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暗暗鼓勵著自己,顧杲那一直繃得很緊的思緒,漸漸鬆弛下來。他從遠處收回目光,不由自主打了個長長的呵欠,雖然模模糊糊又想起,一旦拼殺起來,帶在身邊的妻兒始終是個拖累;或許到了前邊,應該尋一戶老實人家,把他們暫且寄住一時?司是,變得遲鈍起來的腦子,已經不讓他細想下去。他的眼皮越來越重,頭也在胸前越垂越低,終於,歪靠在船篷上,蒙隴睡去……這一覺似乎只睡了一會兒,但也似乎睡了很久。突然,顧呆一下子驚醒了。
他睜眼一看,發現不知怎麼一下子,周圍的情景全變了樣。只見火光閃耀,人影憧憧,耳朵邊鬧鬨鬨的,交混著一片亂七八糟的聲響,而他所乘坐的船,則完全失去平衡,在身子下面劇烈地搖晃著。「這是怎麼回事?」他怔怔地想,忽然覺得眼前黑影閃動,彷彿一支利箭帶著勁風從面門掠過,「噗」地插入旁邊的一個物體。顧果悚然一驚,本能地抓起身下的鋼刀,猛地躍起來;與此同時,就聽見一聲悶哼,一個軀體直挺挺地仆倒在跟前。
「怎麼?到了江陰了麼?」他疑惑地自問,但馬上就否定了這種判斷,因為眼前的事變分明發生在船上。「那麼,一定是韃子的追兵殺上來了!」這麼一轉念,他頓時睡意全消,渾身的血液也由於意外和緊張,一下子沸騰起來。而怒氣——一股發現敵人如此可恨,竟然當真對自己趕盡殺絕的怒氣,撲騰騰地直往腦門上躥。雖然發現水面上遠遠近近,散佈著無數熊熊燃燒的火把,喊殺聲響成一片,自己這方面的五隻船,已經被為數眾多的敵船所層層包圍,但他仍舊怒喝一聲,衝向船頭,打算加入正在那裡奮力抵敵的僕人當中去。
「大、大爺,不要!不要過來!」黑暗中,有人氣喘吁吁地高喊。那是一個高個子僕人,他一邊拼命地迎頭一擊,把躍過船來的一個敵人打進水裡,一邊焦急萬分地轉過臉來,「這兒危險!照看奶奶、少爺要緊!_「是呀!是呀!看顧奶奶、少爺要緊!」好幾個聲音同時大叫。
顧杲心中一懍,不由得止住腳步:「可是……」「快呀!」高個子僕人跺著腳又喊,「看,他們……」他分明想說:敵人從那邊攻上來了!然而,話才說了一半,就像給掐住了脖子似的,突然中斷了。只見他那高大的身軀一下子變得僵直,一隻胳臂古怪地向前伸出,彷彿要抓住什麼,隨後,就沉重地倒了下去。
顧呆不禁失聲驚叫,本能地想奔過去,忽然想起妻兒,連忙回頭一看,發現兩個敵兵,果然正試圖從船舷跨過來。顧杲怒急攻心,發出一聲悲憤的狂吼,揮起鋼刀,猛撲上前。那兩個人大約見他來勢兇猛,這才遲疑著退了回去。
也就是到了這會兒,顧杲才真正意識到情勢的危急和兇險,雖然心中又驚又怒,但是也不敢再大意。當看清船艙中的妻,抱著還在襁褓中的小兒子,正由其餘兩個兒子守護著,暫時還安全無恙,他便一邊緊緊把著艙門,一邊迅速地環顧著,試圖弄清各條船上的戰況,以便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但是,他幾乎馬上就感到絕望了。看來,由於事起意外,猝不及防,更由於敵人數量眾多,自己這方面大約從一開始就陷於四面受敵、窮於招架的困境,眼下更是東閃西避,全亂了陣腳。顧杲驚恐地看到:在一片此伏彼起的慘叫聲中,他的夥伴們接二連三地倒下去;而敵人正紛紛攻上甲板,並且已經起碼佔領了兩隻船……「可是、可是他們既是兵,怎麼不穿號衣,也不戴帽子?」緊盯著那些來勢洶洶的進攻者,顧杲疑惑地想,「莫非、莫非他們不是韃子?」心中這麼一動,他又依稀辨認出,這些人當中,揮舞刀槍的固然也有不少,但多數人手中舉著的,似乎只是鋤頭和木棍!這一發現,使顧杲又是吃驚,又是憤怒,不禁衝口而出,厲聲喝問:「喂,來人聽著!爾等到底是何方人眾?為何阻攔我們的去路?」
雖然他這樣問了,處於劇鬥中的人們,卻分明沒有聽見。直到他又喝問了一聲,才聽見一個粗大的嗓門回答:「顧三麻子!你好大膽,我這沙山地面,也是你得來的麼?識相的,乖乖給我滾回去!要不然,今晚管叫你們這夥惡賊,有來無回!」
「不錯!你這麻子狗賊,把我們作踐得也夠慘了!今晚定叫你不得好死!」
另一個憤憤的聲音接了上來。
「大哥,同他噦嗦什麼,上吧!」
「對,上!快上!上啊!」好些人同聲附和著,紛紛把武器再度揮舞起來。
顧三麻子——這一帶著名的江洋大盜,為人心狠手辣,兇暴異常,經常率領徒眾,橫行於長江口一帶,打家劫舍,殺人放火,早已惡名遠播,被民眾恨之入骨。這一點顧杲是早就知道的,可是萬萬沒想到,眼下,自己竟然被沙山的這些鄉民,誤認成是那個江洋大盜!骯植壞盟且鼗魑頤牽慈鞝耍彼耄謔親咔耙徊劍笊擔骸澳忝切菀砈耍∥沂槍恕彼壞人鴉八低輳吞貝湯鏌簧蠛齲骸懊淮恚獻泳褪且閼廡展說墓訪被耙舾章洌歲驕途醯謾班邸鋇囊幌攏恢Ъ餿竦摹2恢幽睦鋟衫吹畝鰨腿淮探俗約旱男靨擰k1014徽灸艿刈プ∧侵Ф鰨淺鯰諞恢智苛業摹12逼鵲腦竿躍芍共蛔「鴉八迪氯ィ骸拔搖齲〔皇牽巳樽櫻∥沂俏尬俗臃劍∈搶礎齲齲罹饒忝牽醯模∧忝牽酢彼瓜腖迪氯ィ牽蝗恢洌11趾砈2懷鏨簦靨畔袷歉嚎慫頻模緦業耐闖褚話鴨獾叮恢貝探男姆危顧敬還礎k醞頰踉峁換煥慈斫巖話愕耐純唷v沼冢牌朔純梗贗湎卵ィ乖詡裝逕稀t諞黃硌哪:校擁納粼誑蘚埃骸案蓋祝「蓋祝∧忝巧繃宋腋蓋祝?「嗯?殺了我?沒有呀!」他奇怪地想,隨即動彈了一下身子,為的是躺得更舒服一點,然後就疲倦地、寧帖地合上眼睛。於是,這個破碎而多難的人問一切,就從他的感覺裡永遠消失了……顧杲被鄉民誤殺之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一日,江陰縣城在清兵的猛攻下,終於轟然陷落。付出了重大傷亡代價的征服者為了報復,決定屠城三日。
因此而被殘忍殺害的居民數以十萬計。不過,洪承疇沒有親眼目睹這血肉橫飛、天愁地慘的一幕,自然也未能阻止這種暴行。因為浙東的軍情吃緊,迫使他早於一天前,把指揮權交給前來會師的平南大將軍勒克德渾,自己匆匆趕回南京去了。
六
對於顧呆之死和江陰城的終於陷落,遠在數百里外的黃宗羲自然不會馬上得到訊息;而且,即使得到了,也已經無法分心理會。因為他自己正同樣面臨著一場前景未卜的生死搏鬥。
說來令人懊惱,期待已久的這場戰鬥,到頭來,竟然是由於清軍的船隊主動駛過江心,試圖嚮明軍水寨發動攻擊而爆發的。本來,在此之前,黃宗羲、孫嘉績曾經與其他幾支明軍的頭兒聯名提出過「圍魏救趙」的建議;王之仁也主張及早揮兵渡江,但都被總督行轅斥為「浮躁輕率,全無實著」,給斷然否定了。利用這個空當,杭州方面的清兵卻調整部署,增強了防守的兵力;並且從別的地方調來大批船隻,也在對岸結成水寨,擺出嚴陣以待的架勢。不止如此,到了八月十九日清晨,感到穩住了陣腳的清兵,大概從明軍的臨陣退縮中得到啟示和鼓勵,公然反守為攻,派出戰船,憑藉夜幕的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地渡過錢塘江,在曙色展現之際,突然出現存餘姚明軍的面前!
對於這種勢態,要說魯王軍隊方面一點準備都沒有,那也不盡然。事實上,來自各府縣的明軍,在陸續抵達之後,已經根據兵力的多寡和位置的輕重緩急,分別在王之仁軍的左右兩翼結寨,布成互相呼應的陣勢。其中紹興、慈谿、寧波三家明軍,被集中擺在王之仁軍的左翼;而民軍中人數最多、士氣頗高的餘姚軍,則被單獨安排在王軍的右翼。各方的首領還商定:如果敵軍前來進攻的話,估計在一般情況下不會直接向王之仁的主力軍攻擊,而是會首先主擊比較薄弱的兩翼,那麼無論哪一家軍先迎敵,都要設法緊緊纏住它,等友軍趕來,形成數面夾攻之勢,最終聚而殲之。因此,發現敵軍把攻擊的矛頭首先指向自己這一翼,黃宗羲起初雖然有點意外,但是有過上一次揮兵渡江的經驗,倒也不至於手足無措,相反,還陡然激起了一股躍躍欲試的勇猛之情。他立即一方面派人飛報旱寨的孫嘉績,一面傳令各船做好迎敵的準備,嚴陣以待,務必給敵人以迎頭痛擊。
現在,隨著敵軍船隻越逼越近,前哨戰眼看就要開始。黃宗羲站在指揮船上,感到既興奮緊張,又不無懊惱。「哼,要是當初總督行轅當機立斷,又何至於此!」
他想,同時在心中盤算著:雖然右翼只有自家一軍,不過,卻與王之仁的主力軍相距最近,只有十里之遙,而且互為犄角,隨時都會得到有力的支援。「是的,這一回司是要來真的了!那就痛痛快快地殺他一場吧!別瞧韃子的馬隊厲害,那是在陸上;到了水裡,可不是我們的對手!這是一定的……只是,那邊的船怎麼不動了?怎麼不全都駛進來?」由於發現已經進入江灣的清兵的船隊,忽然有一部分停了下來,不再前進,似乎也在提防在上游虎視眈眈的王之仁軍,黃宗羲不由得焦急起來。因為他已經事先下令在水寨的前沿,布放了好些「水底鳴雷」和「混江龍」,正等著讓萬惡的「韃子」嘗一嘗這些新式水雷的厲害!耙唬故塹人且豢槎矗俊彼淘サ叵搿>馱謖饈保胺膠鋈淮礎昂瀆。『瀆。?兩聲巨響,他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看見水寨前沿「噗通」一聲,躥起一股兩丈來高的巨大水柱;接著左側的一隻大江船「嘩啦」一響,好端端的篷頂上,頓時出現了小水缸口粗的一個大洞!黃宗羲嚇了一跳,當意識到這是清軍打來的炮彈,他就連忙朝抱頭亂鑽、擠作一團計程車兵們高叫:「勿要慌,勿要慌!」隨即轉向傳令官:「放水雷!傳令火攻營,快放水雷!」說罷,他迅速跳下船篷,由親兵們跟隨著,接連地從好幾只船上跨過,直向水寨的前沿奔去。
這時,敵船來勢更清楚了。在浩渺的、被早晨的陽光照亮的江面上,那一張張灰褐色的巨大船帆參差地連結著,看上去,就像猛撲到眼前的一群兇惡的兀鷹。
黃宗羲平生還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景,雖然極力鎮定自己,一顆心卻在胸膛裡噗通噗通地狂跳不止。他緊挨著絞盤蹲下身子,使勁抓住佩劍,耳邊分明感到四下裡交響著炮彈落在水上、船上的「噗通」聲、「砰嘭」聲,卻根本不敢去理會,只死死盯著預先施放了水雷的那個區域,焦急地在心裡暗暗催促:「嗯,怎麼還不爆炸?快點兒炸呀!炸呀!」然而,不知是火攻營沒有看到令旗,還是別的緣故,水面上始終靜靜的,毫無動靜。相反,走在頭裡的一隻敵船,已經大搖大擺地進入水雷區,平安無事地行駛著,而且眼看著就要通過了……「嘿,混蛋!到底是怎麼回事?」由於憤急,也由於恐懼,一聲怒吼衝上了黃宗羲的喉嚨。
「哎,炸了!炸了!炸著了!」幾聲驚喜的呼叫在周圍響起。黃宗羲連忙定眼看去,只見雷區內的水面,波浪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那隻進入的敵船,剛才還趾高氣揚地昂首直進,如今像受到某種無形的打擊,一下子停頓下來,開始全身震動著,像個醉漢似的左搖右擺,再也保持不住平衡。船上的敵人早已亂作一團,哇哇地眇嚷著,爭相跳水逃命……「這麼說,當真炸中了?」黃宗羲又驚又喜,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隻顯然被炸穿了艙底的敵船。片刻之後,只見那隻大江船的船頭越翹越高,尾部開始下沉;終於,折斷的桅杆連同巨大的船帆一乎,,猛烈地傾倒在江面上;巨大的浪頭直立起來,又橫掃開去,整個水寨都被顛簸得上下晃動。
黃宗羲忍不住猛跳起來,大叫一聲:「好!」說實話,他只是聽人介紹過,這些靠繩索牽引控制的新式水雷十分厲害,沒想到一傢伙就把敵人的戰船給炸沉!
現在,他覺得心裡踏實了許多,定一定神,翻身奔回指揮船上。發現孫嘉績也已經從旱寨趕到,他顧不上招呼,只勝利地揮舞了一下拳頭,就興沖沖地轉向傳令官:「告訴他們,炸得好!哈哈,就這樣炸!狠狠地炸他孃的!」說罷,他才回過頭,向孫嘉績簡單講述一下剛才的情形,並請對方坐鎮指揮,自己則重新回到前沿去……接下來的攻防戰,由於惱羞成怒的敵人開始全面猛攻,變得更加緊張而激烈。
炮彈在頭上呼嘯,火箭在身旁亂竄,喊殺聲有如潮水一般,一陣高似一陣。義軍有一隻船被轟折了桅杆,其餘甲板和船舷中彈的也不少;有幾隻船還著了火,自然,因此也折損了一些人馬。黃宗羲指揮著義軍將士,一邊盡力救護,一邊奮勇應戰,遠的放雷,近的用火銃轟擊,一次又一次地把敵人打了回去。只是,不知是由於火攻營計程車兵們過於心急,還是別的緣故,放雷的時間、方位總是把握得不大準,不是放早了,就是放偏了。結果,雖然也重創了一隻敵船,給其他幾隻造成程度不同的損傷,卻再也沒能將敵船炸沉。倒是敵軍的船隊幾番吃虧之後,大約領教了水雷的厲害,心存忌憚,不敢過分進逼,一時間,戰鬥呈現出膠著的狀態。
這種情形,使黃宗羲感到頗為焦躁,他恨不得立即把敵人徹底打垮,卻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趁著戰鬥的間歇,他奔回指揮船,發現這一陣子,孫嘉績看來也並不比自己輕鬆,他頭上烏紗帽歪了,眉毛和鬍子滿是汗水和汙漬,正一邊用袖子拭擦著,一邊焦急地朝上游的方向眺望……黃宗羲心中一動,順著孫嘉績的視線望去,這才注意到:雖然這邊激烈的戰鬥已經進行了好一陣,但上游那邊王之仁軍的水寨,卻始終靜悄悄的,旗不搖,鼓不響,彷彿壓根兒不知道一般。「咦,武寧侯怎麼了?怎麼還沒有動靜?」他不由得叫出聲來。
孫嘉績瘦削的臉孔變得有點陰沉:「我已經留神他們半天了!早就派人知會過他們,剛才又派人去催戰,可他們就是不動!」
黃宗羲眨眨眼睛,被這種變故駭住了。誘敵深人,然後兩邊合力夾擊,本是事先商定的作戰計劃。如果到頭來對方為著儲存實力,竟然不肯出戰,那麼自己這一方豈不成了孤軍作戰?
「我瞧他們是想儲存實力,便不惜毀棄成約,來個隔岸觀火!」孫嘉績終於說出自己的判斷。
「可是、可是……」由於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在生死存亡的關口上竟然這樣子做,黃宗羲一時間簡直找不出合適的話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不過,也許還不至於。」也許看見黃宗羲過於吃驚,孫嘉績安撫地苦笑一下,「再看一看吧!不過,我們得心中有數,待會兒,打得過就打,打不過惟有撤!」
「撤?可是——」
「哼,能撤下來就該謝天謝地了,我擔心連撤都來不及呢!哎,先別說了,韃子又進攻了!」這麼說著,孫嘉績就大步越過他,向船頭走去。黃宗羲猶豫了一下,只好滿心驚疑地跟在後面。才平靜了片刻的水上戰場,果然又緊張起來。
這一次,清軍方面派出了七八隻小船,上面裝滿茅草禾柴,其中大約還藏著火種火藥,正由槳手們駕著,向這邊直搖過來。瞧那勢頭,顯然是企圖利用小船輕便靈活,避開水雷,鑽進義軍的水寨來放火,造成混亂,好讓後面的大隊戰船乘勢跟進攻擊。只見那些小船也確實快捷,它們冒著義軍方面飛蝗一般的亂箭攔截,轉眼之間,已經越過雷區,迫近水寨的前沿。
「二位大人,不可再等了,趕快開寨迎敵吧!」大約看見孫、黃二人一個還在拈鬚不語,一個站著發呆,奔近前來的副將茅瀚焦急地大聲催促說。
孫嘉績掃了圍上來等候命令的將官們一眼,彷彿下了決心似的:「好,那就傳令:開寨迎敵!茅瀚,本官命你為先鋒,率領海鰍船十隻,多帶火箭火銃,反衝敵陣!其餘各隊,由汪涵、章欽臣、韓永珍率領,分三路跟進,務要往來穿插,將敵船衝散,分別殲之!」等各將領命而去之後,他才回過頭,對黃宗羲說:「既然如此,此間就由我指揮。你立即到旱寨去,召集人馬,在下游三里處埋伏,待我將敵兵引上岸來,你便殺出接應,不可有誤!」停了停,他又低聲補充說:「王之仁那邊眼見是靠不住了!只能靠我們自己——若然此計不售,兄就不必管我,立即帶領剩餘人馬從陸路退回,向監國奏明原委,再圖進齲可記住了?」
黃宗羲起先還眨著眼睛,有點聽不明白。但隨後他就像被火燙了一下似的,猛跳開去:「啊,不,不!兄不能如此,不能如此!」他大聲爭辯說,「這水寨是歸弟指揮的,弟還要指揮!即使死了,也心甘情願!」
看見孫嘉績搖著頭,還要堅持的樣子,他渾身的血液就急劇沸騰起來,使勁一揮胳膊,做出不要聽的手勢,管自提劍向船舷奔去。發現一隻船正在旁邊緩緩駛出,他立即奮力一跳,登上了那隻船。任憑孫嘉績在後邊跺腳、怒罵,他都咬緊牙關,不再回頭……七「這麼說,王之仁父子竟然賣了我們!竟然一開仗就賣了我們!」黃宗羲一邊跟在大隊的戰船後面,向敵人的陣地駛去,一邊滿懷痛恨地想,「虧他們那天夜裡還假惺惺地抬豬抬酒給我們賣好!不錯,這父子倆本來已經跟著潞藩投降了韃子,後來見我浙東士民紛紛舉義,才又跟著反正,實在是首鼠兩端的奸滑之徒!
可是我竟然如此相信他們,倚重他們,真是瞎了眼!」不過,這種痛恨也只是持續了片刻,因為行進在頭裡的義軍戰船,在合力掀翻了那幾只小船之後,已經殺人敵陣。黃宗羲遠遠看見,烏雲般集結在一起的敵軍船隊,起初還大咧咧地在那裡耀武揚威,不知怎麼一來,像被猛然咬了一口似的,吃疼般顫抖起來,隨即進發出一陣可怕的、鬧鬨鬨的呼喊。雖然暫時弄不清發生這種情形的經過,卻不難想象,義軍那奮力一擊必定是勇猛異常。黃宗羲記得,擔任先鋒、指揮那些船隻的,正是帶頭反剃髮的漢子茅瀚。他不由得激動起來,暫時忘記了王之仁,使勁揮舞起手中的寶劍,放開喉嚨高呼:「快,快!跟上去,跟上去!」才喊了兩聲,忽然發覺,敵軍戰船正從兩翼包抄過來。他吃了一驚,連忙傳令改變陣式,全力向外反插。這時,雙方的戰船已經交纏在一起,只見一轉眼工夫,四下裡已經全是騰昇的烈焰,嗆鼻的濃煙,耀眼的刀光,交馳的利箭,以及狂怒的呼喊,垂死的哀號,飛濺的鮮血;再加上帆檣的倒塌聲,船幫的碰撞聲,人或物體噗通噗通的落水聲,場面顯得異常慘烈,又異常混亂。也就是到了這時,黃宗羲才真正體驗到所謂你死我活的搏殺到底有多麼殘酷、可怖!由於兩邊有船隻保護,他暫時還能夠避開搏殺,繼續四下裡觀察戰場上的情形。不過也許正因如此,他一顆心開始緊縮起來,兩條腿也在微微發抖。前一陣子那股激昂和興奮,不知怎麼一來,忽然消失了。相反,一種隱藏著的、對於可能失敗和死亡的擔憂,卻像山林沼澤中那種有毒的霧氣似的,在心底升騰起來。「是的,這一次,我看來是逃不過去了!敵人這麼多,王之仁那無恥狗賊又存心見死不救,其他幾家義軍相距更遠,當中還隔著王之仁的水寨,他們只怕還不知道我們這邊已經陷入絕境!雖然孫嘉績說,要把韃子引到岸上去,可是這做得到麼?做得到麼?要是做不到,那就只有死!是的,只有死!」這麼痛苦地、無望地想著,怨恨著,然而說也奇怪,此時此刻,他卻並不感到那是可怕的,相反,像是發現了某種遙遠而神秘的光明似的,漸漸興奮起來:「是的,既然要死,那就死好了!人生誰能逃過一死?遲死早死,都是一樣的!而且早死未必就不如遲死!」於是,他忽然不再發抖了,而且憑空生出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把手中的佩劍朝靠得最近的一隻敵船一指,驀地大叫:「衝過去,衝過去!」當發現身邊的把總似乎沒有動靜時,他就回過頭,瞪起眼睛,惡狠狠地喝罵:「你們聾了嗎?衝過去!聽見沒有?啊?」
「哦,是,是,衝過去,衝過去!」正在手足無措的把總一下子回過神來,連忙揮動令旗。這當兒,戰場上的情勢已經起了變化。敵軍的船隊似乎抵擋不住義軍的勇猛衝擊穿插,陣腳開始有點動遙到了義軍的後續船隊奮勇跟進,各種火器有如急雨般噴射過去,船隻接二連三地著火焚燒,敵人就更加變得慌亂遲疑,顯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黃宗羲這時已經搶過一支帶利刃的竹篙,握在手中。他眼看敵船臨近,兩個清兵正拿著刀,擺出迎戰的架勢,就橫過竹篙,盡力掃去,「噗通」一下,當場把其中一個打下水中。他穩住竹篙,正要反手掃向另一個,雙方的船幫已經「轟」地碰在一起。那個長著一臉鬍鬚的清兵乘機一手抓住竹篙,一手揮起鋼刀,向黃宗羲直砍過來。黃宗羲向後急仰,那把刀閃著光在眼前掠過,沒有砍著。黃宗羲瞅準空當,奮力把長篙一攪,對方立腳不穩,仰面一跤,跌倒在船舷上。到了這當口上,黃宗羲也紅了眼,舉起長篙照著那個兵的頭上、身上拼命亂刺,只見篙尖起落之處,迅速湧出道道殷紅的鮮血。那個兵還掙扎著,試圖站起來。黃安從旁見了,連忙奔過來相幫,迎頭加了一竹篙,將他重新打倒。
主僕二人正忙著,忽然後面驚叫起來:「來了!來了!韃子又來船了!」黃宗羲抬頭看去,不由得吃了一驚。他發現,在已經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清軍船隊中間,不知什麼時候,忽然加進了一支生力軍,它們憑藉船頭包裹著一層堅甲,在戰場上橫衝直撞,大砍大殺,轉眼之間,就把義軍的船撞沉了好幾只。經過先前那一陣子苦戰,義軍船隊已經十分疲憊,這時都害怕起來,嘩啦一下子,紛紛掉轉船頭,向四面奪路而逃。
「嗯,不錯,是他們!就是他們!」由於認出,這支生力軍,正是開戰以來一直留在江心監視王之仁軍水寨的那支清軍船隊,黃宗羲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刺痛和憤慨。因為這就是說,王之仁為著保全自己,直到此刻,竟然還在上游袖手旁觀,見死不救,甚至縱容敵人投入全部兵力來對付餘姚義軍!
「好哇,既然你們是這樣一夥沒有心肝的畜生,那我們也絕不依靠你們!我們餘姚人不怕韃子!我們餘姚人不怕死!」由於極度的憤怒,也由於絕望,黃宗羲心中反而生出了一股強橫無比的狠勁。他把手中的長篙一揮,厲聲高叫:「餘姚人不怕韃子!餘姚人不怕死!跟我衝呀!」
「對,餘姚人不怕韃子!餘姚人不怕死!衝呀!」站在周圍的黃安等人也激動起來,一齊跟著放開喉嚨大叫。這狂熱的高喊果然發生了作用,本來正在逃散的義軍船隊陸續停了下來,片刻之後,像是受到某種力量驅使似的,紛紛掉轉船頭,並且進發出一陣鬧鬨鬨的吼叫:「餘姚人不怕韃子!餘姚人不怕死!衝呀!
殺呀!」
隨著這決死的喊聲,一輪更加慘烈的搏鬥又開始了。義軍們被為鄉邦、為榮譽而戰的自豪感所激勵,無不奮勇爭先,以一當十,戰鬥得就像一群發狂的猛虎。
他們的船碰不贏對方,就乾脆用帶鉤的長篙把敵軍的船鉤住,跳到對方的船上去,用刀斧砍,用拳頭擂,用牙齒咬,同敵人展開近身肉搏戰,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立即撲上。就這樣,硬是把敵人的氣焰一寸一寸地壓了下去。只是這麼一來,自己所付出的代價可就相當巨大。許多戰船在硬碰中被烈火吞噬,或者翻側沉人江中。水面上漂滿了折斷的木板、撕裂的旗幟和死難者的屍體。黃宗羲本人在血戰中也受了好幾處傷,還差點被一根落下的船桅擊中,幸虧黃安從旁救護,才化險為夷。那書童卻因此捱了當頭一記,當場暈死過去,直到此刻還躺在船篷下。
當然,敵人——包括他們那支生力軍,也被這種不要命的死纏爛鬥弄得手忙腳亂。
而且他們的兵將大多來自北方,本來就不習慣水上作戰,特別在顛簸搖晃的船上展開近身肉搏,吃虧更大,轉眼之間就死傷累累,甚至有整隻船都被義軍搶過去的。這麼相持下來,雖然優勢仍舊在清軍方面,但要將義軍徹底打垮,卻也急切問難以做到。於是戰鬥再一次拖了下來……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奇怪的事情出現了:正當清軍的船隊經過重新集結,再一次發起攻擊,義軍苦戰之餘,已經陷於左支右絀、窮於應付的境地時,突然,像平地捲起一陣狂飆,只見清軍的船隻劇烈地擺動起來,紛紛停止了進攻,慌亂地、困難地掉轉身去,試圖抵擋什麼。但是,那股一時還鬧不清楚的、夾雜著喊殺聲的奇異力量是如此強大,以致轉眼之間,清軍的船就像一堆樹葉似的,被衝得七零八落,狼狽地向四面逃散……「啊,武寧侯軍!是武寧侯軍!」一個驚喜的聲音叫起來。
「什麼!是王之仁?」眼看獲勝無望,正打算按照孫嘉績所佈置的計劃向下遊撤退的黃宗羲,心中咯噔一跳,連忙定眼看去:果然,在清軍的船隊逃散的地方,像從天而降似的,出現了四支軍容嚴整,威風凜凜的船隊。從船桅上的旗幟可以辨認出,正是上游的王之仁正規水軍!只見它們並不立即追擊敵人,而是徑直駛向江心,先截斷清軍的退路,然後才不慌不忙地掉轉頭,開始向敵人發起攻擊。
以逸擊勞的戰鬥,而且對於進攻的方位、戰術都早有謀算,那經過自然是痛快而且順利的。雖然清軍的戰船竭力頑抗,但是由於剛才同餘姚義軍拼得太兇,已經元氣大傷,他們在王之仁的水軍不慌不忙而又冷酷無情的猛攻下,很快就只剩下捱打的份兒,隨即分崩離析,潰不成軍。尤其令人奇怪的是,就在這時,從錢塘江對岸——敵人的老營,忽然傳來了「鏜!鏜!鏜!鏜」的銅鑼聲,驚恐而急驟,像是發生了什麼緊急的情況。這麼一來,清軍就顯然更加無心戀戰,只剩下逃命的念頭了……「我說呢,這可惡的王之仁怎麼見死不救,原來如此!只是,等我們把老本都快拼光了,他們才來撿現成,也未免太乖巧了一點!」遠遠看著終於突破圍困的清軍殘餘船隻,正在接二連三地向下遊逃竄,黃宗羲寬慰之餘,苦笑地想,隨即筋疲力盡地一屁股坐倒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