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侯方域卻裝作沒看見。不過,他也知道梅朗中是有名的「詩痴」,而馮班卻是天字第一號的「詩狂」。這兩個寶貝湊在一塊,如果無人制止,只怕吵到天亮也停不下來,於是便分開人叢,走過去,先瞧一瞧那首引起爭論的詩。原來是一首七絕:溫柔婉麗復冰清,水入山塘便有情。

微雨憑君舟上望,

小簾人影正盈盈。

下面的落款是「金沙呂兆龍」。

侯方域心想:「這詩小有情致,卻非唐音,但並不見得綺靡、隱僻。可笑他們卻亂爭一氣。這一痴一狂,只怕已是入魔了!」於是,他大聲說:「你們都不要爭!

等我寫出一首來,也讓你們瞧瞧是唐音不是唐音!」

說完,他就大步走近桌子,拿起一支兼毫湖筆,把已經醞釀好的一首詩,龍飛風舞地寫了出來:水閣金荷鬥日曛,雙鳧驚起隔花聞。

北濤南走三千里,

不解飄零那識君。

侯方域剛剛拋下筆,站在旁邊瞧著的社友們已經鬨然叫起好來。侯方域笑了一笑,回頭瞅著兩個爭吵的人,意思是說:「怎麼樣啊,這可是唐音!」

兩個爭吵者也顯然被這詩的不同凡響吸引住了。馮班一聲不響,狂熱的臉上現出茫然若失的神情;梅朗中則用貪婪的目光死盯著詩箋。「啊,朝宗,真有你的!」

他嫉妒地喃喃說。

這當兒,幾個社友已經把坐在一邊的冒襄和董小宛拖了過來。

「闢疆,你快來瞧——‘北濤南走三千里,不解飄零那識君!’朝宗這詩,可是把你倆一筆兒寫出來了哩!」一個社友興沖沖地叫。

「是啊,宛娘若不因飄零,便不會識得闢疆;但既識了闢疆,從此便不必飄零了!妙!」另一個搖頭晃腦地說。

「可別放過了‘不解’二字!」有人高聲指出,「惟宛娘深解飄零之苦,是以對闢疆一往情深!若不解飄零之苦,哪得如此情深?而情既愈深,則自必愈欲早脫飄零之苦。區區二字,已把宛孃的心事和盤托出,這便是‘詩眼’了!」

「闢疆,莫要辜負了宛娘生死相隨之志啊!」幾個聲音同時敦促說。

「我們寫了這許多詩,如今也該闢疆來和一首了!」又一個聲音提議。

「對,對!」大家同聲附和。

冒襄沒有立即做聲。自從同董小宛來到水閣之後,他一直很少說話。雖然顧眉那一番話,確實給他指出了一個可行的辦法,來解決由於經濟拮据所面臨的困難,可是他仍然拿不定主意是否這樣做,尤其拿不定主意娶不娶董小宛。然而,當他來到水閣之後,眼前的氣氛卻使他吃驚了。社友們上自吳應箕、陳貞慧,下至一般同人,都異口同聲地推許董小宛,誇獎她不僅色藝無雙,而且品格超群,是風塵中一位極難得的奇女子。他們尤其對董小宛不避艱險,千辛萬苦地到南京來尋冒襄這一行動讚不絕口,認為能獲得這樣一位女子的心,是冒襄的莫大福氣。接著,大家就一窩蜂地題詩贈句替董小宛捧場,鼓勵她不怕挫折,追求到底。這一切,都使冒襄感到有點意外。他原以為,在名士圈子中,董小宛的身價,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陳圓圓。他既然失去了陳圓圓,如果退而求其次,娶董小宛的話,難免會為人所笑。但現在看起來,情況並非如他所料的那樣。經過了這次反覆和波折之後,冒襄也漸漸看清了,董小宛有不少好的品質,恰恰是陳圓圓所欠缺的。而且,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看來如果自己仍執意不允,就顯得太過褊狹和無情,不僅多少有點對不起董小宛,而且還會大大地掃了社友們的興。萬一蕾小宛傷心絕望之餘,幹出諸如自尋短見一類的傻事來——這是很司能的——那麼就很難得到社會上的諒解,自己的聲譽也勢必會受到影響。這樣一想,冒襄就感到一種壓力。這是一種柔軟的、然而堅韌的壓力,就像一張網,而自己則成了網中的一條魚。他似乎能夠逃脫,但事實上卻沒法逃脫……「哎,冒公子,你倒是快寫呀!我們都等著瞧哩!」一個女人清脆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冒襄一回頭,發現顧眉那雙帶笑的、大有深意的眼睛,正在很近的地方緊盯著他。

「嗯,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冒襄覺得心裡有一個聲音這樣說。

於是,他點點頭,拿起筆,沉吟片刻,慢慢地在詩箋上寫出了這樣幾句:白門柳色向江分,一棹煙波濺練裙。

莫道啼鵑啼不歇,

皋雲猶得似巫雲。

他一邊在寫,梅朗中就在一邊大聲地讀出來,所以不僅站在旁邊的人瞧得清楚,站得稍遠的人也都聽到了。冒襄剛寫完,大家就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好了好了,闢疆已經答應了!」

「‘皋雲猶得似巫雲’!就是說,今後闢疆和宛孃的巫山陽臺之會,要移到如皋去了。好句,妙句!」

「喂,這‘皋雲’可有出典?」

「老兄何其健忘——‘飛雲冉冉蘅皋暮’,便是賀方回《青玉案》裡的一句。

闢疆移用於此,他又家在如皋,正是一語雙關哩!」

「哎,可惜今日不曾請得柳麻子來!」

「怎麼?」

「他慣喜說什麼時事書。今日這‘眾名士大宴秦淮河,冒公子新題巫山詠’便是絕好的一個關目了。」

「那麼,其中自然非說到老兄不可噦?」

「老兄何必取笑。你倒說說,這秦淮河上若然少了我輩,又安得有如許風流!」

「哈哈哈哈!」

「快,快拿酒來!」一個洪亮的聲音蓋過了愉快的逗樂,那是冒襄的拜盟兄弟陳梁。很快地,酒拿來了。亂紛紛當中,冒襄只覺得陳梁把一隻酒杯塞在自己的手裡,另一個人端著酒壺把它斟滿。

「你們兩個先飲個交杯兒!咦,小宛,快過來啊,還害羞什麼!」

那是顧眉得意的嗓音。

直到這時,冒襄才忽然想起:「是啊,我怎麼忘了小宛?現在她自然該高興了,只不知是什麼模樣?」他不停用眼睛尋找著,隨即發現董小宛就站在他左邊不遠的地方,手裡也端著一杯酒。不過,出乎冒襄的意料,她並不是在笑,也沒有顯得怎麼激動。她平靜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瞅著冒襄,那澄澈的、略帶憂傷的大眼睛彷彿在問:「你這一次是真心的麼?不會再變了麼?可是,我卻有點擔心,真的,擔心……」四陳貞慧的估計不錯,在酒宴快要開始的時候,張岱終於帶著阮大鋮家的戲班子和全副行頭回到了桃葉河房。他一邊用手帕拭著額上的汗,一邊興沖沖地向陳貞慧報告他如何在阮大鋮家吃了月餅、帶骨鮑螺和山楂糖,如何大談各地土特產,把阮大鋮聽得一怔一怔的。當他提出借戲時,阮大鋮如何吃驚,不敢相信,後來又怎樣高興得眉開眼笑,手舞足蹈。

「啊喲,定生,你要是親眼看見老阮那巴結勁兒才好哩!又打拱又作揖,就差沒搖尾巴罷咧。他一直把我送出大門外,還拉著手,再三囑我有空常去玩兒,親熱得什麼似的!」

陳貞慧笑了笑,說:「辛苦你了,宗子,快坐下歇歇,喝杯茶!」

他們說話的當兒,其餘的社友在一旁聽著,臉上都露出驚訝、困惑的神情。他們大多數人事先並不知情,這時都弄不明白,陳貞慧怎麼會想出這樣的怪念頭?為什麼放著許多戲班子不請,偏偏去借阮鬍子的家班?他們還擔心這樣做會不會引起外間的誤會?

會不會給阮鬍子乘機揀便宜?諸如此類。但是也有人說:「久聞阮家班訓練嚴格,演技出色,看一看也無妨!」對於這些議論,陳貞慧一概不回答,他只擺擺手,讓大家少安毋躁,開桌入席。隨後就打發那個捧著戲單伺候的花衣末角下去,馬上排演起來。

中秋的圓月,已經升上東天。冉冉飄動著的幾朵浮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散了。清明的月色從天幕上傾瀉下來,照亮了香風十里的秦淮河;兩岸河房臨水的露臺上,坐滿了飲酒賞月的人們,快活的笑聲、細碎的談話聲和悠揚的樂曲聲在夜風中迴盪著;河道上,張燈結綵的遊船來來往往,每當柔櫓搖過,燈光和月色的倒影就像蛇一般在碧瀅瀅的水面蜿蜒躍動起來……儘管江北一帶的戰事還處於膠著的狀態,南京城也尚未解除戒嚴,可是耽於逸樂的人們,仍舊不願放棄這一年一度的好時光,何況又是象徵團圓的中秋節。人們嘴上不說,心裡不免都在想:「團圓,團圓,還有幾年團圓的日子可過呢?還是過得一次,就算一次吧!」

因為照例要謝神,水閣上首,已經供起了兩架紙馬——一幅是文昌帝君像,另一幅是關聖帝君像。大家一齊起身,由吳應箕領頭,排了班,在神像面前叩過頭,祭獻了一番,然後各自人席,照例先點了四出單折的短戲演著,待獻上湯來之後,才正式上演《燕子箋》。

現在,開場的鑼鼓已經打響。前排席位上,同陳梁、呂兆龍坐在一起的冒襄也停止了交談,準備看戲。對於陳貞慧今晚的安排,冒襄雖然也感到疑惑,不過他早就聽說,這《燕子箋》是阮大鋮苦心經營的一本新劇,看過的人都讚不絕口,所以倒有心見識一下。

鑼鼓越敲越上勁,門上簾子一動,走出來一個青衣小帽的副末。他搖搖擺擺地走到臺前,開口唱起了一首[西江月]老卸名韁拘管,閒充詞苑平章。春來秋去酒樽香。爛醉莫愁湖上。

燕尾雙義如剪,鶯歌全副偷簧。曉風殘月按新腔,依舊是張緒當年景況。

這支上場小曲,照例是編劇人用以說明本劇的緣起、意圖。冒襄聽了,心想:「雖然‘老卸名韁拘管’一句,顯屬說謊,其餘八句也處處文飾標榜自己,總算他還不敢過於放肆。」於是,接著聽下去,曲調已變成「漢宮春]:扶風才子,嫖姚後裔,霍姓都梁。挈友長安取應,為試期尚遠,追歡笑,暫過平康。丹青筆,聽鶯撲蝶,小像寫雲娘。不料朱門有女,與青樓一樣,窈窕相當。

把春容箋詠,燕子銜將。被同儕計構,更名姓,決策勤王。二美並,麒麟高閣,走馬狀元郎。

按照寫戲慣例,這第二首曲屬於「家門」,具有提要全劇內容的作用。冒襄聽了,便知道這戲大抵是寫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一個是青樓妓女,一個是官家小姐,由於燕子銜箋牽合,共同愛上了一個名叫霍都梁的書生。卻被他的朋友——一個小人從中破壞,幾經波折,最後由於書生勤王有功,又高中狀元,結果一男二女,團圓結合,皆大歡喜。

「嗯,就關目來看——」冒襄又想,「倒還罷了。只是阮圓海此人,心術極是不端,每於戲文之內,暗藏譏詆攻訐之語,發洩其私憤。曏者《春燈謎》、《牟尼合》諸劇,便是顯證。卻是不可不防!」由於對董小宛那件事最後表明了態度,這一年多來,使冒襄困擾不安的各種個人私事,至此算是都理出了眉目。他於是又稍稍有心思來關注一下社裡的事務了。他估計,陳貞慧今晚之所以特地去借這本《燕子箋》來演,十之八九也是想瞧瞧阮大鋮有沒有在戲中搗鬼。為著不要等到別人發現了紕漏,自己仍舊糊里糊塗,茫無所知,冒襄便摒除雜念,集中精神看起戲來。

冒襄的這種想法,坐在另一張桌子旁的陳貞慧自然是不瞭解的。如果知道了,他就會告訴冒襄,今天晚上他這樣做,用意還要更深一些。自從發生了錢謙益企圖替阮大鋮開脫事件之後,陳貞慧內心的震動很大。一方面,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由於東林、復社的堅決鬥爭,阮大鋮之流的閹黨餘孽,近幾年來雖然似乎已經老實得多,不敢再囂張妄為,但是,事實證明,他們始終沒有死心,還在暗中積極活動,妄圖死灰復燃。另一方面,像錢謙益這樣的東林領袖,竟然不惜自毀名節,勾結朝中權貴,幹出這等出賣東林、復社的無恥勾當,這也使陳貞慧於震驚之餘,產生了一種深切的憂慮,一種危機感。因為很清楚,像這麼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勾當,如果不是已經得到社內相當一部分人士的默許和支援,錢謙益是絕不敢貿然從事的。

現在,這個陰謀雖然已經被揭露和制止了,但它所造成的惡劣影響,它對社內人心所起的衝擊和瓦解作用,卻是不容低估的。如果不急圖振拔,後果將不堪設想。正是基於這樣一種擔心,幾個月來,陳貞慧已經同吳應箕、張自烈、侯方域、梅朗中等人分頭出發,走訪各地社友,做了不少堅定人心、激勵鬥志的工作。上個月,陳貞慧還專程到松江走了一趟,找到了幾社的領袖陳子龍、周立勳、徐孚遠、李雯、彭賓等人,推心置腹地談了幾次,消除了彼此間的不少隔閡和誤會。今天晚上,他特地派張岱去借阮大鋮的家班到桃葉河房來演《燕子箋》,也是出於同樣的考慮。

剛才,他已經同吳應箕、侯方域、梅朗中、顧杲等人暗中合計好,準備藉此機會狠狠揭露阮大鋮一下,給社內同人敲響警鐘,並激勵大家的鬥志。陳貞慧本來也想把這個計劃告訴冒襄,但見冒襄被董小宛纏住不放,弄得昏頭轉向,六神無主,只好作罷。

現在,因為還不到發難的時候,陳貞慧也不著急,一心一意先看戲。他發現,這本《燕子箋》雖然不外是才子佳人,小人播弄,幾經波折,終獲團圓一類的套套,但編排佈局卻較一般傳奇來得曲折複雜,遣詞造句也務求綺麗華美,還運用了「飛燕」一類新奇別緻的道具,再加上阮大鋮的家班確實訓練有素,演技不同凡響,所以依舊頗能吸引觀眾。董小宛、顧眉和李十娘幾個,竟看得目不轉睛,如痴如醉。

其餘的人,也都忘記了喝酒吃菜,靜靜地停杯觀看。

現在,戲已經演到《寫箋》一折。只見臺上那個尚書小姐酈飛雲,藉故把丫環支使開去之後,便獨自對那幅畫著一雙親密情侶的畫兒,偷偷地看一回又猜一回、猜一回又看一回,終於春情難禁、神魂顛倒地唱起來:[四季花]畫裡遇神仙,見眉稜上,腮窩畔,風韻翩翩。天然,春羅衫子紅杏彈香肩,那人偎半邊。兩回眸,情萬千,蝶飛錦翅,鶯啼翠煙,遊絲小掛雙鳳鈿,光景在眼前。(那些要)陽臺雲現,縱山遠水遠人遠,畫便非遠。

[浣溪紗]麟髓調,霜毫展。方才點筆題箋。這巢間小燕忒刁鑽,驀忽地銜去飛半天。天天未必行方便,便落在泥邊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