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星星草》到《》的創作反思

創作《星星草》的時候,小說結構方面的問題,我想得不多,因為不大懂,注意力集中在尊重史實、再現史實上。所以歷史上的東捻和西捻分軍後再沒有重逢,作品的下卷中也就平均使用力量,寫一章東捻,寫一章西捻,出現了花開兩頭、各表一枝的現象。由於不分主次,造成筆墨不集中、結構鬆散的弱點。

結構《少年天子》,我特別提醒自己,要注意作品的完整性,不旁出枝蔓,不喧賓奪主。

《少年天子》中寫了幾層人物。不恰當地比喻,彷彿是一個複雜的恆星系統,數層行星按自己不同的軌道圍繞著恆星運動。這個恆星,自然是順治帝福臨。圍繞著他,最近的一層,是宮廷中的人,即他的母親莊太后與妻妾子女皇后、董鄂妃、康妃、三阿哥等;第二層是皇親貴族,以嶽樂、濟度為代表;第三層是朝廷的滿漢大臣,如傅以漸、陳名夏、湯若望、索尼、鰲拜等;第四層,中下級官吏,有李振鄴、龔鼎孳、蘇爾登、熊賜履、徐元文等人;第五層,是一批漢族士人,呂之悅、陸健、張漢等;第六層,民間百姓,柳同春兄弟、喬家母女姐妹等;還有一層,是蟄伏的故明覆闢勢力,朱三太子、白衣道人、喬柏年等。在這個大「恆星系統」中,同層次人物之間有他們的橫向聯絡;各層之間又有縱向聯絡,輻射式地內指向中心——順治皇帝。

全書的主要線索,是以福臨為代表的君權與滿洲貴族勢力的矛盾和鬥爭,在那個具體的歷史時期,也即變革派與保守派的矛盾和鬥爭。福臨的命運和性格發展,就貫穿在這主要線索上。主線之外,又寫了宮廷內部的派系鬥爭,滿洲貴族內部的矛盾,朝廷內滿、漢朝臣之間的矛盾,漢人中入仕官員與在野士人間的矛盾,清朝與南明爭天下的鬥爭,明朝殘餘勢力與百姓間的矛盾,滿、漢兩民族間的矛盾,統治者與平民奴隸間的矛盾,等等。但是,不論各種矛盾如何變化多端,結構作品時,始終遵循一個原則,那就是所有其他矛盾都依附於主要矛盾,隨主要矛盾的起伏變化而起伏變化,隨主要矛盾的尖銳、激化、緩和、放鬆而各自變化矛盾的形態和程度。

我覺得,這樣結構整個作品,比較符合封建君主專制制度下人際關係的客觀規律,因為小說的主人公是皇帝而使這種結構特別有利。

比如順治十四年秋到十五年春這一單元,由於孫可望歸降,使福臨實現統一的雄心更加迫切。他不顧親貴的反對,加快除舊佈新,進一步改變政策,緩和滿漢矛盾,於是便有在西苑召見漢臣詩酒唱和的姿態,有郊外射獵懲罰滿洲親貴的故事,又發出一道道停圈地、寬逃人法、任用漢官的諭旨。這一切首先震動了滿洲親貴,先有朝會時滿大臣對漢官的糾參,後有六王爺在濟度府的聚會,都針對著順治帝的除舊佈新。主線的矛盾進一步激化,引起其他線索的一系列起伏變化:宮廷裡,后妃們怨恨福臨變祖制寵側妃,結黨示威,導致了停中宮進箋、皇后面臨被廢的危險;矛盾愈演愈烈,皇四子被陰謀殺害;而謹貴人之死把矛盾推上高潮。在朝廷,卻因主線矛盾的加劇而使漢官所受的壓力減輕。反映到徐元文和熊賜履兩位在野文士身上,則激發了人心思定、入仕進取的希望。至於蟄伏京畿的明朝殘餘勢力,則不得不認識到由於清朝一系列順乎人心的舉措,使他們復辟的希望更加渺茫,只得鋌而走險,以求儲存和發展。這樣一來,備受摧殘的最底層的喬夢姑,則陷入了更深的苦難……

從全篇而言,福臨的事業,是循著追求——成功——奮鬥——失敗——再奮鬥——再失敗——消沉——幻滅的道路發展的;福臨的愛情,幾乎與他的事業同步,由追求而成功,隨後又連續遭到失子、誣陷、疾病等重大打擊而最終幻滅,由此,連帶著各條線索的起伏,各階層人物的命運和遭遇都隨之發生相應的變動。

《少年天子》沒有像《星星草》那樣正面寫兩軍對壘、金戈鐵馬的大規模征戰,也沒有直接去表現朝廷內外、整個國家機構的具體變革過程,只是選擇了福臨這個人物,選擇了以宮廷生活為主的社會生活的這一部分,作為表現的主要內容,力圖通過社會歷史的這一側面,去反映那個時代,再現歷史的面貌和特徵,力圖揭示某些規律性的、反映歷史本質的東西。因為有了這樣的結構,便於多層次多線索地交錯編織,構成一幅較為廣闊的社會生活圖景,使作者的意圖得以實現,使作品有了一定的深度和廣度,小說的總體感覺因而也就較為完整、嚴密了。

歷史小說是藝術,要具有審美價值。我認為美的至境是自然、和諧,所謂沒有技巧是最高的技巧。也許我一生也達不到這樣的境界,但我願向這個目標努力。

初學寫作,免不了有許多生硬的處理手法,給人以不自然、不和諧的感覺,表現出一種用力過度的毛病。造成的後果,便是或多或少的虛假。所以,求真是首先要努力實現的要素。為了完成形象,必須對史料進行典型化處理,必須用虛構補充人物和情節,但這些都必須給讀者以真實感,力求不瘟不火、恰到好處。為此,我進行了兩方面的探求,其中之一,是以生活化的描寫,增強作品情節的真實感。

第三章第一節的莊太后聖壽節,寫的是宮內的慶賀宴。創作目的,是要通過這一情節,表現福臨對愛情的追尋、對漢文化的傾慕;寫出莊太后的雍容大度和太后、皇帝間的母子深情;並借烏雲珠的懇請,提出滿、漢矛盾中一個重要癥結——江南十世家冤獄問題。

寫皇家喜慶,容易流於威嚴華貴。皇家的人物關係,也常常為強調他們之間的政治利害關係而故意顯示其殘酷、虛偽、冷漠和呆板。當然,事實上確有這一面,但只是在特殊的、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撕開那層面紗,多數的日常生活中,也還要尋求溫暖、親情和天倫之樂。更何況莊太后與福臨在政治上是相通的,十多年來又相依為命地共同闖過多次危機,自有一般母子達不到的感情。所以,寫這一節時,力求生活化:從福臨進慈寧宮、母子對話、互相打趣寫起,具體而微地寫了家宴拜壽的場面和過程,其中重點突出福臨、莊太后、烏雲珠三人和他們之間的關係。

福臨嚮往烏雲珠,想借壽宴之機進一步接近她。這番心思,莊太后完全明白。但她既不說破,更不責備,只要兒子不逾矩——她心中的「矩」和世俗或皇家的「矩」並不完全相同——她一概寬容。福臨卻不那麼容易剋制自己,心理一直處於昂奮狀態,以致表情行動都有不少失度的地方。對此,烏雲珠是心領神會的,但她的真情不能有絲毫流露,於是行動格外謹慎小心。當烏雲珠獻三清茶和九九果盒時,心直口快的大貴妃可以脫口說出不滿的話;莊太后卻只用一句貶褒意義不明的笑語,掩飾了讚美多於責備的心理;福臨則無所顧忌地用火辣辣的目光表達自己的意向,這也是開宴後他與烏雲珠進行試探性長談的先兆。長談中,福臨步步進逼,烏雲珠半推半就,引得福臨終於問到他不該問的弟婦的閨名。莊太后一直暗暗注視著福臨和烏雲珠的動向,發覺他們親熱得有可能逾矩,便打發太監把福臨支開,中止了他們的長談。

這一節基本是實寫,寫環境,寫慶壽,寫宴會,寫生活情趣,寫微妙的心理狀態,寫細微的感觸,人物的語言、行動、感情都力求符合各自的性格、身份和處境,不刻意追求戲劇性效果,也不帶傳奇色彩。這樣寫來,生活味道較濃,顯得比較自然真實,較好地完成了這一節的創作目的。

求真的另一方面的努力,便是向人物的心靈境界深入,增強作品人物的真實感。

還以莊太后對待福臨和烏雲珠相戀的態度為例。莊太后平日雍容大度、仁愛寬和、明睿豁達,非常符合她尊貴的身份。當福臨和烏雲珠終於衝破束縛私自結合時,她身為皇太后,要維護滿洲內部的團結;身為母親,不願兒子承受失德的罪名,所以堅決趕去制止;兒子的反抗,損傷了她的自尊,以致從來慈愛的「皇額娘」竟然發怒,果斷地切斷福臨和烏雲珠的聯絡,造成母子間誰也不讓步的對峙局面;福臨由害相思轉為縱慾式的自我摧殘,她仍採取靜觀的態度,以她過人的意志,極力維持她那皇太后的體面;直到兒子病倒,愛子之情才戰勝了太后的尊嚴,主動走出母子和解的第一步;在兒子病榻邊,她的母愛被充分激發,而福臨的夢囈,更喚醒了久埋心底的與小叔多爾袞的那段情愛,正是這心靈深處感情的湧動,使她同情兒子、理解兒子,終於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成全了福臨與烏雲珠的這段姻緣。

這樣描寫和刻畫的莊太后,就不只是一般的端莊尊貴、慈愛明智。這個和常人一樣具有七情六慾,具有較為豐富的心理活動、較為複雜的個性的皇太后,不是更為真實可信嗎?

求真的同時,還要努力求美。要有意識地按照藝術規律去刻畫形象、渲染氛圍,強調意境之美。

「兒女情」這部分,對福臨的形象是至關重要的。福臨是擁有十數名后妃和許多宮女的至高無上的天子,烏雲珠的什麼特質能吸引他呢?政治上的知音、文化素養的相近很重要,但那是促成福臨固執追求的原因;由於烏雲珠是弟妻而使他們的相親近成為「禁果」,這特別能激起熱烈多情的少年福臨的好奇,也在情理之中;不過,使福臨一見鍾情的最直接的原因,還是烏雲珠之美:美的容貌、美的身材、美的聲音、美的氣質。這些美需要正面描寫,但只是正面描寫又很不夠。它必須有某種特色,才能使表面風流嗜慾、實則心靈孤寂的年輕皇帝達到廢寢忘食的程度。一首據說是白居易的短詞給了我很大啟示。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我認為,烏雲珠在福臨眼裡,就應該這樣神秘、朦朧,只有這種難以捉摸的、時隱時現的美,才對福臨有巨大的吸引力,才能激起他心靈的震動。所以在處理烏雲珠進宮之前有關兩人關係的章節,我都盡力按照這首短詞的意境去設定和渲染。

不過,求美是個綜合性的複雜問題,在這個問題上,對我的創作起作用的因素很多,如古典小說、戲劇、音樂、繪畫、詩詞等等,是一個潛移默化的過程,我自己也不一定理得清頭緒,這裡就不多說了。

從《星星草》到《少年天子》,創作上有了一點長進。但《少年天子》存在的缺憾仍然不少。例如,前半部人物頭緒多,顯得駁雜、紛亂;朱三太子那條線索的傳奇色彩與整體不夠協調;缺乏從滿族傳統文化的角度去展示主要人物的心理和形象,因而不夠豐富;對漢族文人的心理刻畫比較單一、少變化等等。有些問題還值得進一步探討,比如,把南明與清朝爭奪天下的戰爭基本上放到幕後寫是否妥當;把朱三太子處理成這樣一個惡棍是否過分;烏雲珠的形象是否過於單一純淨等等。這些都值得我認真思考,為今後的創作提供借鑑。

對於今後的創作,我也有一些想法。能不能在真實的歷史背景下寫完全虛構的人和事?能不能用現代的深層心理分析,去表現歷史人物的心態、豐富人物的形象?能不能用現代文學的多種體裁和手法,如象徵式、幽默式、寓言式、荒誕式等等,去寫歷史小說?……這些都需要進行新的探索,要靠今後的創作實踐去回答了。

《少年天子》即將成書與讀者見面了。我要藉此機會,對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對這部作品的扶植,對文學界、史學界的老師和同志們的熱情關懷和指導,對許多知名和不知名的熱心讀者朋友們的鼓勵和批評,表示真摯的謝意。

凌力

1986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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