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講 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之謎

排在又副冊第二位的,是襲人。對襲人,歷來的讀者和評論者,都有對她不以為然,撇嘴批判的。她被指出的問題主要是三個:第一,寶玉被賈政笞撻後,她去跟王夫人說那些話,大意就是老爺也該管教管教寶玉,否則,寶玉可能跟小姐丫頭們出事情,這多虛偽啊!書裡第六回就寫了,不是別人,恰恰是她,跟寶玉發生了肉體關係,她卻去跟王夫人那麼說,似乎寶玉身邊別的女性都是需要防範的危險人物,惟獨她頂頂聖潔,能夠維護住寶玉婚前的童貞。結果呢,王夫人大感動,大讚賞,從那以後,就進一步確定了她準姨娘的地位,獲得破例的津貼。第二,獲得王夫人特別撥給的特殊津貼以後,她就常常去告密。像抄檢大觀園以後,王夫人攆了晴雯還不算,又逐一親自審問怡紅院的丫頭們,見了四兒,立刻點出來,這四兒說過,同日生日就是夫妻——四兒原來叫蕙香,生日跟寶玉相同,是寶玉給她改叫四兒的——這種怡紅院裡的玩笑話,王夫人居然知道。王夫人說:「打諒我隔得遠,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雖不大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裡,難道我通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引壞了不成!」那麼,誰是王夫人在怡紅院的心耳神意呢?當然是襲人了。為此,歷來都有不少讀者和論家鄙視、痛恨襲人。第三,襲人多次表示,她跟定了寶玉,在王夫人面前也是以寶玉一生的守護神自居。第十九回,襲人說寶玉只要依著她,「刀擱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寶玉一貫依著她,可是她怎麼樣呢?寶玉還活著,她就去嫁蔣玉菡了,高鶚續書,也就把她寫得很不堪,用「千古艱難惟一死」的詩句譏諷她。

究竟應該怎麼看待襲人?我覺得,曹雪芹他寫出了這麼一個生命存在,在他來說,從敘述的文筆裡,看不出作者主觀上的批判意味。曹雪芹對有的角色,最明顯的是趙姨娘,其次是邢夫人,那是把厭惡、貶諷,都直接流露在文本里的。對襲人不是這樣,甚至還恰恰相反,比如「情切切良宵花解語」這樣的回目,是把襲人當做寶玉生命中最切近的花朵來描寫的。像對待鳳姐,曹雪芹寫她的膽大妄為、潑辣狠毒,毫不手軟,但總體而言,卻還是讚賞愛惜居多。對襲人也是一樣,曹雪芹客觀地寫出了她的人性弱點,但總體卻還是肯定她的。對

襲人,歷來讀者評家提出過三方面問題。第一個,襲人是否虛偽?你可以形成你覺得她虛偽的判斷,但是就曹雪芹寫她而言,我覺得恰恰是寫她的真誠——她真誠地覺得自己跟寶玉的性關係是合情合理的,真誠地認為寶玉也該由家長嚴格地管一管,真誠地覺得應該常常向王夫人彙報並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她真誠地認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寶玉好。那麼,她在生活上對寶玉的無微不至的照顧,已達到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的程度,是換成任何一個別的人想盡忠都難以達標的,她已經成了寶玉除精神生活以外的,全部俗世生活裡的依靠,她就是這樣一個人物。從我們讀者方面來說,我讀了書裡關於襲人的描寫,就懂得了有時候有的人的那份真誠甚至比虛偽還要可怕。第二個問題,就是襲人是否算個告密者?其實回答第一個問題的時候就等於把這個問題回答了,她很真誠,她覺得那是彙報,不是告密,她只是報告事實,沒有陷害誰的意思,既沒造謠,也沒誇大渲染,而且僅供王夫人參考,她心安理得。她也確實沒有想到,後來,會出現那樣的事態,攆晴雯,逐四兒、芳官,寶玉受大刺激,等等,但那要她負責任嗎?後來寶玉在百般無奈的情況下,就把思路轉向了宿命,轉向了天人感應,引經據典,說怪不得院子裡的海棠樹死了半邊,原來是晴雯不幸的預兆啊!一貫溫柔和順、似桂如蘭的襲人一下子火了,她說:「真真的這話越發說上我的氣來了,那晴雯是個什麼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也還輪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襲人理直氣壯,她沒有告密人的自我意識,當然也就沒有相關的愧疚與懺悔。

第三個問題則是,襲人既然發過誓,刀擱在脖子上,她也不會離開寶玉,那怎麼她後來卻去嫁了蔣玉菡呢?襲人嫁蔣玉菡,是八十回後的情節,高鶚寫的,只是他的一種思路,我的探佚心得跟他不同,我的思路是這樣的情節:八十回後,很快會寫到皇帝追究榮國府為江南甄家藏匿罪產的事,賈府被第一次查抄,賈母在憂患驚嚇中死去,榮國府被迫遣散大部分丫頭僕人,負責查抄榮國府的就是忠順王。那時忠順王早從東郊紫檀堡逮回了蔣玉菡,留在身邊當玩物,那麼查抄榮國府,一些丫頭就可以當成戰利品,忠順王就可以從中拿一些來賞給他府裡的人,蔣玉菡聽說,就提出來要襲人。大家還記得第二十八回的事情吧,就在那回所寫的馮紫英家的宴席上,蔣玉菡知道了襲人是寶玉最重要的一個丫頭,那麼他在榮國府被抄後提出來要襲人是好意解救。襲人如被點名索要,就不得不去,當然,這有點刀擱在脖子上的味道了,但襲人人性中那軟弱苟且的一面佔了上風,她就沒有以死抗拒,而是含淚而去了。根據脂硯齋一條批語,那時候寶釵已經嫁給寶玉,那一波抄家後還允許他們留下一個丫頭——襲人臨走時候就說,好歹留著麝月。麝月在照顧寶玉生活方面是一個頗有襲人精細謹慎作風的丫頭,書裡有多次那樣的描寫,而且麝月一貫低調,跟各方面都無矛盾,不引人注意,因此被點名索要走的可能性不大。襲人就讓寶玉寶釵儘可能留下麝月,這樣她走了也放心一點,心裡頭好過一點。我的思路就是這樣,襲人她是在榮國府遭受突然打擊的情況下,被迫離去的,你要她怎麼辦呢?以死對抗?那樣會把事情弄糟,會連累到寶玉和整個榮國府。因此,你可以說她軟弱,卻不好說她是自私、虛偽與忘恩負義。

根據脂硯齋批語還可以知道,襲人嫁給蔣玉菡以後,還曾為陷於困境的寶玉寶釵夫婦提供物質資助,也就是供養他們夫婦。即使襲人後來能長久地跟蔣玉菡在一起,在那個時代,戲子是低常人一等的,一個戲子的老婆,是得不到一般世人尊重的。襲人的人生理想,是陪伴寶玉一輩子,這個理想當然是破滅了,她也只能是在回憶裡,通過咀嚼往日的甜蜜,來度過以後的歲月。總體而言她也是紅顏薄命,是悲劇人生。

排在又副冊第三位的,我認為應該是鴛鴦。鴛鴦我不多說了。只想特別指出來,鴛鴦無意中撞見了司棋和潘又安。在那個時代那種社會,那樣的貴族府邸裡,司棋竟然把外面的小夥子約到大觀園裡,做那樣的事,是既違法又悖德,可以用駭人聽聞和膽大包天來形容。而鴛鴦呢,她不是一般的丫頭,她是賈母身邊最信賴的人。書裡後來寫賈母查賭,好厲害啊,可以知道賈母的價值標準和行為準則。鴛鴦似乎是天然應該跟賈母一個立場,絕不允許府裡出現這種亂象,不允許既定的秩序被攪動破壞的,因此面對司棋的行為,她能隱忍不報,就

已經算非常地出格了。這一講一開頭,我就引了鴛鴦的話,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頭裡,並沒有司棋,司棋應該是賈赦邢夫人那個院子裡的丫頭,跟著迎春到這邊來的,跟鴛鴦沒有老交情。可是,書裡寫到,第七十二回一開頭,鴛鴦聽說司棋病得很重,要被挪出去,就主動去司棋那裡,支出人去,反立身發誓:「我告訴一個人,立刻現死現報!你只管放心養病,別白糟蹋了小命兒!」我認為,鴛鴦的人格光輝在這一筆裡,放射出了最強的光。在那樣一個時代,那樣一種社會,那樣一種主流價值觀的威嚴下,鴛鴦這麼一個家生家養的奴隸,她就懂得任何一個生命,哪怕是比她自己地位還低一些的奴隸,都有追求自己的快樂與幸福的天賦人權,這種意識,是非常了不起的。當然,這其實就是作家曹雪芹的意識,這種意識在二百多年前的中國,是超前的,在現在的中國,也是先進的。鴛鴦的結局,應該是在賈母死亡後,賈赦向她下毒手時,自殺身亡。

那麼,又副冊再往下排,應該都是誰呢?

我個人的看法,排第四位的應該是小紅。前八十回裡,小紅上了兩次回目,八十回後,她還會去救助鳳姐和寶玉,應該還會至少上一次回目。這說明在曹雪芹對全書的構思裡,小紅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前面講別的角色的時候,也已經多次涉及到小紅,這裡不再重複。那麼,小紅賈芸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最後還有去救助別人的能力,說明他們在社會上也算站住了腳,難道這也算薄命嗎?別忘了小紅的父親是林之孝,這種貴族府邸的大管家,主子得勢的時候,即使不仗勢欺人,也八面威風,可是一旦大廈傾倒,靠山崩潰,那就非常之慘,皇帝所指派的來抄家的官員,一定會首先將這樣的大管家嚴加拷問。真實的生活裡,像李煦家和曹家的管家,都被拘押很久,反覆提審,下場很慘。小紅既然能去救助鳳姐寶玉,當然更會去救助自己的父母,但是,那是好解救的嗎?自己被株連上的風險也是很大的。我們只能設想,賈芸和小紅因為早有預感,早作準備,因此,在賈府傾倒之前他們就結為了夫妻。當皇帝將賈家抄家治罪時,賈芸只是賈府的一個遠親,小紅嫁給他後已經不算賈府的人,一時不會被追究,他們還有勉強維生的社會縫隙可以安身。但是,那一定是在驚恐與擔憂中過日子,小紅就算躲過了被打、被殺、被賣的大劫,也依然還是一個悲情女子。

排在第五位的,我認為是金釧。第六位是紫鵑。第七位的是鶯兒。

第八位,估計是麝月。第二十回中涉及麝月的那條脂硯齋批語,可以再引得更詳細一點,批語是針對一段會給你留下很深印象的情節的:襲人病了,寶玉房裡的丫頭們全出去玩耍了,麝月卻自覺地留在屋裡照看,讓寶玉覺得她「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後來寶玉就給她篦頭,被晴雯撞見,遭到譏諷。脂硯齋批語說:「閒上一段女兒口舌,卻寫麝月一人,在襲人出嫁之後,寶玉寶釵身邊還有一人,雖不及襲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負寶釵之為人也,故襲人出嫁後雲‘好歹留著麝月’一語,寶玉便依從此話,可見襲人出嫁,雖去實未去也。」這條批語透露了八十回後的情節,很珍貴。更有意思的是,也是在這一段稍前頭一點,還有一條署名畸笏的批語,不但有這麼個署名,還寫下了落筆的時間,是丁亥夏。畸笏,應該是畸笏叟的減筆,這個人和脂硯齋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紅學界一直有爭論。有的認為是一個人,前後用不同的署名寫批語,有的則認為是兩個人,這個話題討論起來很麻煩,這裡不枝蔓。但是我要告訴你,就是這個丁亥年,據專家考證,應該是乾隆三十二年,也就是一七六七年。曹雪芹去世,是在一七六二年或一七六三年,這位畸笏寫批語的時候,曹雪芹肯定已經不在了。那這條批語的內容是什麼呢?寫的是:「麝月閒閒無語,令餘酸鼻,正所謂對景傷情。」你去看書裡的具體描寫,麝月說了不少話,並不是「閒閒無語」,那麼這條批語是什麼意思?它就給人這樣的感覺——是書外的麝月,跟批書的人待在一起,批書的人批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把書裡寫的念給她聽,而麝月坐在旁邊,靜靜的,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可能只是在回憶,在沉思,於是批書的人鼻子就酸了,「對景傷情」,就是把書裡的描寫,和眼前的景況加以對比、聯想,就很傷感,情緒難以控制。那麼,這條重要的批語起碼傳遞了三個資訊:一個就是麝月實有其人,書裡關於她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實際有過的;第二個資訊,就是在生活的真實裡,這個麝月,她最後經過一番離亂,到頭來還是跟寫書人、批書人又遇上了,就在一起生活了;第三個資訊,就是書裡第二十回所寫的那一段,麝月看守屋子,寶玉跟她說話,她開啟頭髮讓寶玉給她篦頭,遭遇晴雯譏諷等等,是有場景原型、細節原型的。當然,也許生活的真實裡,這個女性並不叫麝月,但麝月寫的就是她,性格就很一致。書裡的麝月基本上是安靜的,喜怒不形於色的,那麼,書外的她,經歷了大的劫波以後,雖然又遇到了寫書的和批書的,但寫書的已經死了,她和批書的相依為命,前途茫茫,她欲哭無淚,閒閒無一語。

排第九位的,是司棋。關於她,我只強調一個細節。第二十七回,大觀園的女兒們餞花神,滿園熱鬧,小紅,那時候還叫紅玉,她為鳳姐辦完事取來小荷包,回到園子裡,在鳳姐支使她的那個山坡上去找鳳姐好覆命,可是鳳姐已經不在那裡了。這時候,就看見司棋從山坡上的山洞裡出來,站著系裙子,她就趕上去問:「姐姐,不知道璉二奶奶往那裡去了?」司棋回答:「沒理論。」這當然也不是廢墨贅文。從這個細節裡可以知道,第一,大觀園的建築和園林雖然美麗,但是,衛生設施還相當落後,第五十四回就明確寫到寶玉晚上走過山

石後頭撩起衣服小解,那麼這個細節,就意味著司棋她剛在那山洞裡方便完;第二,由這個細節,讀者也就可以知道司棋在作風上是比較隨便的,初步透露出她這個愛把頭髮蓬鬆地梳得很高的身材高大豐壯的丫頭,有著獨特的性格;第三,這也是個伏筆,司棋後來約潘又安進園子裡來偷情,她是準備得很充分的,她對園子裡的山洞和僻靜角落,勘探得非常仔細,本來應該是萬無一失的,但是正像我剛才說的,大觀園的衛生設施還是很欠缺的,第七十一回末尾,為什麼「鴛鴦女無意遇鴛鴦」?並不是鴛鴦她想盤查什麼,只不過是因為內急,不得不尋個僻靜的角落去方便一下罷了。當然,對司棋,曹雪芹他也是寫人性的複雜。第六十一回,她派小丫頭小蓮花兒,去問管廚房的柳家的要碗燉得嫩嫩的雞蛋,柳家的抱怨了一番,嗬,聽了小蓮花兒的學舌,她伺候完迎春吃飯,就帶領一群小丫頭跑來,對廚房實行了徹底的打砸。司棋如此蠻橫,還不止是因為嘴饞,實際上她是要奪取廚房的控制權,把柳家的換成能充分地為她的利益效勞的秦顯家的。這場爭奪戰似乎都已經塵埃落定,秦顯家的都進駐廚房半天了,卻沒想到又風雲突變,廚房到頭來還讓柳家的掌管,司棋氣了個仰翻,卻也無計挽回,只得罷休。司棋確實也不是個善茬子。她被攆出去以後的結局,高鶚續書的寫法,是她和潘又安雙雙殉情而死,平心而論,還是比較合理的。

排第十位的,我認為是玉釧。她是金釧的妹妹。她和她姐姐,以及前面提到的紫鵑、鶯兒一樣,在前八十回裡都是上了回目的,各有自己的重頭戲。關於她們的情節都比較單純,好懂,我就不多說了。紫鵑、鶯兒和玉釧等丫頭,在賈府被查抄治罪、四大家族一損俱損後,都會被當做抄來的「動產」處理,或由皇帝賞給負責查抄的官員,或者被公開拍賣,想起來真令人不寒而慄。

排在又副冊第十一位的,我覺得可以是茜雪。前面講別人的時候,我多次講到她,已經講過的,就不重複了。我的設想,是她無辜被攆以後,墜落到生活的最底層,嫁給馬販子王短腿了。記得王短腿嗎?第二十四回,「醉金剛輕財尚義俠」,醉金剛把銀子給了賈芸以後,怎麼說的?他說還有點事,不回家了,讓賈芸給他家帶個信兒,叫家裡人早點關門睡覺,倘或有重要的事情,叫他女兒明天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去找他。尚義俠的人的朋友,當然也是講義氣的人。王短腿這個角色,我估計不會是隨便那麼大筆一揮,寫了就跟扔了一樣,這也應該是八十回後要出場的一個起作用的人物。估計茜雪就嫁給了他,而後來,王短腿不再販馬,就當了獄卒。茜雪之所以能不念舊惡,到獄神廟去安慰寶玉,應該就是因為她的丈夫是看守監獄的,有便利條件。

排在又副冊第十二位的,我覺得可以是柳五兒。她是管內廚房的柳嫂子的女兒。書裡說她「雖是廚役之女,卻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鴛皆類」。她十六歲了,一直想到怡紅院裡去當丫頭,經芳官推動,寶玉也很願意,這件事幾乎就要成功,但是在大觀園幾個利益集團的爭鬥中,柳五兒受了許多委屈,最終還是好夢成空。抄檢大觀園後,王夫人訓斥芳官,說她調唆寶玉,芳官敢於辯解,說「並不敢調唆什麼」,王夫人恨她犟嘴,就舉出她調唆寶玉要柳五兒的例子,說「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夥聚黨遭害這園子呢」。可是,在高鶚的續書裡,柳五兒竟然還活著,並且成為寶玉的丫頭,還被寶玉當做晴雯「承錯愛」,這當然是胡寫了。

曹雪芹寫柳五兒,最出彩的一筆,我個人認為,是她跟芳官說,自己病好了些,有些精神,就偷著到大觀園裡去逛逛,結果呢,因為害怕被盤查,不敢往裡頭走,「這後邊一帶,也沒什麼意思,不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牆,正經好景緻也沒看見。」這就把咫尺天涯的人生處境,寫出來了。大觀園啊大觀園,在裡面的丫頭們怕被攆出來,在外頭的女孩們想鑽營進去,難道那真是個人間樂園嗎?曹雪芹用他那支生花妙筆,寫出了園裡園外這些女子的悲劇人生,令我們扼腕嘆息,令我們深思時代、社會、人生、人性、命運,《紅樓夢》是多好的一部書啊!

那麼,講到這裡,有紅迷朋友會問了,第五回裡,就點明瞭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這三個冊子,是不是一共也就只有這三個冊子?有的研究者認為,就這三冊,再沒有了。也有的研究者認為,還有兩組,也就是還有兩個冊子,還容納了二十四位女子,一共是六十釵。那麼,周汝昌先生就考證出來,冊子一共有九冊,收入女子的數量達到一百零八位。在下一講裡,我會告訴你我的看法,和你一起探究這個既重要、又有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