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嘉績眨眨眼睛,似乎對黃宗羲的話感到意外。「這是不行的。」他嚴肅地說,「仗,只能有把握才打;若無把握,又豈能浪戰!」
「這——憑我們這些兵,既然‘攻’不是他的對手,難道‘守’就是他的對手?」
「守嘛,總比攻好辦一點。何況北兵善騎馬,卻不善乘船。我兵憑藉錢塘天險,以逸待勞,他未必就能攻得過來。」
停了停,看見黃宗羲不做聲,他又告誡地說:「眼下朝廷新立,此番西征,攸關開局,勝則可振士氣、安民心,敗則後果堪虞,不可不慎!」
孫嘉績說的自然在理,加上總督行轅的命令又只能服從,黃宗羲縱然心中懊恨,也自知其實無可奈何。但是,繼續留在船艙裡,他又感到十分氣悶,於是一挺身。站起來,徑自離開船艙,重新走到甲板上去。
大江之上,不久前還是戰船交馳,炮聲震天,這會兒,由於對峙的雙方各自偃旗息鼓,已經復歸於平靜與空曠。西斜的夕陽從薄翳中掙脫出來,在滔滔北去的波濤上抹出片片閃爍不定的浮光。水寨之內,炊煙四起。分明鬆弛下來的將士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賭錢,有的在聊天,顯得懶散而快活……「是的,絕好的一次戰機,就這樣白白失去了!」黃宗羲漫無目的地行出兩步,懊喪地想,「那麼,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像孫碩膚所說的,在江邊守著,等洪承疇打過來?不,這次我師奉命前來,本是為著渡江破敵,一股銳氣全貫注在這上頭。忽然變攻為守,明擺著是畏敵避戰,士氣必定大受挫損。到時想守,也未必守得祝這是萬萬不行的!可是,那又怎麼辦呢?哎,怎麼辦呢……」這麼煩惱著,忽然,一陣喧鬧從鄰船響起。黃宗羲回過頭去,發現兩個士兵,不知什麼緣故在船中追打起來。一個在前面逃,一個在後面趕,引來其他看熱鬧的在一旁起鬨。只見逃的那個身手敏捷,時而躍過堆放著的繩索,時而繞著桅杆轉,甚至從一隻船跳到另一隻船上去。這樣閃避了一陣,卻擋不住追的那個身高腿長,眼看就要被追上。誰知,冷不丁冒出來個助陣的,從背後給了長腿漢子一拳,打得那漢子哇哇亂叫,回身又去追他,如此一來,倒把前頭那個放過了……「嗯,如果有人像這樣,從後面拖住洪承疇,唔,也不必多久,有那麼幾日,讓我兵渡過江去,打上一仗,就行了!只是,南京附近有什麼人能幫上這一把呢?
江陰?太湖?無錫……」黃宗羲一邊注視著胡鬧計程車兵,一邊機械地、模糊地想著,忽然,心中一動,連忙把手伸進懷中,掏出那封早些時候已經拆開、卻來不及看的信,隨即走到一邊去,一頁一頁地讀起來。
顧杲從無錫寄來的這封長信,是大半個月前就發出的。也許由於路上輾轉阻滯的緣故,直到近日才送到。信的開頭,照例說些別後的情形,無非是清兵如何南下,城鄉如何驚惶騷動,人們如何挈家逃難,與浙東的情形也大同小異。不過接下來,顧杲在信中專門介紹了距無錫北邊不遠的江陰縣的情形,卻引起了黃宗羲的關注。據說,該縣的軍民出於對「剃髮令」的深惡痛絕,從閏六月起便殺官起事,佔住了城池,清軍曾多次瘋狂進剿,都被他們奮勇擊退,雙方至今仍在對峙之中。但由於從南京前來助攻的清兵越來越多,江陰城外援不繼,形勢正在日趨惡化。顧杲是接到當地一位名叫黃毓祺的東林派人士的求援信之後,才決定立即同黃宗羲聯絡的。顧杲希望魯王方面基於同仇敵愾的大義,迅速派兵,馳援江陰。顧杲在信中還表示:他已經做好準備,一旦得到同意發兵的迴音,他就率領手下的數百壯士,在無錫迎候魯王的軍隊,「負弩前驅,先期效死」……「他指望我們這裡能發兵救援,卻不知道我也指望他們出兵相助呢!」把信仔細地從頭又看了一遍之後,黃宗羲心中苦笑地想。儘管如此,江陰那邊的激烈戰事,卻也證實了果真存在著他所設想的那種可能。「嗯,從子方信中說的情形看,請他們分兵牽制洪承疇,看來是辦不到了。但江陰乃系南京門戶,位置重要。
如果由這邊派出一支兵前去馳援,說不定就能迫使洪承疇回師自保?嗯,不錯!
這正合了兵書上的‘圍魏救趙’之法!」這麼一轉念,黃宗羲頓時心頭大動,興奮起來。他無心理會鄰船上的情形已經起了變化——胡鬧計程車兵正受到軍官的嚴厲申斥——匆匆轉過身,向船艙走去,打算把想法向孫嘉績提出。
然而,沒等他走進艙門,耳邊忽然傳來一種奇特的聲響,使他把已經伸向艙門的腳不由得又收回來。
的確,一點不錯,他聽見了鼓聲!一個多時辰前曾經震響江天的那種催促進軍的鼓聲:「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怎麼?又進兵了?」黃宗羲這一次的驚異,比最初聽到的那一次更甚,隨即轉過身,尋找鼓聲傳出的處所。
「怎麼了?怎麼了?為什麼擂鼓?」隨著船艙腳踏板一陣亂響,神色緊張的孫嘉績一邊登上甲板,一邊大聲詢問。
「不知道。或許是總督行轅改了主意,還是進兵!」黃宗羲猜測著,眼睛沒有離開上游那邊的方向。
「可是——」
「嗯,聽說江陰、無錫那邊鬧得正凶哩!八成是總督行轅又得了諜報,洪承疇到底還是給絆住了!所以就……」這麼繼續推測著,黃宗羲的思路開始變得活躍起來:的確,情勢的變化,很可能就是自己所期望的那樣,而且已經改變了高層的決策。這使他不由得精神大振:「哈哈,好哇,姓洪的來不了,可就該我們打過去了!」
孫嘉績搖搖頭:「這也只是猜想而已,沒有見到將令,難以作準。」
「那麼他們呢?」黃宗羲朝鼓聲震天的王之仁水寨一指,「又怎麼說?自然是離得近些,先接得軍令。馬上也要下到我們這兒了!」這麼說著,他就朝掌令官一揮手,大聲說:「傳令各船,擊鼓!」
「慢著!」孫嘉績分明吃了一驚。
「怎麼?」
「別急,先等一等,待軍令到了再說!」
「可是,王兵都開船了!還會有錯?」
「嗯,等一等,等一等!」
到了這一步,孫嘉績還在那裡拘執成規,這使黃宗羲十分不滿。他正想再度爭辯,忽然傳來掌令官急切的叫聲:「二位大人,停了,鼓停了!」
黃宗羲怔了一下,旋過臉去。果然,不知什麼時候,暮色籠罩的江面上已經變得一片寂靜,王之仁水寨那邊像忽然受到禁制似的,不再擂鼓了。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黃宗羲疑惑地想,不由得回頭看看孫嘉績,卻發現後者一動不動地站著,依然望著王之仁水寨的方向。
「都堂大人——」
「嗯,等一等,等一等。」
黃宗羲感到莫名其妙,但看見對方凝神專注的樣子,只好i臨時閉上嘴巴。
這種情形一長久,連手下的將士們也注意到了,開始互相提示著,停止七嘴八舌的議論,向他們投來驚疑的目光。
這樣又過了好大一會,忽然,孫嘉績動彈了一下身子,提醒注意似的豎起一根指頭。黃宗羲眨眨眼睛,正想開口詢問,忽然又頓住了。因為他分明聽見,一陣低沉的隆隆聲正從遠處,從王之仁水寨那邊傳來,像是夜潮拍岸,又像是急雨打篷,但一下子就高亢激越起來,依舊化作「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戰鼓聲。
「怎麼,又擂起來了?」黃宗羲不禁愕然。然而,更使他驚愕的是,這一次孫嘉績竟然一改先前的遲疑態度,斷然朝掌令官一揮手,說:「傳令各船,給我擂鼓!」停了停,又補充說:「只是,不許進兵!」
說完,轉過身來,大約發現黃宗羲一臉驚詫茫然的樣子,他這才微微一笑,說:「我兄看來還不知道那位武寧侯的脾氣!他是不甘心讓對岸的韃子安穩睡覺,想用這個法子嚇唬嚇唬他們哩!既然如此,我們又何不助他一臂之力!哎,且進艙中去等著吧,沒準兒,他們一聽我們這邊給他助威,還會再玩出些新花樣來哩!」
孫嘉績的估計果然不差。兩位同僚回到船艙中坐下不久,外間便報告武寧侯的使者求見。不過,來的並不是一般的人,而是王之仁的兒子王鳴謙。當王之仁還是寧紹總兵官的時候,王鳴謙就同賦閉在家的孫嘉績有來往,同黃宗羲也認識,因此倒不是生客。他命手下人把兩壇紹興好酒「女兒紅」、一頭剝洗乾淨的開膛肥豬抬到孫、黃二人面前,代表父親向餘姚義軍「桴鼓相應」表示謝意;同時,還轉達了一個資訊,說是鑑於直到此刻,戰爭的勢態還是我強於敵,王之仁認為:與其坐等洪承疇的援軍壓境,不如瞅準他尚未趕到的空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過江去,打敵人一個下馬威,從而收鼓舞士氣之效,以利於將來的大戰。這個建議,已經修成文書,連夜派人送往富陽,稟報總督行轅。如果被採納,就會重新進兵。為此,特地知會餘姚方面做好準備,以便到時連帆渡江,並肩破敵。
「哎,依老兄之見,總督行轅會聽從他們的所請麼?」當送走了王嗚謙,重新回到艙中坐下之後,黃宗羲不無心動地問。
孫嘉績搖搖頭:「要進攻,剛才就該攻過去了!既然退下來,又耽擱了這半日,誰知道洪亨九來了沒有?冒冒失失攻過去,鬧不好可是要吃大虧的,張閣老又豈肯孟浪!」
「那麼,聞得江陰一帶計程車民反剃髮,眼下正同韃子大鬧特鬧,加上吳江縉紳吳日生也已經在太湖起兵,我們何不報請監國派出使者,著令他們急攻南京,迫洪亨九回師自保,我師便可趁機渡江!」由於想起顧杲的來信,黃宗羲忍不住把自己先前的設想提了出來。
孫嘉績顯然沒有想到這一著。他拈著垂到胸前的鬍子,老半天瞅著黃宗羲:「‘圍魏救趙’麼……晤,自然也是一策。只是,眼下恐怕來不及,下一步倒是可以計議。」
「那麼——」
「晤,光是學生一人力量還不夠。眼下時辰不早了,先著人到下游瞧瞧,看紹興、寧波、慈谿諸軍都到了不曾?若是到了時,明日就會齊章羽侯、錢虞孫、於穎幾位,再商議一下。如果他們都以為可,就來個聯銜上書,看張閣老如何定奪。」
「哎,救兵如救火,又何必等到明朝?」看見自己的設想得到上司的贊同,黃宗羲頓時來了勁。
孫嘉績莞爾一笑:「不是說下一步麼?哪裡就用得著急成這樣了?你我都勞累了一天,還是先歇息吧!只是——」他側著腦袋,聽了聽外間傳來的那一陣陣怒濤急雨般的擂鼓聲,「今夜想睡個安穩覺也難!」
三
關於洪承疇正在率兵南下,馳援杭州的傳言,使浙東的明軍大為緊張,以致臨時決定更改計劃,停止進兵。然而真實的情況是:洪承疇並沒有南下,他只是故意散佈了那樣一個謠言,目的正是為了阻嚇試圖渡江西進的浙東明軍,以便爭得時間。實際上,在這期間,他自己卻輕裝簡從,悄悄趕往位於南京以東、戰況更加棘手的江陰縣城。
洪承疇是在六月中被正式任命為江南總督的。在此之前,他其實已經知道訊息。那一天陳名夏來訪,他因為不便明說,所以才顧左右而言他。不過,清廷最後也沒有把全部權力都交給這位前明的降官,而是另外又委派了兩位重要的人物:一位是新近才被封為平南大將軍的多羅貝勒勒克德渾,另一位是戰功赫赫的鑲紅旗都統葉臣。據解釋:前者是王室成員,在滿人中地位頗高,足以為洪承疇壓住陣腳;後者老成持重,可以成為洪承疇的得力助手。當然,這只是一種表面說法,至於是否還有更深的考慮,卻只有攝政王多爾袞自己才知道。不過這麼一來,洪承疇無疑就感到多了一重壓力。因此,一行人自閏六月中從北京出發,經過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於八月初到達南京後,洪承疇就一面抓緊交割公事,並舉行隆重的儀式,把回京覆命的豫親王多鐸送走;一面則全力以赴地投入各種策劃和部署,以圖儘快撲滅正在遍地燃燒的反清烈火。
不過,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因為且不說在浙東舉義的魯王政權和在福建舉義的唐王政權,經過近三個月的組建,已經初步穩定下來,並且憑藉迅速擴大的政治軍事影響,把勢力擴充套件到自太湖以南,包括浙、閩、贛、湘、粵的廣大地區,正越來越成為清朝進軍的巨大障礙;即便是光就南京附近而言,東有江陰、嘉定,南有徽州,都在起勁地同清朝作對,曾經把多鐸鬧得顧此失彼,手忙腳亂。
特別像江陰縣這麼一個彈丸之地,自從閏六月初殺官反叛以來,清軍方面已經先後投入了十多萬兵馬,全力圍攻了兩個多月,死傷了七八千將士,竟然至今未能攻陷。這種情形,可以說是清朝自人關以來,從沒有遇到過的。戰局的這種始料所不及的反覆,雖然不至於使洪承疇驚慌失措,但是卻令他感到頗為棘手。因為這一次清廷派他南來,本意是讓他憑藉既是漢官,又是南方人的身份,對江南地區實行變「剿‘’為」撫「的策略,以期達到儘可能不戰而定的目的。如果下車伊始就大開殺戒,不僅會嚴重損害自己所希望樹立的形象,而且也不利於今後招撫策略的推行。但是,發生在眼皮底下的這種無法無天的」叛亂「,又使他不能裝作視而不見,特別是江陰的戰事,已經驚動北京朝廷,引起攝政王的關注。因此,別的地方洪承疇還可以暫時放一放,而令人頭痛的江陰縣,就成了他必須全力解決的重點。
現在,經過同勒克德渾、葉臣反覆商議,洪承疇終於制定出一個「以剿促撫,先易後難」的用兵方案,並且立即開始行動。首先,他照例向四方、特別是那些正在興兵作「亂」的地區發出招撫文告,大力宣揚「天命所歸」的不可抗拒和大清朝的浩蕩恩德;對於其中一些可以利用的舊關係,像在六安州商麻山一帶結寨自守的原明朝兵部尚書張縉彥、在崇明島擁兵觀望的明朝總兵高進忠等人,他還特地寫去了措辭懇切的親筆信,力勸對方放棄反抗,及早歸降,以便造福桑梓,永葆富貴;與此同時,又傳檄各地,命令清軍對反叛作亂者實行堅決無情的打擊。
他權衡了江陰與嘉定這兩處相持得最激烈的戰場,覺得相對來說,後者要比前者好解決一些,便請勒克德渾親自率領大軍,前往助戰,打算先拿下嘉定再說。擺佈完這兩件當務之急的大事,接下來,洪承疇才回過頭去,一邊著手整頓南京城中的秩序,使居民逐步恢復正常的生活;一邊加緊對已經投名歸順的前明舊官,進行核實和甄別,準備上報朝廷,量才錄用。這樣過了半個月,六安州的那邊首先有了迴音,張縉彥表示願意率領轄下的四十餘寨人馬,歸順清朝;接著,嘉定又傳來克敵破城的捷報。於是洪承疇就按照原定方案,請葉臣坐鎮南京,自己帶上一支親兵,乘坐戰船,沿著長江順流而下,準備同已經回師北上的勒克德渾在江陰縣會合,對仍舊在那裡負隅頑抗的明軍發動總攻擊。
現在,經過一天一夜的航行,洪承疇已經抵達江陰城外的江邊碼頭。據前來迎接的將官報告:勒克德渾及其所統率的兵馬,目前尚未趕到;今天,因為江陰城的東門外正在擺道場,準備為前些日子在攻城作戰中陣亡的將士舉行招魂法事,清軍主將劉良佐一早就去了那裡主持,所以沒來得及通知他前來迎接。洪承疇聽了,便擺一擺手,吩咐不必驚動劉良佐;同時決定自己也不到中軍大帳去休息,而是在親兵們的護衛下,立即跨上戰馬,由那位將官帶路,穿過北門城郊,朝東門外的方向馳去。
坐落在長江邊上的江陰縣城,以東、南、西三面的地勢最為開闊,但在剛才洪承疇登岸的地方,有一條連通無錫、太湖的河道,緊挨著西城牆的邊上流過。
據隨行的將官介紹,主要的戰鬥都在東面和南面進行;至於這城北一面,由於離長江邊近,地段比較狹窄,不利於兵馬的進退馳突,所以多數時候,清軍都不從這邊進攻。不過儘管如此,當洪承疇沿著江岸策馬而行時,仍舊發現,所經之處除了清軍和他們的帳篷外,當地的居民幾乎已經逃跑一空。路旁的房舍不是被大火燒燬,就是遭到徹底破壞;斷壁頹垣之間,臨時支起了一個一個鍛制炮彈和兵器的爐灶,爐膛內火光熊熊,一些上身赤裸、滿面灰煙的漢子在那裡叮叮噹噹地忙碌著。遠處的開闊地那邊,不久前大抵還是長滿莊稼的農田,如今已經被軍靴和戰馬踩踏得面目全非。那些折斷的雲梯、炸開的木炮、碎裂的灰瓶,以及各種破爛的旗幟和朽折的刀槍,到處支楞著、拋散著,其中還間雜著好止匕人和牲口的白骨,於是又引來成群的烏鴉,在周圍盤旋起落,以它們刺耳的聒噪,打破著荒野的寂靜……不過,出於對未來決戰的關注,洪承疇卻更留意觀察那一道橫亙在晴空下的灰色城牆。他發現,城樓邊上隨風飄著一杆「明」字大旗的江陰縣城牆,其實也算不上怎麼高峻。由於地處長江出海口,為著防備出沒頻繁的海盜,它比起別的內地縣份無疑要堅牢一些,但是別說同南京,就是與高一級的州府,也無法相比。現在,城牆的表面佈滿了被炮彈砸出的坑坑窪窪,好些地方都殘留著發生過慘烈戰鬥的焦煳痕跡,有一兩處還程度不同地坍塌過,只是用土包和磚木臨時填塞起來。至於城頭上,排列著女牆的地方,則靜悄悄、冷清清的,既沒有遭受圍困的城市所常見的那種緊張氣氛,也看不見搬運木石、發放武器之類的忙碌情景;直到他們一行兵馬從城下馳過,雉堞後面才有幾個人探出頭來,向這邊張望……洪承疇一邊策馬前行,一邊默默地察看著。雖然尚未開始新的一輪接戰,但是憑著多年馳騁沙場的經驗,他仍舊敏銳地覺察出:在清軍那種可以想象得到的猛烈進攻下,經過長達七八十天的苦苦支撐,看起來,這江陰城依舊巍然不動,其實守城的軍民已經疲憊不堪;加上內藏耗盡,外無援兵,到如今,要攻陷它已經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這一發現,使洪承疇稍感寬心,同時又不禁暗暗搖頭。
因為眼前的情景使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山海關外的松山城,被清朝大軍重重圍困的往事。當時,他也如同城上這些人一樣,抱著寧死不屈的決心,督率軍民拼命堅守,吃盡了多少難以忍受的苦頭,付出了多麼慘酷的巨大犧牲,結果仍舊免不了城破被俘。如果不是大清朝的太宗皇帝胸襟博大,求賢若渴,自己只怕早就因一時的迷誤,而毫無意義地命喪九泉了。「是的,前明的氣數已盡,如今天命在清。一切抗拒都是愚蠢和徒勞的,只會白白傷殘更多百姓的性命!為了使天下早日復歸太平,蒼生得脫苦海,惟一的辦法,就是儘快結束這種無謂的頑抗!」
這麼想著,洪承疇心中的信念愈加變得堅定起來。雖然與此同時,他隱約聽見城東的方向傳來幾聲爆炸般的悶響,但仍舊兩腿一夾,催動戰馬,更快地向前方馳去。
有著一片廣闊郊野的東城,軍事對峙氣氛果然要嚴峻得多。雖然距離比較遠,城頭那邊的情形還瞧不大清楚,但是光只城下的清軍陣地,那聲勢就非同一般。
只見黑壓壓的營帳,有似雲屯浪疊,繞著城池一直伸展開去。營帳之上,迎著秋風,獵獵地飄揚著無數旌旗。一架一架攻城用的雲梯、天梯、對樓、望車,像作勢欲撲的怪獸,在如血的夕陽映照下,散發出森然殺氣。不過,當洪承疇在隨行將校的簇擁下,從西北角進入清軍陣地時,卻發現:不知什麼緣故,陣地上顯得有點亂鬨鬨的,馬在嘶,人在喊,身穿號衣、手持刀槍計程車兵們紛紛從各處營帳中奔出來,由軍官們指揮著,正按各自的編隊集結;整個營地上塵土飛揚,一門一門撤去炮衣的巨型鐵炮,在手持弓箭和盾牌計程車兵掩護下,正從各個隱蔽點推向陣地的前沿。而在當中的主馳道這邊,則神色慌張地往回走著一群頭纏白布計程車兵。後面緊緊跟著七八個道士打扮的人,其中一個還顯眼地披散著頭髮,手中倒提著一柄用來燒符施法的寶劍。「嗯,今天不是說設壇招魂麼?怎麼又準備攻城了?」洪承疇一邊注視著周圍的情形,一邊納悶地想;與此同時,聽見前方傳來了急驟的馬蹄聲。他抬頭一看,發現一位戎裝打扮的將軍,正領著幾個軍官飛奔過來。他估計那是為迎接自己而來的,便控住韁繩,擺出等候的姿勢。
「不知中堂大人駕到,職等有失遠迎,不勝惶恐!因甲冑在身,不能為禮,萬祈恕罪!」那幾個人果然老遠就滾鞍下馬,急急地迎上前來,躬著身子大聲說。
「嗯,你是——」
「末將總兵官劉良佐,參見中堂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