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為蔣玉菡的事捱了父親痛打。賈政打他,只是恨他給家裡惹禍,是從政治上考慮,賈政是一個政治動物。當然賈政打寶玉也是因為賈環「手足眈眈小動唇舌」,密告他淫逼母婢未遂——那當然是誇大了事實,是賈政把寶玉往死裡打的火上澆油的因素——但是賈政就是把寶玉打死了,他也還是並不懂得賈寶玉。寶玉捱打後,薛寶釵託著治療棒瘡的丸藥來看望寶玉,第一回忍不住流露出無限的愛意,說了句「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她還是不大理解寶玉,寶玉捱打,其實跟她平日勸說寶玉讀書上進什麼的並無直接關係。林黛玉畢
竟最知寶玉之心,她對寶玉抽抽噎噎地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她知道寶玉喜歡跟那些社會邊緣人交往,這時寶玉就長嘆一聲,說你放心,別說這樣的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願意的!這句話我以為非常非常重要。
在說到賈寶玉關愛青春女性之前,我花了這麼多力氣來分析他對男性中的社會邊緣人的特殊感情,我以為是必要的。這也是許多讀者往往忽略掉的一部分內容。有些讀者對這樣的問題感興趣,就是賈寶玉跟秦鍾、蔣玉菡、柳湘蓮這些人,有沒有同性戀關係?從同性戀角度來分析賈寶玉跟這些人,特別是跟秦鐘的密切關係,也不失為一種可採用的學術角度,我不反對,而且,我的閱讀感受是他們之間確實有一些同性戀的味道。但我主要是從社會邊緣人這樣的角度來理解他們的,他們都屬於正邪二氣搏擊掀發後賦予稟性的那一類人。曹雪芹通過對賈寶玉和這些人物的描寫,提醒我們注意人類中的這一批異類,他號召我們理解、諒解、容納甚至肯定他們的獨特存在價值,這是非常高層次的思想。這種思想在二百多年前就如此鮮明地被提出來,構成了我們中華文化、中華文明當中的一個耀眼的光斑。
當然,賈寶玉給讀者最深刻的印象,還是他對待青春女性的那種特殊情懷,他所發表的那個宣言: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這種情懷,跟上面所分析出的他對社會邊緣人的看重,是相通的。因為當時那樣的封建社會,是一個男權社會,婦女整個兒是被壓抑,處在男權社會邊緣的。但是,賈寶玉的「女兒水為骨肉」的觀念,是把那個社會里的女性,又加以細緻劃分的。例如第五十九回,怡紅院的二等丫頭春燕跟鶯兒說,寶玉說過那樣的話,他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珠寶,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老珠子了,再老了,更變得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麼變出三樣來?有的讀者很皮毛地理解,說寶玉是嫌女人越老越沒有姿色。也許有這樣的因素在裡頭,但寶玉的這一觀點的核心,是他痛恨那個男權社會的主流觀念。青春女性在那個時代,處在社會最邊緣,她們被禁錮在深閨裡,輕易不許邁出二門、大門,但也正因為如此,她們相對來說較少受到政治汙染,靈魂也就如水清爽。曹雪芹在全書楔子裡更是直接寫出了他的觀點,他說,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又說,閨閣中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其短,一併使其泯滅也。他刻畫出一個賈寶玉,通過寶玉對閨閣中青春女性的欣賞、呵護,來體現他這樣一種情懷。
閨中女兒,青春易逝,而且到了一定年齡,父母就要包辦婚姻,安排她們出嫁。一嫁了人,就難免被熱衷仕途經濟的丈夫同化,即使是那些丫頭出身的嫁了人的僕婦,參與了貴族府第的管理,也就開始變質。在第七十七回,寶玉目睹周瑞家的往外帶司棋,凶神惡煞,說如今可以動手打司棋了,寶玉恨得只瞪著她們,看已遠去,才指著周瑞家的背影憤恨地說:「奇怪,奇怪,怎麼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他說奇怪,其實他心裡還是明白的,並不奇怪。這時書裡又緊接著寫,守園門的婆子聽了好笑,就問他,這樣說,凡女兒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壞的了?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婆子們就想再問他,說還有一句話我們糊塗不解,倒要請問請問——有意思的是,寫到這裡,曹雪芹並沒有接著寫她們究竟問的是什麼,以及寶玉怎麼回答,反而是用另一個更具緊張氣氛的情節,將之截斷了。不知道紅迷朋友們琢磨過沒有,婆子們是覺得還有一句寶玉說的什麼話糊塗不解,想再問個明白?
其實,守園門的婆子想問的話,可以從第七十一回裡得到訊息。在那一回裡,賈母過生日,親戚裡來了四姐兒和喜鸞,這是兩個小姑娘,她們聽見尤氏說寶玉:誰都像你,真是一心無掛礙,只知道和姊妹們玩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幾年,不過還是這樣,一點後事也不慮;寶玉怎麼回答的呢,他說,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麼後事不後事!於是大家就笑寶玉呆傻,李紈笑說,就算你是個沒出息的,終老在這裡,難道姊妹們都不出門的?這裡「出門」就是出嫁的意思。喜鸞後來就很天真地搭話,說二哥哥,等這裡
的姐姐們都出了閣,我來跟你做伴。李紈她們又笑她,說難道你將來就不出門?而上面說的那些守園的婆子想問寶玉的,應該就是這樣的問題:難道閨中女兒永不出嫁?
閨中的女兒,到頭來要出門,出閣,出嫁,嫁了男人,就會沾染男人濁氣。怎麼個濁氣?官場上爭權奪利,商場上爭錢奪利,名利場上爭名奪利。於是這些女兒就變質了,變成死珠子、魚眼睛了。賈寶玉希望女兒們青春永駐,永不嫁人,永不被汙染,永遠清爽,這實際上是辦不到的,但他就那麼固執地追求,追求永開不敗的花朵,永遠新鮮芬芳的花朵。
這種追求,最後的結果肯定是破滅。但是在破滅之前,寶玉就抓緊一切機會,來欣賞、呵護青春花朵,來為她們服務、效勞,甘願為她們犧牲,化灰、化煙也在所不惜。賈寶玉對青春女性的膜拜,其實也就是曹雪芹對青春女性的膜拜,在那個時代、那種社會里,這實在是驚世駭俗的。就是擱到今天,放在全球視野,從整個人類的角度來說,這種特別看重青春女性生命價值的觀點,也是很新穎的,對不對?
有紅迷朋友跟我討論,說王熙鳳和李紈也都是嫁了人的,寶玉不是也跟她們很好嗎?不是把她們和黛、釵、湘、迎、探、惜一視同仁嗎?——她們在寶玉眼裡,跟別的「嫁了漢子」的婦人相比,可能確屬例外。但是,你仔細讀,就會發現,他是寫出了王熙鳳嫁了人當了家,手中有了權力,就失去純潔變得汙濁的一面的,他讚賞她的才能,卻揭露、批判了她的恃才胡為。李紈,有紅學家認為是曹雪芹筆下一個沒有缺點的人物,其實大不然,關於她的缺點問題,我將在後面揭示。
其實,賈寶玉跟黛、釵、湘等主子姊妹們那麼好,即使從最世俗的角度去看,也不難解釋,而他的令人納悶之處,在第七十八回里,被賈母點出來了。記得賈母怎麼說的嗎?她說,我深知寶玉,將來也是個不聽妻妾勸的,我也解不過來,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別的淘氣都是應該的,只他這種和丫頭們好卻是難懂!我為此也擔心,每每地冷眼檢視他,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情了,所以愛親近她們,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為此,豈不奇怪?想必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
寶玉跟丫頭們好,賈母難懂,你懂不懂?
曹雪芹通過一個仙人,解釋了賈寶玉的這種情懷。那仙人是誰?就是太虛幻境的警幻仙姑,她提出了一個概念,解釋了寶玉的特殊人格心性。
這個概念,就是「意淫」。
「意淫」這個曹雪芹創造的語彙,因為裡面有一個「淫」字,歷來被人誤讀誤解。現在有的人寫文章,把它當成一個絕對貶義的詞彙,理解成「在意識裡猥褻」,甚至「在意識裡跟看中的人性交」那樣的含義,說誰「意淫」,就是批評誰心思不正,下流墮落。這樣理解「意淫」,絕對歪曲了曹雪芹的原意。這個概念是曹雪芹通過警幻仙姑,在第五回快結束時,很鄭重地提出來的。建議大家再細讀相關的那些文字。
警幻仙姑跟賈寶玉說:「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這當然把賈寶玉嚇一大跳,寶玉就忙道饒,說自己因為不愛讀書,已經被家長責備,豈敢再冒「淫」字,自己年紀小,不知道「淫」字為何物。這時警幻仙姑就給「意淫」下了定義,她說,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那麼賈寶玉呢,她認為他不是這樣的,而是脫俗的,是超越皮膚濫淫的,她說,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也就是仙界眾仙姑們——把這種痴情,推之為意淫。「推之」就是推崇為,充分地肯定為,可見「意淫」在這裡被確定為一個正面的概念,一個不是一般俗人所能具有的品質,是賈寶玉天分裡、人格里,一個非常值得推崇的優點。那麼,對青春女性不存皮膚濫淫之想,沒有輕薄猥褻的心理,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態度呢?警幻仙姑進一步說,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確實,這兩個字眼,我在這裡引用,都有心理障礙,畢竟有些聽我講座,讀我文章的,還是些少男少女啊,現在我卻告訴大家,這兩個字眼,竟然是個正面的概念,在曹雪芹筆下,它是個褒義詞,我也擔心會有人認為我心術不正,誤人子弟,嘲謗睚眥。但是,畢竟曹雪芹就是這麼個意思。你看他後面寫賈瑞,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兩次被王熙鳳耍弄,還不死心,後來得到風月寶鑑,人家跟他說一定要反照,他非要正照,跑到鏡子裡去皮膚濫淫,最後死掉——他那個正照風月寶鑑的意識行為,曹雪芹使用了「意淫」的字眼嗎?你去細翻翻,細查查,各種版本都查查,沒有。曹雪芹的「意淫」不是那樣的意思,你怎麼能誤讀誤引,非用這兩個字來表達類似賈瑞那樣的意識行為呢?
儘管「意淫」這兩個字有一定的敏感性,但是要把曹雪芹塑造的賈寶玉這個藝術形象讀懂讀通,這個字眼是繞不過去的。
第五回最後,就在警幻仙姑提出了「意淫」這個概念後,她就把乳名兼美字可卿的妹妹介紹給了賈寶玉,使他初嘗男歡女愛的滋味。有的年輕讀者對這一筆很不理解,說這不是流氓教唆嗎?我個人認為,曹雪芹安排這樣一筆,是有其用意的,他通過這樣的夢中經歷,傳
達給讀者一個明確的資訊,就是賈寶玉這個男子,在故事發展到那個階段的時候,他的心性都成熟了。這一筆非常重要。否則,會有人對以後他在女兒群裡廝混產生另樣的理解,比如賈母因為參不透他為什麼跟丫頭們那樣好,就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男兒身、女兒性,用今天的術語來說,就是他是否是個雙性人?有位紅迷朋友就跟我說,因為是私下裡討論,他很坦率,不避諱,他就說,也許是被某些繪畫、戲曲、影視裡頭的賈寶玉造型影響,特別是不少戲劇影視,總讓女演員來扮演賈寶玉,這就讓他總覺得賈寶玉不像個男人,有些女裡女氣。或者說他也許是個中性人,要麼是雙性人,他跟那些小姐、丫頭們在一起,似乎沒有什麼性別意識。因此,說賈寶玉對待女性的觀念態度如何具有進步性、超前性,他不大讚同。他認為,可能賈寶玉自己在性別認同上有偏差,所以跟青春女性混在一起時,誤以為大家是一回事兒。
曹雪芹可能是生怕讀者誤會,他還特意寫了寶玉夢遺,緊跟著又寫他和襲人偷試雲雨情,就是要告訴讀者,儘管寶玉還小,但他是個正牌男人,生理上健康,發育正常。這個前提是非常要緊的。否則,意淫可能要被誤解為他性無能,因此只能在意識裡去淫亂。
脂硯齋在批語裡把警幻仙姑提出的概念進一步簡化,她說,按寶玉一生心性,只不過「體貼」二字,故為「意淫」。也就是說,寶玉的這個人格特點,其實就是對青春女性格外體貼,全身心地體貼。
小說裡寫寶玉對青春女性的全身心體貼,例子太多,最突出的,是第四十四回中的「喜出望外平兒理妝」和第六十二回的「呆香菱情解石榴裙」。這兩段故事大家很熟悉,我不必再講述一遍。我只是提醒大家,要注意曹雪芹除了寫賈寶玉親自為平兒拈取玉簪花棒等化妝品,剪鮮花為她簪在鬢上,又為她熨衣、洗帕等等行為,還特別寫到他的心理活動,說他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而平兒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些俗蠢拙物,深為恨怨,沒想到一場風波以後,竟能在平兒前稍盡片心,這讓他心內怡然自得,歪在床上,越想越欣慰。這些想法,也許還比較膚淺,下面他接著想,就想到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作養在這裡是像培養花兒般那麼去呵護的意思;又想到平兒並無父母兄弟,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她竟能周全妥帖,也真不容易,想到這裡,不覺灑然淚下,趁別人不注意,他索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這就是寶玉的「意淫」,也就是脂硯齋換的那個我們更能接受的說法,「體貼」。這種情懷的具體呈現,裡面哪有絲毫皮膚濫淫的邪意,哪有正照風月寶鑑的下流心思,這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極度尊重與關懷。尤其是,賈寶玉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他不是不懂得性,不是性無能,可是面對平兒這樣一個聰明清俊的美麗姑娘,他所思所想所嘆所傷,卻是這樣一些內容,這樣的人格品質,難道不是純潔高尚的嗎?
香菱換裙那段情節,你也應該特別注意曹雪芹對寶玉的心理描寫。他寫寶玉低頭心下暗想,可惜這麼一個人,沒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了這個霸王。又想,上日平兒的事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所謂意外,就是他平日一直存有對這兩位青春女性的愛惜之心,只是沒有機會充分表達出來罷了,而兩個偶然的情況,竟然使他能像完成行為藝術的創作一樣,使他的這種心情在兩位女兒面前,有了一次充分而圓滿的宣洩。
當然,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是一個具有複雜性的、血肉豐滿鮮活的藝術形象。書中有一回集中展現了賈寶玉人格的五個層面,而且寫得那麼自然流暢而又跌宕起伏,我個人對此佩服得五體投地。那麼,你無妨猜猜,我說的是哪一回?
但願我們不謀而合。下一講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