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講 太虛幻境四仙姑命名之謎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麼我說,你應該跟我討論,我從來不覺得我自己的觀點都是對的。不要以為我在這兒講這些東西,我來開一個講座,就好像我認定自己都是對的,我要把正確的告訴大家,你跟我想的不一樣就都是錯的,要予以糾正,不是這個意思。《紅樓夢》是一個公眾共賞的古典文學寶庫,紅學也是一個公眾共享的學術空間,我只是把我自己經過仔細鑽研以後的心得,很誠懇地告訴大家。到現在為止,我所講的只是我現在覺得是對的,或者我覺得是有道理的,至少是我覺得有一定道理的。我希望你跟我討論,通過討論可能糾正我確實存在的錯誤,也可能咱們各自保留自己的看法。但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我想我們大家對《紅樓夢》的興趣肯定就更濃了,我們對它的理解可能就各自加深了。

那麼我們現在討論什麼呢?如果說,剛才我們所說的這些事情,都還不足以說明曹雪芹這麼看重妙玉,是因為她在賈寶玉一生當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那麼我們現在來看一看《紅樓夢》十二支曲。《紅樓夢》十二支曲和《紅樓夢》金陵十二釵的那個正冊的畫和詩是匹配的,也是來概括這十二位女性的命運的。

《紅樓夢》第五回是特別耐人尋味的一回,也是理解《紅樓夢》人物最關鍵的一回。在這一回裡,曹雪芹設定了很多伏筆,真可謂嘔心瀝血,用心良苦。在這一回的每一句後面都隱藏著許多故事。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幻境,見到金陵十二釵的冊頁,裡面有正冊、副冊和又副冊,每一冊各有十二個人物,其中正冊裡面分別有十一幅畫和十一首詩。我們有必要再溫習一下,正冊中十二位女性的排名依次是林黛玉、薛寶釵並列第一,第三賈元春,第四賈探春,第五史湘雲,第六是妙玉,第七賈迎春,第八賈惜春,第九王熙鳳,第十巧姐,十一是李紈,十二是秦可卿。賈寶玉看完這些詩後,警幻仙姑又命人演唱曲子,一共演唱了十四支曲。這十四支曲分別是第一[紅樓夢引子],第二[終身誤],第三[枉凝眉],第四[恨無常],第五[分骨肉],第六[樂中悲],第七[世難容],第八[喜冤家],第九[虛花悟],第十[聰明累],第十一[留餘慶],第十二[晚韶華],第十三[好事終],第十四[收尾·飛鳥各投林]。這十四支曲也是對十二位人物最終命運的概括和暗示,但是為什麼是十四支呢?難道又是曹雪芹隨便那麼一寫?——每當我進行文本細讀,將書裡的某些片段、細節和語言拿出來探究時,總有人這樣反對:這是小說,作者進行藝術想像,他虛構,可以很隨意的,如果像你分析的那樣,句句都那麼嘔心瀝血,都蘊涵著那麼多的意思,作者豈不是太累了嗎?我們讀這部書,不也太累了嗎?曹雪芹確實寫得很累,他自己說了嘛,「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但那不是藝匠的累,而是神馳魂飛的辛勞,是悲欣交集的心靈悸動。他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當然我們各人讀《紅樓夢》可以有各人的方法,不細讀細品也是一種讀法,但通過細讀細品,善察能悟,獲得醍醐灌頂的快感,解出書中醇味,那種「累」,其實才是審美的大愉悅,精神的大昇華,值得。

那麼我們就發現,在《紅樓夢》十二支曲裡面,有一曲叫《枉凝眉》,記得吧?而且如果你仔細來對比的話,你就會發現,在第五回裡面,金陵十二釵正冊的這個排序,和《紅樓夢》十二支曲的排序,不完全匹配,這個現象你注意到了嗎?咱們現在來捋一下,金陵十二釵正冊第一幅畫,第一首詩,那是釵、黛合一,對吧?就是把林黛玉和薛寶釵合在一起的,所以整個金陵十二釵正冊,實際上只有十一幅畫、十一首詩。所謂《紅樓夢》十二支曲,是警幻仙姑說的,實際上她給了書裡面的賈寶玉一個文字稿,讓賈寶玉一邊看這個一邊來聽,

文字稿實際上是十四支曲。這套曲前面有一個是引子,最後有一個是收尾,當中是十二支曲,所以實際上曲子是十四支。咱們先不去把引子跟收尾算上,當中的十二支曲,你應該注意到,它和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的畫和詩不完全匹配。因為金陵十二釵正冊那個冊頁,實際上只有十一頁,林黛玉和薛寶釵合為了一頁,對不對?可是十二支曲真有十二支,一個是十一,一個是十二,這個數就不一樣,對不對?而且一般人都認為,十二支曲的第一曲叫《終身誤》,是以賈寶玉的口吻,把薛、林兩個人都說了,既說了林黛玉又說了薛寶釵,我就不俱引了,你自己去翻看就明白,這不就相當於《紅樓夢》裡面所寫到的金陵十二釵正冊的第一幅畫和第一首詩嗎?對不對?也就是說,最後我們發現十二支曲多出一支曲來,就是第二支曲,而從第四支曲開始,也就是說去了引子以後的第三支曲,就和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的排序吻合了。因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的第二幅畫、第二首詩說的誰呢?說的賈元春,那麼你現在看《紅樓夢》十二支曲,不算引子和收尾,《恨無常》正是第三,底下就都可以對應了;所以冊頁裡面第三是賈元春,第四是探春,第五是史湘雲,然後你往下,一直到秦可卿,在十二支曲裡面,如果你把第二支《枉凝眉》挑出來,先不管它,那麼,冊頁和曲子就都是配套的,一一對榫,明白了吧?就是說《終身誤》是黛釵合一的,然後就是元春、探春、史湘雲、妙玉、迎春、惜春、王熙鳳、巧姐、李紈、秦可卿。但是曲子裡卻比冊頁多出來了一個,所以就必須要研究這個多出來的《枉凝眉》曲,這一曲究竟說的是誰?為什麼要設計出這麼一支曲?

你現在看那些一般的《紅樓夢》版本里面的解釋,就都告訴你這一支《枉凝眉》說的是賈寶玉和林黛玉。從字面上看這麼說似乎也通,《枉凝眉》這個曲子怎麼說的?在電視連續劇《紅樓夢》裡面,是把這支曲當做歌頌賈寶玉和林黛玉愛情的主題曲,幽咽婉轉地唱出裡面的詞句: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見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這個內容要理解成在說賈寶玉和林黛玉,好像說得通,因為你想「美玉無瑕」不就是賈寶玉嗎,他戴著通靈寶玉,對不對?說林黛玉是「閬苑仙葩」,因為她是絳珠仙草下凡,模模糊糊好像也對得上茬兒。更何況林黛玉最是愛哭,林黛玉下凡的使命是還淚,要把她的眼淚還給曾在天上用雨露灌溉過她的神瑛侍者,也就是下凡到人間的賈寶玉,所以曲子裡最後唱到「多少淚珠兒」如何如何,多少年來沒有人懷疑過,就覺得這首曲鐵定說的是賈寶玉和林黛玉。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初版的,由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現在非常流行的一個《紅樓夢》版本,它對《枉凝眉》也是這麼註解的。

但是現在我要說出不同的看法,要跟大家討論一下。為什麼要討論?因為在《終身誤》的曲子裡面,已經用賈寶玉的口吻說到林黛玉和薛寶釵了,是不是?怎麼會又來一個《枉凝眉》,又單說一遍?但是這一遍裡面好像沒有薛寶釵了,單說賈寶玉和林黛玉,有這個必要嗎?再說,林黛玉她是仙草,大家知道,而什麼叫做「葩」呢,「葩」說的是花是不是?林黛玉她不是花,她始終是天界一株草,是不是?那麼,這個「葩」究竟說的是誰呢?再一推敲,覺得很有趣。「閬苑」,這個詞彙泛指大觀園,一處很美麗的園林,元春省親的時候,讓眾姊妹和寶玉賦詩,那些詩裡就一再地把大觀園比喻為仙境——「誰信世間有此境」「風流文采勝蓬萊」「名園築何處,仙境別紅塵」……那這仙境裡有什麼樣的仙葩呢?往後看,我們在《紅樓夢》正文裡面就發現曹雪芹寫到怡紅院,怡紅院有什麼花?有海棠花,而這個海棠花是誰的象徵呢?在「壽怡紅群芳開夜宴」的時候我們都很清楚,就是史湘雲,海棠花是象徵史湘雲的。在《紅樓夢》寫到怡紅院的海棠花的時候,有什麼樣的文字呢?說那一邊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所以「一個是閬苑仙葩」,就很可能說的是史湘雲,史湘雲的象徵就是「葩吐丹砂」的海棠花。而且大家知道史湘雲的丫頭叫什麼,叫翠縷,那麼,曹雪芹他在寫到這個怡紅院的海棠花的時候,他為什麼用這樣的字眼呢?他說海棠花其勢若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紅樓夢》的文字有一個特點,它總是前後互相呼應的,曹雪芹在無意隨手之間,他總是要傳遞很多資訊的。所以我們可以說,因為在描寫怡紅院的海棠的時候,作者很明確地使用了「葩」這個字眼,而且作者給史湘雲的丫頭設定的名字就是翠縷,所以「一個是閬苑仙葩」,越想越應該是指史湘雲。

那麼「一個是美玉無瑕」又是在說誰呢?不一定指的是賈寶玉。誰美玉無瑕?妙玉啊。第五回,在那個關於妙玉的判詞和關於她的《世難容》曲裡面很明確地說,妙玉是美玉。大家記得關於妙玉的那幅畫,一塊美玉落到汙泥裡面,是不是?「無瑕美玉」,這個字眼在關於妙玉的《世難容》裡明明白白地寫出來了嘛。賈寶玉是赤瑕宮的神瑛侍者下凡,「赤瑕」就是有紅色瑕疵的玉,「瑛」雖然是玉但並非最純淨的玉,脂硯齋在批語裡就明確指出赤瑕的意思:「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極!」下凡後的神瑛侍者,也就是賈

寶玉,他「行為偏僻性乖張」,是塊病玉,並非無瑕美玉啊,因此,基本上可以排除拿「美玉無瑕」形容他的可能性。這樣看來,曲子裡所說的「一個是美玉無瑕」,只能認定為妙玉。

這樣一想的話,思路就豁然貫通了。你想一想,我們剛才分析了太虛幻境四仙姑,四位女性是誰呢?就是林黛玉、史湘雲、薛寶釵、妙玉這四位女性。那麼現在曹雪芹再給她們寫成曲,第一曲是兩個女性合一,就是林黛玉和薛寶釵;第二曲呢,很可能就是把另外的兩個再合在一起來說,一個是史湘雲,一個就是妙玉。我不是說我的思路就絕對正確,但是這樣探究還是很有意思的,對不對?

那麼你再推敲,你把這支曲子裡的話拆開細琢磨,相應「一個是閬苑仙葩」的這個句子下面所說的,就是「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這是說賈寶玉和史湘雲在前八十回,看得出他們沒有愛情關係,他們就是親如兄妹,或者說是大家都沒有性別感,天真爛漫的生命,進行著完全沒有遮攔的情感交流,是一種人生最美好的境界,他們兩個沒有奇緣;但是在八十回後,他們兩個卻很奇怪地遇合了,我說的這個「遇」是遇到的遇,就是又遇上了,又合在一起了,所以「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是水中月」——這都是我把這個曲劈開了,相應史湘雲下面的一些話,這些話的意思就是,經過一番坎坷的經歷,兩人遇合以後,「枉自嗟呀」,當然就很感嘆,但是事已如此,命運就是這樣,生活就是這樣,人生就是這樣;而為什麼說是「水中月」,當然可以探討,因為所有這些女性最美好的歲月都過去了,呈現在面前的史湘雲是一個脫了形的月,是一個水中月,賈寶玉自己的形象肯定也很不堪了,但是兩人還可以相依為命,相濡以沫,共度殘生。這是對「閬苑仙葩」史湘雲的吟唱。

「一個是美玉無瑕」下面的話是些什麼意思呢?把這個曲劈開了,再看這些句子:「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因為曹雪芹在八十回後,很可能寫到妙玉又出現了,和賈寶玉又見面了,如果真是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什麼叫做心事,這也值得探討,就是賈寶玉和妙玉之間,究竟有沒有愛情,這是一個很大的探討課題。我覺得,這兒說的心事,不一定指的愛情,他們兩個是互相肯定、互相欣賞的,但是生活的鉅變使得他們終於還是無法溝通。「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鏡中花」,相對於賈寶玉來說,他對妙玉的牽掛,並不能解決妙玉什麼問題,而恰恰是妙玉,後來在他生活裡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對他來說,妙玉只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美麗女性,只留下一些鏡中花般的回憶而已。想起這兩個女性最後的命運,賈寶玉自己想,「眼中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這就是我對《枉凝眉》曲的一種破解,這種解釋的好處,就是可以和太虛幻境四仙姑所影射到的四位女性的重要性相匹配,而且可以解釋為什麼在冊頁裡面是十一頁,十一幅畫、十一首詩就把十二個人說全了,而這裡的曲子卻有十二首;去掉開頭的引子和後面的收尾,十二支曲裡面,為什麼從第三支以後,就都是符合那個自賈元春往下的排序了。也就是說,曹雪芹他把最重要的女性,每兩個人一組,各寫了一支曲,一個是《終身誤》,一個就是《枉凝眉》。「枉凝眉」就是白白地皺眉頭,是吧,面對一個無可奈何的命運結局,深深地皺起眉頭悲嘆,就是這個意思。

當然,我只是向大家提供一種新的思路。有人說,「凝眉」就是皺眉,林黛玉眉尖若蹙,賈寶玉送她一個妙字「顰顰」,那以後人們常稱她「顰兒」,因此,從這個曲名上看,這支曲就該是說黛玉。我的思路是,不能光看曲的名字,還要仔細分析曲的內容,才能做出最終判斷。比如《世難容》,林黛玉她「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不也是「世難容」嗎?但《世難容》曲的內容跟她的情況不對榫,因此當然就不能說是一支關於她的曲。有人說,把《終身誤》理解成說薛寶釵,把《枉凝眉》理解成說林黛玉,那麼,十二支曲不就成了每釵一曲,很勻稱了嗎?但是,《終身誤》分明是既說了釵又說了黛,是合一的格局,曹雪芹對於黛、釵總是不去分一二的,如果《終身誤》是說釵,《枉凝眉》是說黛,那麼,不僅打破了全書黛、釵合一的總體設計,還排出了次序,成為釵一、黛二,再看《終身誤》的內容,全是怨釵懷黛的內容,如果真要將黛、釵分列兩曲,也應該是《枉凝眉》排前頭呀,因此,認為《終》、《枉》二曲先說釵後說黛的觀點,我很尊重,但不認同。又有人說,如果這支曲說的是史湘雲和妙玉,那麼,後面又專門為湘、妙二人各寫了一曲,曹雪芹至於對湘、妙那麼偏愛嗎?當然,把黛、釵定位於其他各釵絕對不能超越的思路,已經成為許多讀者和研究者的思維定勢,我很理解,但是,應該允許在文本細讀的情況下,提出新解新說,以活躍思路,打破紅學多年的沉悶局面。我認為,不能光從「凝眉」兩個字,就斷定這支曲非黛玉莫屬,容不得討論,因為賈寶玉「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這也是第三回裡的明文。那麼,他想起湘、妙,傷懷地「凝眉」而又覺無可奈何,也是說得通的;而且,儘管曹雪芹在前八十回裡,特別是前四十回重點描寫了寶、黛的愛情,但從全書來說,有很多證據可以說明,在八十回後,他對湘、妙厚愛有加——我下面會講到我這方面的探佚收穫——那麼,他為湘、妙再各寫一支曲,也是有可能的。

我將在下一講裡面繼續來探討妙玉,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身世,也包括其他方面,比如說她和賈寶玉之間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關係,他們互相愛戀嗎等等內容。咱們下一講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