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講 黛釵婚配之謎

接下去,就寫到清虛觀打醮,嘿,波瀾陡起,元春的指婚,只是個暗示,那張道士給寶

玉提親,卻是明明白白的。於是,賈母就發話了。那段話非常重要啊,你要讀懂,不要誤會。

我在前面,講賈府的婚配之謎,得出的結論是,賈府在娶媳婦的問題上,向來是不含糊的,對門第出身、根基家業,那是非常講究的。那一講出來以後,馬上就有若干個紅迷朋友,以各種形式向我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他們就說,第二十九回,清虛觀打醮,張道士給寶玉提親,賈母回答他的話裡,有一句非常明確,叫做不管他根基富貴,就憑這一句,你那賈府婚配原則裡,講究根基富貴這一條,就站不住腳了。他們問:怎麼解釋賈母這句話?她為什麼要這麼說?

現在我就來回答這個問題。

請注意,賈母說那段話,不是光跟張道士說,她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的,而在場的人裡面,有一位,她是特別要她聽清楚的,那不是別人,就是薛姨媽,而薛姨媽聽見了,也就等於告訴王夫人了。

賈母的話,是這樣說的,她說,上回有個和尚說了,寶玉命裡不該早娶,要等再大一點以後再定。這不但是一口回絕了張道士,也等於是間接地否定了元春的指婚,她宣佈,這個時候,誰都別來張羅寶玉定親的事。接著她就說,表面上只針對張道士,其實,是敲山鎮虎,她話裡有話,她說的什麼?她說,張道士你可如今打聽著,打聽好了來告訴我。其實這些話是虛的,她何嘗真要張道士插手寶玉娶媳婦這件只能由她獨裁的事,她拿著這些話做幌子,她就說了,不管她根基富貴,只要模樣好,配得上就好,便是那家窮,不過給他幾兩銀子罷了,只要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賈母知道,在這個關鍵時刻,必須讓王夫人、薛姨媽知道,黛玉雖然沒得到什麼遺產,根基不富貴了,但是模樣好,配得上寶玉,你們心裡頭笑她窮嗎,那很好辦,我有的是銀子,還拿得出來,到時候不過是給她一副豐盛的嫁妝罷了,這有什麼了不起的?當然,賈母不是不知道黛玉性格上有缺點,就性格而言,她也確實喜歡寶釵,曾經幾次誇獎過,但在究竟寶玉將來娶黛還是娶釵這個問題上,她心裡的天平是穩定地朝黛傾斜的。所以,她開頭都沒提性格,最後,可能是考慮到應該把話說得圓通一點,才補充說,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賈母的話,王夫人、薛姨媽不可能聽不懂,這很殺風景。元春的指婚效果等於零,把寶釵嫁給寶玉的可能性在銳減。當然,她們也不會死心,因為生活裡充滿變數,她們還會在以後設法爭取,期盼賈母心裡的天平改變那傾斜的方向。

所以說,賈母是在極其特定的情況下,說不管根基富貴這句話的。第五十回,賈母一度對薛寶琴動了念,其實對寶琴家的大致情況,她應該還是有所瞭解的,但既然是要考慮婚配,那麼,書裡就寫得很清楚,賈母不但向薛姨媽細問寶琴的年庚八字,還細問她家內景況,可見,哪裡會在給寶玉娶媳婦這樣的事情上,真的放棄根基富貴這一條原則。其實,說黛玉窮,那也只是說給王夫人、薛姨媽聽,以針砭她們自以為寶釵闊的優越感,黛玉其實還是有根基的,而且是富貴根基,那根基就是賈母本人,泰山石敢當,誰可小覷?

因此,我還是堅持前面講過的觀點,賈府,以及四大家族別的家庭,在娶媳婦上,對根基家業,那是絕對不馬虎的。第七十回有一筆交代,不知你注意到沒有,說偏近日王子騰之女許與保齡侯之子為妻,鳳姐又忙著張羅,看看,這就是他們那種家庭標準的婚配模式。

寶玉和黛玉,雖然聽見了賈母對張道士的表態,但是他們完全不懂。回到家裡,寶玉只是生張道士的氣,黛玉呢,本來寶釵的金鎖就讓她堵心,忽然寶玉又得到一隻金麒麟,收起來留著要給史湘雲,史湘雲自己早就佩戴著一隻金麒麟,一金未除,再添一金,「金玉姻緣」的陰影更加濃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就跟寶玉慪氣。這一回,兩個人可鬧大發了,真可以說是鬧得沸反盈天,最後鬧得驚動了賈母,賈母是怎麼個反應呢,她說二玉「不是冤家不聚頭」,說她沒有一天不為他們兩個操心,說她嚥了氣,就眼不見心不煩了,可又偏不咽這口氣,自己抱怨著,也哭了。這樣的描寫,難道還能做出別的解釋嗎?我覺得,只能解釋為,賈母一直在對二玉最後的結合保駕護航,但是這兩位孽障,卻全然不懂得她的一片苦心,非要胡鬧。但即便這樣,只要賈母一息尚存,她就還是要盡力地讓二玉這兩個冤家聚頭。

賈母如此縱容二玉,她那想最後讓二玉婚配的意圖,已到了不避嫌疑,府裡眾人皆知的程度。書裡一再地點明:第二十五回,王熙鳳跟黛玉說,你既吃了我們家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做媳婦?當黛玉說她貧嘴賤舌討人厭後,她又說,你給我們家做媳婦,少什麼?你瞧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傢俬配不上?哪一點還玷辱了誰呢?按說,王熙鳳在利益關係上,是王夫人一頭的,但憑著她的乖覺,她已經看得很清楚,有賈母做主,黛玉是會嫁給寶玉的,這是一樁早晚會出現的事實,與其對抗,不如早點接受下來,因此,放膽開這

樣的玩笑。

第六十五回,賈璉的僕人興兒跟尤二姐、尤三姐介紹府裡的情況,說寶玉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準的了。

就是薛姨媽——一位心裡頭最不希望二玉婚配的人——住進瀟湘館以後,一次寶釵在場,這樣跟寶釵說,你寶兄弟老太太那樣疼他,他又生的那樣,若要外頭說去,斷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與他,豈不四角周全?薛姨媽說這個話,可能是想觀察黛玉的反應,是一次火力偵察,但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賈母心裡那架天平的傾斜方向,人人清楚,脫口可出。當然啦,曹雪芹他就寫了那樣一筆,就是紫鵑聽見了,忙跑過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麼不和太太說去?紫鵑這話很厲害,你注意到她是怎麼說的嗎?她不是說,為什麼不和老太太說去?而是說,為什麼不和太太說去?紫鵑確實聰慧,她知道,二玉婚姻的障礙,實際上就在王夫人那裡。賈政作為父親,雖然有最大的發言權,但他是不會忤逆賈母的意向的;王夫人呢,如果賈母非常明確地表達出她的決定,她當然也只能硬著頭皮服從。但是,賈母也輕易不會那麼做,那麼,你賈母既然可以對元春的指婚意向裝糊塗,我也可以對你這個婆婆成就二玉婚姻的意向一樣地裝糊塗,雙方還很有得一斗。當然,那一定會是微笑戰鬥,是一種軟磨硬泡的長期較量,看誰能笑到最後。

賈母心中的天平傾斜表現得最淋漓盡致的一次,是在第四十回。她領著劉姥姥到大觀園各處去逛,先到了瀟湘館,因為前面對瀟湘館的室內陳設情調已有若干描寫,到這一回就不再細寫,只說窗下案上設著筆硯,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劉姥姥以為是公子的書房呢,賈母就笑著告訴她這是自己外孫女兒的屋子。顯然,賈母對黛玉的生活方式和審美情趣都是滿意的,後來提出窗紗顏色不對頭的問題,但那並不是黛玉自己造成的一個缺點。吃完午飯,就寫賈母領著劉姥姥到了蘅蕪院,寶釵住的地方,賈母是頭一回進去,原來書裡只寫到院中景色,屋裡情況沒寫,情節流動到這個地方,才細寫,說進了屋子,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賈母一看,是怎麼個反應呢?她的反應非常強烈,說,使不得,雖然她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像!不像,就是不像樣子,有失體統,那麼一個意思的簡縮語。賈母底下的話,一句比一句厲害,說,二則年輕姑娘們,房裡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些老婆子,越發該往馬圈去了!這是非常生氣的話,是非常嚴厲的批評。全書裡,賈母對兒媳婦孫媳婦眾女兒,從來沒有過如此尖銳的批評,對黛玉就更沒有過這樣的指責。很顯然,寶釵為了迎合封建家長,為了從居處的室內佈置上體現出自己的內斂,自己的無才便是德和溫良恭儉讓,她把事情做過了頭。也許,那真是她多年形成的生活方式和審美趣味,並非刻意造作,不是因為那天估計到賈母要來,再特意調整過一番的景象。但不管怎麼說,她天天吞食冷香丸,把身體和靈魂裡面應有的熱度,也當做毒性給排除掉了,以致外化為居室佈置以後,就讓賈母覺得觸目驚心,甚至感到那是一種反諷,似乎在無言地表達,我們年輕姑娘要這樣生活才算符合聖賢規定的禮數,年紀再大,那就還得再做減法,滅絕人慾,以增女德,啊,賈母受刺激了,她看了就脫口而出,說我們老婆子,越發該往馬圈去了!大家想想,經受過這樣的刺激以後,賈母還可能讓這麼個矯情的女子,這麼個讓她覺得自己只配去住馬圈才能維繫住女德的年輕姑娘,成為她的孫子媳婦,跟她的心肝寶貝活鳳凰寶玉,聚在一起過日子嗎?我認為,這以後,賈母心裡那架天平,就更不可能朝寶釵傾斜了。

但是,到頭來,二玉還是沒能結合。寶釵呢,她得到了人,卻沒能得到心,人家心裡吟唱的是: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脂硯齋在批語裡指出,二玉事在賈府上下諸人,即看書批書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書中常常每每道及,豈其不然,嘆嘆!她很早就把八十回後的結果透露了出來,那就是二玉的婚事到頭來還是不行,令人扼腕嘆息。

那麼,究竟為什麼二玉這兩位有情人,終於還是成不了眷屬呢?

我認為,那是因為,有比兒女婚配更緊迫的事情接連襲擊賈府:八十回後,節奏加快了,寫到賈家的敗落。而在這個過程中,當第一波打擊來臨時,賈母就因驚嚇加重了原有的病情,死去了。賈母一死,黛玉就完全失去了依靠,寶玉的婚事,王夫人就可以一手操縱了。賈政在政治旋渦中,本來就惶惶不可終日,哪有很多心思來考慮寶玉娶媳婦的事,王夫人跟他說寶釵很好,他本來對寶釵也有好感,至少沒有什麼惡感,又是親上加親,雙方知根知底,沒有反對的必要,當然同意。薛姨媽不消說遂心如意,寶釵自己呢?應該是一種複雜的心情。真想看到曹雪芹八十回後的文字,看他如何寫寶釵在那樣一種情況下,由家長包辦,嫁給了寶玉的心情。那是很難寫的,但我們有理由相信,曹雪芹又會寫得入情入理,令讀者掩卷喟嘆不已。

高鶚續書,一般人都認為,最精彩的部分是林黛玉焚稿斷痴情和魂歸離恨天,在他筆下,黛玉是那樣死去的。但是,經過對曹雪芹前八十回文本的分析,參考脂硯齋的批語,有的紅學家指出,曹雪芹筆下的黛玉之死,不是那樣的。

在高鶚的續書中,直到寶玉出家以後,寶釵還活著,而且她還給寶玉,給賈家,生下一個後代。這個跟賈蓉、賈蘭同輩的人,如果真有,按曹雪芹的設計,應該取一個草字頭的名字。請大家注意,現在我們寫賈蘭的「蘭」字,因為是用簡化字,顯示不出繁體字的蘭花那個「蘭」字上面的草字頭了。曹雪芹他設計賈家各輩分的男人,是嚴格地按偏旁取名的:賈敬那一輩是文字輩,連女性也跟著那麼取名進入排行,如黛玉的母親叫賈敏;賈珍那一輩是玉字輩,前面我提到過,祭宗祠的時候,有個古本里寫的是,玉字輩由賈玫打頭,那應該是賈璉的哥哥,他只出場一次;底下,就是草字頭的一輩,高鶚續書,應該給寶玉的兒子取一個草字頭的名兒才靠譜,可是,他卻取了個名字叫賈桂,木字邊,這很奇怪。他寫後來賈蘭和賈桂都參加科舉考中,因此賈家蘭桂齊芳,重新走向繁榮富貴,這肯定是跟曹雪芹的構思滿擰的,跟第五回的一系列預言背道而馳。

那麼,跟著問題就來了,如果說高鶚筆下的黛玉之死,並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那麼,八十回後,曹雪芹寫黛玉之死,是怎麼設計的呢?有紅學家認為,黛玉是沉湖而死的,這可能嗎?寶釵嫁寶玉後,生孩子了嗎?寶玉出家後,她是依然活著,還是死去了呢?下一講裡,我們再一起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