新展露出湖水樣的一片湛藍。暌違已久的秋日朝陽,柔和地照臨著,近處的草叢、綠樹和遠處的山坡、田野,全都溼漉漉地閃著光。雖然路上的積水和泥濘,仍舊比比皆是,但已經不似早一陣子那樣幾乎無處落腳,好歹使倉皇出逃的人們,減少了幾許跋涉之苦。

不過,也只是行動起來輕便快當一點,至於說到人們的內心,卻是從來沒有過的緊張和慌亂。因為在此之前,他們雖然也曾不止一次地舉家出逃,但一來,那畢竟是在「自家人」管轄的範圍內,再怎麼亂,總還有個倚靠,起碼也有交道可打;二來,仗著偌大一個家,人多勢眾,一般賊夥也輕易不敢挑他們下手,因此擔心歸擔心,對於前途和命運卻還不至於毫無把握。可是眼下的情勢完全不同,隨著海寧和海鹽相繼陷落,明朝在這一帶的勢力可以說已經徹底被粉碎;如今,他們所面對的是過去根本不瞭解、不認識,司以說完全屬於另一個「種類」的征服者。這些來自「化外」的衣冠怪異的「韃子」,據說只會燒殺搶掠,壓根兒不知仁義道德為何物。這就使得習慣依禮教立身處世的亡國之民們,尤其感到一種莫名的驚駭,一種失卻一切憑藉的恐慌。

現在,隨著太陽逐漸升高,他們已經把惹山遠遠拋在身後,開始走在一片遭了水淹的稻田中。這是方圓挺大的一片稻田。它從北邊鋪展過來,一直向南面的海邊延伸過去。九月暮秋,本是大豆成熟的時節,但田野間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個收穫的農夫,只有成群的鳥雀,在被水衝得七零八落的豆蔓上起落盤旋……由於張維赤曾經說過,這當中有一條通往澉浦的大路,最容易遇到清兵的遊騎,因此從一開始,冒襄就十分緊張,一邊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一邊全力督促家人們緊緊跟上。偏偏遭了水淹的稻田,到處都稀爛一片,就連那些縱橫交錯的田塍也大都崩的崩、塌的塌,一腳踩下去,隨時都會陷進泥水裡。大家磕磕絆絆、連滾帶爬不必說,有幾次還散掉了行李,掀翻了竹篼,弄得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不過,總算十分幸運,一路行來,別說清兵,就連逃難的人也碰不到一個。看來由於晚出逃了一天,他們反而得以躲過清軍前鋒的掩殺。結果,就這樣,一家人不僅平安地走完了稻田,而且還順利地穿越了那條通往澉浦的大路,在臨近晌午的時分,來到長著許多毛竹的馬鞍山腳下。

「謝天謝地!總算闖過來了!」冒襄暗想。因為據張維赤說,接下來,只要沿著這山的南麓再走出一里,就是港漢,他已經預先安排了船隻在那裡守候接應,所以冒襄確實感到鬆了一口氣。不過他隨後就想起:在這小半天裡,自己全神貫注地監視四面的動靜,幾乎分不出心來照應父母和親眷,也不知道兩位老人家的情形怎樣,有什麼吩咐。於是,雖然昨日奔波了一天,夜裡又只睡了兩個時辰,到這會兒已經有點精疲力竭,但他仍舊用袖子揩著汗,竭力振作著轉過身,用眼睛尋找著。當發現兩位老人由女眷們簇擁著,已經在一叢毛竹的陰影裡安頓下來,他就向張維赤做了個稍待的手勢,匆匆走過去。

這當兒,跟在後面的家人們也已經陸續抵達,本來就不甚寬敞的山坡變得擁擠起來。冒襄側著身子,從橫七豎八的行李挑子中穿過去。當他快要走到父母歇腳的竹叢時,忽然聽見一聲驚惶的尖叫:「哎,大爺快來,不好了!奶奶不好了!」

冒襄吃了一驚,連忙快步奔過去,分開慌亂地擠成一團的女眷們一看,不禁愕住了。他的妻子蘇氏,出發時還好端端的,這會兒卻雙目緊閉,氣息低微地倒在、丫環紫衣的懷裡。那張抹了好些灰土的臉孔,變得血色全無,前額上佈滿顆顆豆大的汗珠,嘴巴僵硬地半張著,分明已經昏厥過去。董小宛跪在她的跟前,正在用指甲使勁掐她的人中。

「啊,何以會如此?這是怎麼回事?」冒襄忍不住厲聲質問。

「日頭太猛,奶奶身子本來就偏弱,這一路曬著走下來,便當不起。不礙事的。」董小宛回答,隨即讓紫衣把蘇氏平放在地上,並且動手解開她的衣領釦子。

「嗯,你怎麼知道?你懂得這個?」看見董小宛替蘇氏把緊裹在身上的衣裳鬆開,又從髮髻上抽出一根銀簪子,繼續朝人中刺去,然後又使勁去刺病人的雙手,冒襄不由得懷疑地問。

「是呀,我瞧這樣弄不成,不如趕緊找個大夫瞧瞧!」有人從旁附和,那是蘇氏的貼身老媽子冒貴媳婦,女主人的出事想必使她想到自己的責任,這會子她顯得特別緊張。

冒襄瞥了一眼老媽子那張神色驚恐的長臉,卻沒有做聲。因為他想起:家中原來那幾個清客中,本來也有精於醫術的,但早已各散東西;眼下又是在野地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到哪兒去找大夫?

「妾身從前學過一點,試試看吧!」董小宛回答得很沉著,沒有抬起頭。

「哎,你就讓她去弄好了!」冒起宗在一旁開口了,「她說的不錯,你媳婦是中暑。我在醫書中也看過……」話沒說完,就聽好幾個聲音忽然歡叫起來:「啊,好了,好了,奶奶醒過來了!」

果然,剛才還毫無知覺地躺在地上的蘇氏,已經睜開了眼睛,嘴唇也在微微翕動。雖然還發不出聲音,神志顯然已經清醒。冒襄這才鬆了一口氣,正要直起身子,忽然聽見一個發抖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啊呀,不成啦,不成啦……我也……不成啦!」

冒襄連忙回過頭去,發現那是他的母親馬伕人。為了在逃難中儘量不招人注意,平日儀容整潔的老太太眼下也同別的女眷一樣,梳起了男人的髮髻,穿上男人破舊的衣衫,臉上還抹上了好些灰土。她本來好好兒地盤腿坐在一塊石頭上,這會兒不知為什麼變得眼神發直,身子也在左搖右晃,像是要倒下來的樣子。冒襄大吃一驚,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同丫環們一道,合力把她扶祝看見老太太也像剛才蘇氏一樣,雙目緊閉,渾身綿軟,他不禁情急地大叫:「小宛!小宛!」

等董小宛趕過來,他就緊張地催促說:「快,太太也中暑了,你快給治治!」

董小宛瞧了瞧馬伕人,卻沒有立即動手扎簪子。她先探了探老太太的前額,又用三根指頭按住對方的手腕,號了會子脈,然後輕輕地叫:「太太,太太!」

看見馬伕人沒有反應,她把聲音放得更柔:「太太,別怕,您睜開眼瞧瞧,我們都在這兒呢!」

說也奇怪,這一次,卻有了動靜。只見老太太的眼皮兒動呀動的,忽然睜開了。

「你、你們都在這兒?媳婦沒事了麼?啊,剛才,可把我嚇壞了!」她虛弱地、可憐地望著大家說。

在一旁緊張地注視著的冒襄,這才醒悟:母親其實不是中暑,只是膽小的老毛病發作。他直起腰來,定一定神,正打算溫言安慰幾句,忽然聽見父親在後面招呼說:「襄兒,你過來一下!」

「嗯,你——仔細想過沒有,」等冒襄跟了過去,冒起宗一邊瞥著正在傳巾遞水,七嘴八舌向馬伕人和蘇氏問候、討好的女人們,一邊皺著眉頭問:「這番逃難你打算怎生了結?莫非你當真要領著全家投奔紹興不成?」

紹興,就是以魯王為首的浙東抗清政權所在地,而且離此不遠。冒襄確實想過只有逃到那裡,才能獲得安全。但他也知道,那就得設法渡過水深浪闊的錢塘江口,這一點,眼下還辦不到。現在聽父親的口氣中帶著質問,倒使他有點摸不著頭腦。

「依我看,哪兒也別去了!趕快設法回家最要緊,回如皋!」

冒襄眨眨眼睛。他想說:「如皋不是已經陷於敵手了麼,怎麼回去得了?除非剃了頭去當順民!」可是當目光落到父親那張衰老的、焦躁的臉上時,又臨時頓住了。

冒起宗卻像看透了兒子的心思。他斷然揮了一下手,咬著牙說:「做順民就做順民!先保住這一家大小的性命再說!再這麼在野地裡拖下去,就算不被韃子殺死,也要被累死、病死、嚇死!」

「……」

「不錯,」冒起宗稍稍放緩了聲調,「今日直到這會兒,總算還沒遇到什麼大的兇險。可是還有明日、後日!就算這一關過了,還有下一關!江南這場大亂,如今才是剛剛開頭,只怕往後還不知要拖上多久。這麼沒完沒了地逃下去,終究不是個了局!」停了停,看見冒襄低著頭,始終不做聲,他突然憤怒起來,使勁一跺腳:「好,好,你就瞧著辦吧!不過你可得想清楚了:我們死了容易,可留下你母親、你才出世的小弟,還有你的妻妾兒女怎麼辦?總不能丟下她們就不管了!你、你就瞧著辦吧!」這麼說完之後,他就猛地轉過身,拋開兒子,迅速地回到馬伕人身邊去。

聽著父親負氣而去的腳步聲,冒襄不由得慢慢地在原地蹲下來。不錯,他沒有爽快地表示同意,但並不等於他不知道這種逃難的艱辛和危險。事實上,還在昨天晚上,他就產生過留下來不走的念頭,並且同張維赤討論過這麼做的可能性。

他最終又否定了這種思路,是由於覺得不管怎麼說,總不能剃了頭去做韃子的順民!但父親此刻的主張,卻頭一次向冒襄揭示了一種在以往看來,似乎是不可設想的選擇。「啊,莫非到頭來,我當真要走上這一步麼?」他迷惘地、心中發憷地想,「要是我當真這樣做,當真剃了頭髮去做韃子的順民,社友們會怎麼想,怎麼說?我又將如何面對列祖列宗在天之靈?還有,要是到頭來,四方蜂起的義軍把韃子又打了,出去,這江山依然是大明的天下,那又怎麼辦?哎,不,不成,無論如何也不能那樣做!」

停了停,他又想:「……可是,大明敗亡到這一步,實在是黑暗腐敗到了極點的緣故,要捲土重來,又談何容易!而且,如果老是這麼東躲西逃,恐怕等不到義軍到來那一天,就會先遇上韃子兵,那就只有引頸受戮!但正如父親所說的,我們死了容易,丟下母親和妻子孩兒們怎麼辦?固然,為了殉國盡節,也可以全家一齊都死;或者聽天由命,丟下她們不管。這在自古以來的忠烈中,也是不乏前例的。不錯,國破家亡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指望?即使能夠活下去,也已經人不像人,禽獸不像禽獸,又有什麼生趣?不如干脆全家把眼睛一閉,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知道就算了!」這麼一想,冒襄的心就硬了起來,甚至覺得能夠痛痛快快地死去,倒不失為一種最簡單便捷的解脫。然而,也只是一會兒,他又再度猶豫起來:「但是,只怕父親和母親卻未必肯這麼做,那麼,難道我就忍心拋下他們不成?」……就這樣,冒襄被各種選擇和掂量牽扯著、纏繞著,越想心中越亂,到後來,只覺得腦袋轟轟作響,眼前卻一片茫然,以至周圍分明發生了什麼事,人們開始亂叫亂跑,他都沒能立即反應過來……四「不好了,韃子來了!韃子來了!快跑,快跑呀!」一聲尖銳的驚呼傳進耳朵。

冒襄心頭忐忑了一下:「什麼?韃子?」他疑惑地直起身子,向四下裡看去,頓時,大吃一驚地呆住了。只見剛才還隨意地散坐著的家人們,這會兒像一群受到突然襲擊的雞犬似的,正在哇哇地驚叫著,滿山坡地狂奔亂竄。陽光下,幾支利箭正閃著光,刷刷地從他們的頭上飛過。接著,就響起了驚心動魄的馬蹄聲。

冒襄懷著極大的恐懼看見:只一眨眼工夫,已經有好幾個人中箭倒下。他猛然緊張起來,轉身向父母和妻兒們奔去,同時大聲叫喊:「不要慌!到這邊來!都到這邊來!」

但是,沒有作用。被死亡和鮮血嚇破了膽的人們,仍舊發瘋似的沒命逃竄。

這麼一來,他們也就照例成了追趕和殺戮的物件。只見一群裝束怪異的清軍騎兵,大約有七八人左右,立即分散開來,開始像打獵似的,不慌不忙圍裹上去,遠者箭射,近者刀砍。他們的動作是那樣熟練、利索。馬蹄到處,只聽見傳來一陣陣垂死的慘叫,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站起來。看見這種情形,後面的人嚇得「哄」的一聲,又轉頭跑回來,並且顯然已經失去再逃的勇氣。發現主人一家子還聚在竹樹叢下,他們就連滾帶爬地紛紛向這邊靠攏。很快地,竹叢周圍就密密麻麻擠了個滿。

在極度混亂的這片刻當中,冒襄的心中也是極其混亂。因為這一切來得實在太意外,太突然,以至事先連一點準備都沒有,就一下子徹底陷入了絕境。「是的,看來命中註定這一關到底還是過不去!即使依了父親方才所說的,剃了頭髮做順民,只怕也來不及了!也許,這樣了結倒更好!」他絕望地、渾身發抖地在心中說;同時,忽然想起了張維赤,「只是,老張本來是用不著陪我們一道遭此劫難的,然而他卻自己找來了,實在是……」這麼想著,他就感到異常不安,不由得轉動著眼睛去尋找,然而,卻沒有找到,也不知這位古道熱腸的朋友躲到了什麼地方,還是已經死於剛才那一陣混亂之中。「哎,他對這一帶的地勢熟悉,但願神明保佑,他能夠逃得脫!」這麼默默祝禱著,冒襄就聽見錯雜而猛烈的馬蹄聲,有如一陣狂風驟雨,從遠處直捲過來。

這自然就是剛才那一夥清兵。只見他們像面對羊群的惡狼,傲慢而快意地馳騁著,待到接近時,忽然一揚手,把幾個黑糊糊的東西直擲過來,啪噠、啪噠地跌落在人群跟前。冒襄定眼一看,心中頓時抽搐似的猛然揪緊了,渾身汗毛卻直豎起來——原來那幾個血淋淋的東西竟然是剛剛砍下來的人頭!

「喂,你們都是些什麼人?到這兒來幹什麼?」不等由那幾顆人頭所引起的騷動和驚恐平息下來,一聲尖銳的喝問劈頭響起。出乎意料,那話語居然明明白白,而且是江南口音。

冒襄看見勢頭兇險,已經招呼大家全體跪伏在地上,表示不再逃走。忽然聽見這麼一句喝問,他不由得一怔,循聲望去,發現圍攏過來的七八名清兵,一個個全都面孔黧黑,神氣兇橫,頭上清一色的圓錐形涼帽,身穿白色號衣,腰掛弓箭,手中提著還在滴血的鋼刀,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惟獨問話這個人,雖然也一樣地剃光了前半爿腦殼,背後拖著髮辮,但頭上卻戴著烏紗帽,身上穿一件闊袖圓領的明朝官袍,而且身材瘦小,白淨的臉孔上有著江南人特有的細膩肌理。

「嗯,這麼說,他是本地人,做了順民,又反過來替韃子引路的。」冒襄暗想,同時想起了小半天前有過的那種念頭,一下子倒呆住了。

「喂,聾了嗎?問你們是什麼人,到這兒來做什麼?快講!」那人再度發出喝問。

「哦……我等俱是良民,到這兒是、是逃難。」由於意識到那幾個清兵正在一旁虎視眈眈,冒襄連忙收斂心神,用膝蓋向前挪動了兩步,拱著手回答。

「良民?若是良民,怎麼還不剃髮,還要出逃?分明意在規避!昨日不是告示過你們嗎?我大清朝仁德廣被,四方之民無須驚擾,只要貼出黃紙,守在家裡,大兵過處,秋毫無犯!為何不遵號令,偏要出逃?」

「這……孝小民實不知情。」

那人回過頭去,向身旁那個身高體壯、軍官模樣的清兵連比畫帶說地嘰裡咕嚕了幾句,像是翻譯,然後又回頭問:「哼,適才你們見了大兵,不即時跪拜恭迎,反而四散逃竄,是否心懷鬼胎,恐怕敗露行藏?快講!」

「啟稟大、大人……我們絕非心懷鬼胎,實因小民無知,畏懼兵威,所以……」一直到這會兒,那個人說話時都是板著臉孔,聲色俱厲,一副狐假虎威的樣子。可是,這一次,他卻擺一擺手,似乎不需要冒襄再說下去。然後,他就跳下馬來。

「唔,爾等至今仍不剃髮,按大清律令,便當一律就地正法!」他一邊說,一邊走近來,忽然壓低了聲音,急速地說:「但本官知爾等實乃良民百姓,必須聽我吩咐,不得違抗,才可保得爾等性命。可聽明白了?」

說完,不等冒襄回答,他便徑自走向已經集中地堆放著的行李箱籠跟前,用馬鞭在上面敲打著,說:「這些東西,統統抬出來,開啟!待大兵搜上一搜,看看有夾帶兵器沒有!」

本來,冒襄心中正七上八下,不知今日如何結局,忽然聽見對方表示可以保他們一家性命,反而愕住了。他無暇思索,連忙回頭吩咐家人:「快,還待著做什麼?抬出去!快抬出去!」

僕人們起初還呆若木雞,直到冒襄再次發出命令,才有幾個膽子大一些的,畏畏縮縮地爬起來,把箱籠一個一個地抬到前面去。

那幾個清兵顯然正等著這一刻。他們心照不宣地對望了一下,隨即把手中的刀插回鞘裡,跳下馬來,走近那些開啟了的箱籠,卻不耐煩細細搜檢,只是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提起來,使勁一翻,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然後開始手腳並用,把那些他們認為不值錢的衣裳、字畫、古董之類,連摔帶踢地拋到一邊去,專挑金銀首飾,成把成把地往懷裡塞,往兜裡裝。冒襄一家本是如皋縣的首富,平日積蓄自然不少。但經過接連不斷的逃難,損失十分慘重。眼前這些可以說就是剩下的全部,一旦被掠走,今後的生計可以說就將變得全無著落。但是,在這種情勢下,又有誰敢出面阻止?就連冒襄父子,此刻也只擔心著東西太少,不能滿足對方的欲壑,以致再生枝節。後來眼看著那幾個清兵興高采烈,氣氛明顯緩和下來,他們都暗暗祝禱上蒼保佑,寧可讓對方把東西全都拿走,只要剩下的這些人能平安無事地快點熬過這一關。

「大爺,那人在招呼呢!」默禱中,冒襄聽見跪在旁邊的冒成低聲說。

他怔了一下,抬頭望去,果然發現那個不知是降官還是通譯的漢人,正在遠處朝這邊招手。冒襄不知道有什麼事,眼看著那夥清兵還在箱籠堆中大翻大搜,本不敢輕舉妄動,後來發現那人招呼得很急,他猶豫了一下,只得壯著膽子,爬起身,慢慢走過去。

「算爾等僥倖,這一關是打發過去了!」那人迎著他,壓低聲音說,「只是你們這些人中,女眷不少,已經落在他們眼裡……」剛說了這兩句,大約發現冒襄臉色突變,他馬上做了個安撫的手勢,「本官也知你們是體面的人家,最重名節門風。只是如若不獻出幾個,也難以過關。這樣吧——他們一共八個,你就趕快挑選八名談丫頭,交出來,讓他們帶去。別的由本老爺替你去說。記住,此事切不可不從,否則惹怒了他們,撒起野來,結果更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