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點一點頭。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打量一下身材高大的劉良佐——被弘光政權封為廣昌伯的這位前明總兵官,過去因為一直駐守在江淮一帶,所以洪承疇並不認識;只是聽說清軍南下時他不戰而降,後來又充當清軍的前導,在蕪湖捉住了弘光帝,因此頗受豫親王多鐸的賞識,特地委以討伐江陰的重任。只不過時至今日,他所統率的十萬大軍仍然給堵在城外,一籌莫展,這就使洪承疇對此人的能力多少有點懷疑了。
「嗯,這是……」洪承疇把目光從對方那張鬍鬚虯結的瘦長臉上收回來,用馬鞭指著周圍,淡淡地問。
「哦,啟稟中堂大人,這是準備攻城!」劉良佐回答。
「攻城?不是說今日此間正在設壇招魂麼?」
「稟大人,大人所知甚確。適才職等確實在此間設壇,意欲替琦旺參領招魂超度。不料城中的逆民極其可惡,竟然中途發炮,擊死我方行禮將士三人。是故我師人人憤怒,誓要即時踏平此城,報仇雪恨!」
洪承疇「唔」了一聲,隨之想起:還在城北的時候,他曾經聽見東門這邊傳出幾聲悶響,原來果然是在發炮……不過,今天清軍設壇,主要是為正黃旗參領琦旺打醮招魂,這一點,剛才在碼頭上接他的那個將官倒沒說清楚。關於琦旺的陣亡,洪承疇在南京時就看到過塘報,記得是在本月的初六日,當時,清軍對江陰城攻打了整整一天,死傷慘重,仍舊無法破城。琦旺身為副將,見狀憤怒異常,於是不聽勸阻,決定親自上陣。他仗著勇健超群,穿上雙重的鎧甲,身上配備了雙斧、雙刀和弓箭,手持長槍,冒著雨點一般的箭石,沿著雲梯登上城頭。城中一邊用棺材拼命抵禦,一邊舉槍亂刺。但琦旺憑藉重甲護體,奮勇衝殺,眼看就要得手,不料面部忽然接連中槍,結果一下子撲倒在棺材上。城中的人一擁而上,把他的首級砍下,懸在城樓上示眾,只將半截屍體擲回城下。後來,清兵在陣前全體下跪,向著城上再三求拜,才要回了首級,使琦旺好歹得個全屍。
「中堂大人,請驗看……」劉良佐的聲音再度響起。洪承疇猛一抬頭,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幾個軍校已經把一個巨型的牛皮口袋扛了過來。當他們解開捆著的繩索時,口袋裡面赫然現出三具被火炮炸得血肉模糊的清兵屍體!
「是的,在兩軍對壘的戰場上,碰到祭奠亡魂的時刻,如非確有必需,不管哪一方,照例都會自行約束,不去作無謂的襲擾。這也是仁義為本之意。如今這江陰城竟做出這等狂悖之舉,看來因求生無望,遂致心志迷失,行為也近乎乖張謬妄了!」洪承疇默默地想,心中也不禁有點惱火。不過,儘管如此,出於某種說不清的,也許可以歸之於個人私念的原因,他仍舊打算給對手一個機會。
「嗯,罷了!」他示意地擺一擺手。等屍體被很快地移走之後,他便指著仍在向前沿陣地運動的軍隊,對等候指示的劉良佐說:「你——傳下令去,讓他們都停下來,先不攻城!」
停了停,看見那總兵官睜大眼睛,一副錯愕的樣子,他又板起臉,訓誡地說:「為將者,最忌的是逞一時之意氣,魯莽行事。這江陰城拒我兩月有餘,仍未能破者,並非將帥不敢戰,三軍不用命,以學生看來,只怕是未得其法之故!如今大將軍已經回師北上,我等正應待他到來,重新計議,而不該再一味蠻攻,白讓許多將士枉送了性命!」
這麼說了之後,看見被教訓得滿臉惶恐的劉良佐悚然受命,洪承疇便翻身下馬。等對方下達了緊急收兵的命令,他才滿意地點一點頭,隨即向前走出幾步,捋著頷下的三綹鬍鬚,眯起眼睛,眺望著聳立在夕陽下的江陰東門城樓,不無自負地說:「況且,兵法有云: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用兵之前,學生還想試一試,看看能否曉以利害,動以恩德,令彼迴心就撫,開門出降——嗯,那就連這一仗也可以免掉了!」
四
由於洪承疇的斷然制止,已經劍拔弩張、眼看就要猛烈爆發的一輪惡戰,就像西邊天上那片猙獰的晚霞一樣,雖然張牙舞爪了一陣子,最後,仍舊只好暫時收斂起它咄咄迫人的光焰。
穹廬似的天空,漸漸幽暗下來,先是近處的草樹,然後是遠處的山丘,都次第消融在蒼茫的暮色中。隨著陣陣秋風加深著徵人身上的寒意,充滿了緊張和敵意的白天,終於被倦怠的、沉寂的無邊黑夜所代替。不過,眼下正是八月十八日——中秋節才過去三天,因此,片刻之後,一輪略見清減,卻依然明淨的皓月就從大海那邊、從東邊的山脊上冉冉升起,開始把柔和的銀輝灑向滾滾東流的大江,灑向變得空濛起來的遼闊郊野;自然,也灑向處於重兵圍困之中的江陰城,灑向城外密密層層、亮起了點點號燈的清軍營壘……現在,回到中軍大帳中,略事梳洗,並且換上了一身便服的洪承疇,已經在僕人的服侍下,簡單地用過晚膳。他回過頭去,朝帳門外望了一眼,發現那條連通轅門的大路,已經鋪滿了溶溶的月色,但事先約好了飯後過來議事的劉良佐,還沒有露面,於是便放下手中的茶杯,離開桌子,走到大帳的門前去。
雖然決定了在攻城之前,要對江陰作最後的招撫,但是洪承疇也知道,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在此之前,劉良佐已經不止一次地嘗試過,結果都遭到失敗。不過,也許由於是以文官的身份躋身於行伍的緣故,白幼年起就深入腦際的聖人訓誨,使洪承疇在採取行動之前,每每不能不有所掂量和權衡。如果說,當年他竭盡全力地同農民軍作戰,無情地、甚至是殘酷地鎮壓他們,是出於堅信不這樣做,就不能使國家重新獲得穩定,就會使全體黎民百姓陷於更深的災難的話,那麼眼下,面對江陰城的「亂民」,他的心情卻要複雜一些。不錯,站在清朝大臣的立場來看,這些人作為抗拒「天命」的反叛勢力,是註定要被消滅的,不如此,國家就不能歸於一統,社會也同樣不能獲致安定。但是,洪承疇畢竟又是明朝的舊臣,已故的崇禎皇帝當年對他可以說是寵信有加,恩遇隆渥。在松山一戰中失敗被俘後,洪承疇出於對自己生命和才能的顧惜,最終投降了清朝;後來又積極為新主子入主中國出謀劃策,但也還可以解釋成是為的「討伐流賊,替故主報仇」,從而自己覺得心安理得。可是眼前的情形卻不一樣:死守江陰,拒不投降的是整整一城與他有著同一位「故主」的明朝「遺民」。而且相對於滿人來說,彼此還是血緣更親近的同胞。對著這兩面道義的「明鏡」,始終以聖人之徒自命的洪承疇,即使表面上能夠氣定神閒地硬挺著,私底裡仍舊不免有點自慚形穢,感到理直氣壯不起來。正因受著這樣的心理困擾,憑藉「不流血」的招撫手段來達到目的,在洪承疇的掂量中,就成了一種無論是對新朝還是故國,都似乎比較交待得過去的選擇。「是的,既然眼下還找不到破城的良策,那麼與其一味蠻攻,弄得兩敗俱傷,倒不如先行招撫,看看對方作何反應再說!」傾聽著從夜幕籠罩的清軍營帳深處,遠遠傳來一支蘆笛嗚嗚咽咽的吹奏,洪承疇斷然地想。
隨即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在月光下朝這邊走來,他估計該是劉良佐,於是便轉身走回大帳,在正當中那張鋪著一張虎皮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果然,片刻之後,劉良佐那張剃去了半爿頭髮的瘦臉,就出現在大帳門口。
也許由於還記著中堂大人今天下午那一番正言厲色的訓誡,這位總兵官眼下一身公服,穿戴得整整齊齊,神色之間,也透著誠惶誠恐的樣子。倒是洪承疇已經把白天的官架子完全收起,變得親切而隨和。他先讓下屬寬去外衣,又吩咐手下人「看座」。等劉良佐被這種意想不到的禮遇弄得受寵若驚,遲遲疑疑地坐了下去之後,他才眯起眼睛,微笑說:「學生請將軍前來,無非是隨意敘談——自然也不離這江陰城之事。將軍與彼輩盤桓甚久,所知必定既多且詳,當能有以見教?」
「啊,大人言重,卑職萬不敢當!」劉良佐連忙打著拱說,「大人只管下問,卑職必定竭盡所知稟告!」
「那麼,將軍不妨從頭說起。」
「是!」這麼應了一聲之後,大約為著收斂心神,劉良佐低下頭去,沉默了一下,然後才一五一十地說起來。據他介紹,三個月前,江陰城本來已經被清軍進佔,局面也還算平穩,只是由於新任知縣方時亨強力推行剃髮令,才激起民眾的憤怒,一呼百應地全體造起反來。他們拘殺了方時亨,並公推典史陳明遇為城主、閻應元為副手,發誓「頭可斷,發不可剃!」重新打出明朝的旗號,得到四鄉的狂熱響應,徽州商人程壁,把他的錢財十七餘萬兩銀子拿出來充餉,大商富戶也慷慨解囊,結果,數日之內就彙集起十幾萬人,使遠近為之震動。起初清朝的常州知府派出三百兵丁前來鎮壓,才走到半路就被義軍一舉襲殺;再派來精銳的馬步兵,也遭到狙擊,損失慘重,結果只好飛報南京,請求增兵。誰知城中士民抱定了寧死不屈的決心,拼盡全力堅守,任憑清兵四面圍困,一再增兵,並且千方百計發動強攻,卻始終無法得手。於是,戰事便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地拖了下來……洪承疇捋著鬍子,半閉著眼睛聽著。這些情形,還在南京時,他已經從塘報中大致知道,眼下之所以讓對方親口複述,是想從中得到一些新的、塘報所忽略的東西。因此,當發現劉良佐的追述比塘報還簡略時,就打斷他,問:‘「嗯,敵人能拒我至今日,這守城之術,可有什麼過人之處?」
「這——據卑職偵察得知,此城共有四門,自反叛以來,即分堡而守,譬如東堡人即守東門,南堡人即守南門——各門皆用大木從裡面塞斷,不許出入。縱使城中之人,急切問亦不能開啟,因此省卻內顧之憂,專其全力以對外。至於城上,則以一人守一堞;臨戰之時,更添至兩人,晝夜輪換。另外,又按十人一組,配小旗一面、火銃一支;百人一隊,配大旗一面、紅衣炮一門。據居民言稱:當年曾化龍、張調鼎做兵備使時,為防流寇,曾大造軍器,故此城中所藏大炮、火藥,及見血封喉弩甚多。彼遇攻城時,若見我兵以船、棺木或牛皮遮護而進,便以炮石及火弩火箭抵禦;若用雲梯、望車攻城,他便守住堞口,待我兵近前,即發銃轟擊。有好幾番,我兵已攻近城頭,俱因他火器厲害,未能得手,反而折損了幾員大將,士兵亦傷亡甚眾;其間也曾試過從城下掘洞,放藥炸城,又被他用長階石從城頭擲下,或將旗竿截成數段,釘上鐵釘投下,令我兵難以停留,無功而返。而且城中有人善造兵器,時出新樣,有一種火鏃弩箭,勢甚強猛,中人面目,號叫而死;又有一種木銃,形如銀銷,內藏鐵烏菱,從城上投下,火發銃裂,著人立斃,尤為厲害!」
劉良佐微低著頭,如實地述說著。在搖晃的燭影下,他的表情顯得有點頹喪。
洪承疇雖然並未親身經歷前一陣子的戰事,但以他的久歷沙場,完全能夠想象那種惡鬥的艱苦與慘烈。他不禁沉默下來,片刻,才又問道:「唔,這些——倒也罷了!不過,自閏六月至今,七十餘日之內,敵人總有鬆懈之時,何以不乘隙而進,竟至師老無功?」
「啊,大人有所不知,他以十堞為一廠,分兵值守,就在城下燒煮食宿,日夜輪換;每逢城堞被炮轟塌,即時便修葺完好。聞得那陳明遇長居城上,與士卒共甘苦;閻應元更是日夜不寢,每夜巡城,見有睡覺者,即時喝起,以利箭穿耳示眾,故此軍令肅然。近半月,因我兵攻城日急,城中人心頗有動搖,他更下令,有言語含糊或作戰不力者,立即殺死,並將屍首拋入水中——至今已殺卻數百人,因此人人畏懼,只得拼力死守……」洪承疇一邊聽著,一邊默默地拈著鬍子。對方最後說到的這種情況,使他心中微微一動,本能地抬起眼睛。不過,當他打算說出自己的看法時,出於老成持重的習慣,臨時又忍住了。
「好吧,」又詢問了幾個細節之後,他終於站起來,說,「暫且談到這裡。
趁著今夜月色甚好,不如到外問去走一遭,看看城上的情形,再作計議。」
既然上司這麼說了,劉良佐自然不會有異議。於是,稍作簡單的準備——包括重新穿上護身甲冑,並披了一件斗篷,洪承疇就跨匕戰馬,由總兵官陪同,在全副武裝的親兵們簇擁下,經過一座挨一座的排列著的清軍營帳,出了轅門,來到陣地的前沿。他先朝黑沉沉地聳立著的江陰城東門注視了一會兒,隨即撥轉馬頭,向南行去。
已經是初更時分,升上了中天的圓月變得愈加皎潔、清明。從馬背上望去,只見空曠的戰場上籠罩著一片淡淡的銀輝;路旁的石頭、野草,以及沿著營壘而設的鹿角和欄柵,歷歷可辨。微冷的空氣中,隱隱有一股焚燒木頭的焦煳氣味。
而在遠處,丘陵起伏的郊野那邊,初升的霧氣像一道白色的、曲折的溪流,緩緩地起伏飄瀉著。無論是城上還是城下,都已經燈火全無,人聲沉寂;只有他們這一行人的馬蹄,在腳下發出雜沓的聲響。
「嗯,聽說前些日子你們曾致書城中,勸其歸順,可有此事?」洪承疇一邊注視著遠處的城牆,一邊問身後的劉良佐。現在,他們一行人已經來到江陰城東南角。同北邊相比,朝東這一面的城牆一長度似乎短得多,這一點,引起了洪承疇的注意。
「是的,卑職自閏六月圍城後,即一而再、再而三地致書城中,勸其降順。
直至八月卜三,還遵照大人下達的鈞旨,寫了一封長信,射入城中,宣諭我大清的威德,並許他若害怕剃頭,一時間也不必合城盡剃,只須豎出順民旗,剃他十幾個頭,巡行城上一週,令城外望見,即行退兵……」劉良佐說到這裡,便頓住了。不過洪承疇並沒有立即追問,因為就在這一刻裡,他被呈現在眼前的一幅景象吸引住了:只見在黑色的天幕襯托下,那座被月色所照亮的江陰城,由於南北長、東西窄的形制,使它看上去,就像一隻巨大的白色航船。東部是船頭,西部是船尾,一南一北,是船的兩舷。
「嗯,你說什麼?只要他們剃十幾個頭——就退兵?」他終於回過頭去,略帶疑惑地問。
「稟大人,這個,無非是誘降之計。只要他一旦歸順我朝,這剃頭,不過是早晚的事!」
「唔,那麼,他可有迴音?」
「稟大人,前幾次,他雖不肯降,但還有回信;這一次,卻並無迴音。」
「怎麼?並無迴音!」
「是的。不過三日之後,八月十‘五中秋節那天,他們卻在城頭擺出筵席,相呼勸酒,又唱又跳,喝醉之後,就指著城下叫罵不休。今日又趁我設壇招魂之時,放炮擊死我兵。瞧那狂亂顛倒的模樣,像是全無求生之意似的!」
洪承疇微微一怔,這最新的情況,使他感到意外,隨後又有點惱火。因為劉良佐在勸降書中所提出的條件,可以說已經寬得有點過分——只要對方剃上十幾個頭,做做樣子,清軍就退兵!雖說是為著誘降的權宜之計,但如果讓朝廷知道,恐怕也會落個徇私枉法,對剃髮令陽奉陰違的大罪名!即使由他洪某人親自勸降,只怕也不敢把條件放寬到這種地步。可是這些江陰的逆民竟然仍舊拒不接受,看來,其死硬頑固確實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既然如此,你何不趁他縱酒作樂,疏於防範之際,揮兵急進,攻他個措手不及?」沉吟片刻之後,他冷冷地問。
「這個——」劉良佐眨眨眼睛,小心地回答,「卑職一來見他士氣正盛,二來適逢中秋節……」洪承疇尖銳地看了下屬一眼,現在,他終於弄明白江陰城久攻不下,原因就在於劉良佐優柔寡斷,指揮無能。「什麼中秋節,簡直是胡扯!」他想,不過,卻沒有把不滿流露出來,只是用馬鞭指著城池,說:「此城東西狹,南北廣,其形如舟。城東為船首,易守難攻。以往久攻不下,以學生之見,實因進擊之方位不對。為今之計,應須移師於南北兩側,攔腰夾擊,方能成功。又因北城逼近大江,防守較疏,攻城時,更應佯攻城南,而並全力於城北,如此,不出三日,此城必定可破!」
停了,停,看見那總兵官仰著鬍鬚虯結的臉孔,在那裡發呆,他又輕描淡寫地說:「唔,如若以學生之言為是,那麼就請將軍連夜移師,攻他一個措手不及,如何?」
「啊!」彷彿從夢中驚醒似的,劉良佐聳動了一下身子,結結巴巴地問:「大人適才、適才不是說,要、要先行招撫麼?」
洪承疇撫著鬍鬚,呵呵一笑,隨即又把臉一沉,說:「撫,是為的破城;戰,也是為的破城。適才按兵不攻,是未得破城之策;如今既得破城之策,又安有拘守成議,貽誤戰機之理!」
說罷,他回鞭一指,斷然下令說:「馬上回營,著大炮先轟南城,掩護大隊向北城移師!」
五
洪承疇下達命令之後小半個時辰,清軍的紅衣大炮便先在南城,然後又在北城,驚天動地般吼叫起來……剛剛還是沉寂倦怠的秋夜,轉眼之間就被激烈的衝突對抗所徹底打破。在長達數里的陣地上,熊熊的火光忽明忽滅地閃耀著;隨著顆顆炮彈撕開夜氣,呼嘯著向城牆砸去,雨點一般的碎磚斷石便猛地向四面八方進射而出,又紛紛揚揚地掉落。翻卷的旋風,把滾滾塵土攪得漫天暴漲起來。塵影中,無數飛舞疾馳的弩箭、鐵彈、劍影、刀光,交織成一片駭人的流星冷電,瘋狂地、貪婪地追逐著人和馬匹的軀體,使肌肉進裂,使鮮血噴射而出。正從空中恬靜地俯視著人世的明月,彷彿被這凌厲的殺氣所驚嚇,頓時變得暗淡無光。而人聲——那時而尖銳,時而鬱悶,夾雜著陣陣慘呼的人聲,並沒有被大炮的轟鳴所淹沒,它在城頭上頑強地、持久地進發著,激盪著,盤旋著,並且像一堵看不見的屏障,使清軍的破城渴望,一次又一次地受到無情的阻遏。
從睡夢中驚醒的江陰城,由於腹背受敵,很快就陷入窮於招架、岌岌可危的困境,但是並沒有讓洪承疇輕而易舉地得手。這場殊死的決鬥,看來註定還要以更大的流血和更多的死亡,慘烈地持續下去……正當長江邊上的攻守戰趨於白熱化的時候,在距江陰數十里外的西南方,那條連通無錫縣的河道上,出現了五隻帶篷的大木船。它們首尾相銜,緊緊追隨,猶如五條衝波激浪的大魚,在水面上快速地行駛著。迷離的月色下,雖然看不清船上的情形,但從那黑壓壓地坐滿了船頭的人影,從他們既不點燈,也很少交談的做法,卻不難猜測,這絕不是一支尋常的船隊。不錯,這是來自無錫的義軍。
眼下他們正由顧杲率領著,準備前來支援江陰的抗清戰事。
顧杲是四個月前,同黃宗羲、陳貞慧一道逃出南京監獄的。回到無錫家中之後不久,就傳來了南京開門迎降的訊息。作為血淋淋的黨派惡鬥中的倖免者,他對於弘光政權的這種結局,雖然早有預感,但是仍舊無法理解,這一切何以來得如此迅速?而對於一夜之間,就被迫成了「大清順民」,他尤其感到無比憤恨、痛苦,不能接受!為著躲避戰亂,他一度攜帶家眷到了郊外的鵝湖。在此期間,又傳來了清朝強迫人們剃髮留辮的訊息,更使他那一份國破家亡的絕望,變得錐心刺骨,憤不欲生。後來聽說江陰計程車民在典史陳明遇、閻應元的領導下舉義抗清,接著又聽說浙東的明朝舊臣也起而擁立魯王監國,並估計黃宗羲也在其中,他才又重新生出了希望。在此後的幾個月裡,他同朋友們一道四處奔走,竭力鼓動無錫的縉紳起而響應。為了支援艱苦抗敵的江陰,他甚至遠走太湖,試圖說服新近進駐那裡的明朝將軍黃蜚出兵。誰知費盡了唇舌,竟然全都沒有效果。相反,清軍很快就進佔了無錫,並勒令當地計程車紳前去報到投誠。顧杲作為眾所矚目的一位大名士,自然也不能例外。起初他還試圖拖延逃避,後來,到了再也無法拖下去時,他只得毅然決定:把年邁的母親託付給弟弟,自己帶著妻兒,還有一批平日誌同道合的密友和死士,總共一百二十餘人,乘清軍不防備,突然離開鵝湖,逃了出來……已經是下半夜。魚貫而行的五隻航船上,除了替換著搖櫓的艄公,已經看不見有身影話動。一路之上,始終伴隨著他們的中秋圓月,也開始顯出疲態,漸漸由皎潔變得昏黃,並且向西天悄然墜落。河岸兩旁,叢生的蘆葦正在揚花,一眼望去,自茫茫、冷瑟瑟,有如鋪雲堆雪,連綿不斷。因為離江陰還遠,那邊的動靜還傳不到船上來。四下裡一片靜寂,只有潺湲動流水,在船舷旁發出汩汩的輕響。眼下,與顧呆同乘一船的還有他的三個兒子。透過朦朧的月色,可以看見他們都在艙中沉沉熟睡。至於身材嬌小的妻,這幾天為著打點出逃,大約已經忙得勞累不堪,此刻也蜷伏在艙板上,只是睡得不大安穩,在夢中還在喃喃地說著囈語……不過,顧杲卻始終不讓自己睡著。雖然已經十分疲倦,但他仍舊盤著雙腿,一動不動地靠坐在船艙的當口上。朦朧的月色勾畫出他微見佝僂的身影,使他的一雙眼睛在幽暗中瑩然發光。
說起來,也難怪顧杲不敢大意,因為他們這一次出逃,從一開始就擔著被清兵發覺、追殺的風險,並且隨時做好拼命的準備;不過,到目前為止,總算相當順利,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據艄公剛才報告,前面不遠就是沙山鄉,也就是說,路程已經走了一多半,再往前四五十里,就到達此行的目的地——江陰縣城。按照事先議定的計劃,他們將要作為生力軍,參加到城中的抗清戰事中去。這除了因為江陰是目前他們惟一可以投靠的「大明淨土」之外,還因為他們一直痛心疾首地認為,那些反抗剃髮、視死如歸的可敬士民,如果始終得不到同胞們哪怕一兵一卒的支援,實在是沒有天理!不過,正如啟程前許多勸阻者所警告的:要進入江陰城,首先就要通過清軍的陣地。而目前圍攻江陰城的清朝大軍,據說已經多達十餘萬之眾,而且還在繼續增加。試圖憑著這區區一百二十多人,前去增援,恐怕除了白白送死之外,不可能有別的結果。但是,顧杲仍舊決定這麼做;不光是他,他的夥伴們也同樣決定這麼做。因為大家都明白,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事到如今,這已經是惟一的路。「是的,如果留在家中,剃了頭去做韃子的順民,像狗一般搖尾乞憐地苟活於人世,那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又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與其那樣,倒不如橫下一條心,拼上一拼,或許還能闖出一條生路!就算不幸失敗,戰死在江陰,也博個忠勇壯烈,青史留名,不枉此生!」這麼默默地想著,顧杲的一顆心,在這一刻裡甚至變得更加強硬和冰冷了。
落到了河道左側的圓月,越來越向西天傾斜,而且變得越來越朦朧昏暗。葦叢深處,一隻不知名的水鳥被航船驚動,發出「桀——格,桀——格」的不安叫聲。現在,顧杲感到坐得有點累了。他動彈著身子,試圖舒展一下有點麻木的大腿,但思緒還在繼續向前延伸著。他想到,這一次慷慨赴敵,最終能夠凱旋,固然不必說了;倘若就此死去,那麼留在家中的母親、弟妹和別的親人,還有那些平日要好的社友像黃宗羲、陳貞慧、吳應箕、方以智、冒襄、梅朗中、侯方域等等,今後恐怕就再也見不著了!而他,其實是多麼想同舊友們再見上一面呀,特別是在眼下這種艱難竭蹶的時世!那麼,如今他們都在做什麼呢?是躲在家中?
是逃進了深山?還是同自己一樣,正走在慷慨赴敵的征途上?「嗯,不管怎樣,他們是絕不會自墮節志,向韃子俯首稱臣的,我知道他們!如今四方義師風起雲湧,眼下他們說不定都已經投筆從戎,在各地轟轟烈烈地幹著,並且正在設法打聽我的訊息呢!」由於想到,自己眼下的行動並不是孤立無援的,顧杲的心情變得稍稍開朗一點。為著回報那一份既遙遠、又親近的情誼,他眯縫著眼睛,緊盯著煙水蒼茫的前方,開始設想自己這一百多人,一旦到了江陰城外,如何趁著夜深人靜,清兵熟睡之際,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敵人疏於防範的地方接近城池……當他們這樣做的時候,也可能被對方發覺,甚至發生戰鬥,但到時城裡也派兵殺出,前來接應,結果,還是成功地得以進城……「是的,別看韃子兵來勢洶洶,一路上破州陷府,好像所向無敵;其實,眼下不也照樣被江陰計程車民硬是堵在城外,足有兩個半月,一點便宜也討不到麼!而且他既然師老無功,就難免生出懈怠之心。只要我們設法進得了城,再堅守幾時,待得各地的義軍雲合響應,局面未必就沒有翻轉過來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