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看皆風景

心靈體操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現在大家雖然一提起魯迅都是異口同聲地表示崇敬,但是他對反對白話者的那種深仇大恨,究竟還有幾個後人將之視為"可利用資源"呢?

相反,現在像我上面所提到的林、辜、陳、吳諸位,都出了新版的文集或專著,關於他們的傳記、論說也層出不窮,熱鬧得很,而且正面評價如潮湧動,蔚成一時大觀。而"五·四運動"時為推行白話文鞠躬盡瘁的健將,如錢玄同、劉半農等,真是蕭條得很,他們的書有幾本重印了?銷得動嗎?誰熱心為他們立傳、對之研究考評?甚至一些專業與其無關的大學生,簡直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幹什麼的人。

陳寅恪對白話文的態度是最決絕的。他1949年"陸沉下的抉擇",是留在了內地廣州,一直活到1969年,卻始終不用白話文寫作,並且不允許把他寫的書用簡體字、橫排本印製。1996年一家出版社出了一套"20世紀中國學術文化隨筆大系",共收入20位學界泰斗的集子,編印都很嚴肅認真,我得到一套,其中陳寅恪一冊使我對這位自關於其"最後20年"的傳記出來後,因"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十個字而蜚聲知識界的大學者,有了更多的瞭解,感到彌足珍貴。可是,不久就看見某報上刊登出了出版這套隨筆大系的出版社的道歉宣告,事情的起因是陳的遺屬重申,絕不允許以簡體字、橫排本方式印行陳的任何文字。該出版社並表示將已印行的有白話文序跋、註釋,並以簡體字、橫排本印製的陳的隨筆集加以封存、銷燬。

陳寅恪的名字和他那"十字箴言",現在是任何一科的大學生都耳熟能詳的,已成為常識範疇裡的東西。白話不白話,如今已然完全不在眺望他那道風景的考慮之中。

3

是的,離得遠了,當時是非誰管得?時間的篩子所留下的,只是現在時刻人們眼裡的一道風景。

我1985年買到一冊上海書店印行的張愛玲的小說集《傳奇》,除了加上一個套封,基本上是"民國卅五年十一月增訂本初版"的原樣。那影印的原封面借用了晚清的一張時裝仕女圖,畫著個裙裾下露出三寸金蓮的女人,幽幽地在那裡弄骨牌,旁邊坐著奶媽,抱著孩子……可是欄杆外,很突兀地,有個比例不對的人形,像鬼魂出現似的,那是現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裡窺視。光是《桂花蒸阿小悲秋》那樣的標題,就讓我覺得無比新鮮。但是,一位比我大20來歲的同行對那本書便懷有一種天然的反感。為什麼反感?其實,張愛玲在那本書開頭《有幾句話同讀者說》裡,已有所透露:"我自己從來沒有想到要辯白,但是最近一年來常常被人議論到,似乎被列為文化漢奸之一……惟一的嫌疑要末就是所謂大東亞文學者大會曾經叫我參加,報上登出的名單內有我;雖然我寫了辭函去……至於還有許多無稽的謾罵,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

那位同行對我說:"40年代初,我已經是個青年人,那時的情緒整個被抗日這件民族危亡的潑天大事籠罩著,就是愛好文學,也總喜歡那種與民族救亡有直接關係的激昂文字,對於張愛玲那種在民族危亡關頭還只是津津樂道於出名要趁早,寫些幽幽地弄骨牌、僱著奶媽抱孩子的富家女人的喜怨哀樂的文字的作家,實在是不能不鄙夷……當然,抗戰勝利後,如果把張愛玲定成文化漢奸,我也並不贊成,她確實並沒有去參加日本鬼子搞的那個什麼大東亞文學者大會,她與汪偽政權的漢奸胡蘭成有情愛關係,那確實也只是她的私生活,可是,為什麼日本鬼子會把她列入那種會議的名單?她本人固然沒有在汪偽政權裡做事,可是直到抗戰後胡蘭成逃匿到溫州,她還去尋找他,這樣的私生活,又怎能不令人嗤鼻?更何況,50年代她跑到香港,後來又跑到美國,寫了《秧歌》等大厚本的反共小說,思想不去說它了,藝術上也屬於粗製濫造,怎麼你這樣的人,可以這些都置之不論,只是接受夏志清的那些評價,把她視為了中國現代最了不起的作家呢?"

張愛玲出版她那《傳奇》時,我還不識字。我在成長期裡,根本不知道有她這麼一個作家。80年代一旦接觸到她的作品,特別是被夏志清在他那本用英文寫成的《中國現代小說史》裡譽為"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的《金鎖記》,真感到眼界大開——文筆確實佳妙,光是開篇的那個比喻句:"……30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溼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就令人歎服。那位比我大20來歲的同行因為曾與張愛玲有過"共時空"的近距離觀察,所以會有那樣的主觀感受。而我,因為離得實在太遠,所以沒那麼些個"時代主流情感"的前提,張愛玲於我而言,只是一道提供審美愉悅的美麗風景。

4

進入21世紀,整個20世紀,包括那最後的10年,也一下子離得遠了。

我想我的心態應該趨於成熟。那種在當時當境下形成的某些不容爭辯的"定論",並不是說要一律加以推翻。正如那位大學生對待《二十四孝》一樣,他絲毫沒有想否定魯迅先生反封建禮教的歷史性功績,也並沒有想褻瀆魯迅先生那篇激烈抨擊《二十四孝》的文章的文本價值,但是他在遠處看風景,結果看出《二十四孝》也並非一味地腐醜,從中還能提取出有利於現代"亞高齡社會"裡,代間親合的"可利用資源"。

因此,如果我在21世紀裡遇到這樣的"觀景者",提出一些類似的"觀感",即使我不能跟其達成共識,我至少不會再驚詫莫名。

記得我曾在外地從賓館去往機場的一路上,看到不少亂扔的垃圾,還有被風吹掛到行道樹上的塑膠袋,搞得情緒非常地壞,那時覺得這片土地真是沒治了!但是當我乘坐的客機升空以後,我從舷窗下望,映入眼裡的是翠綠的田地、青黛的林帶、齊整的公路、蜻蜓翅膀般的立體交叉橋、反射著天光的蜿蜒河流,以及簇簇彩色積木般的房舍、塔樓,都在說明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畢竟不懈地創造著新的文明……

遠看皆風景,不是說要在歷史的瘡疤和現實的問題面前閉上眼睛。

是要竭力從彼時彼境的侷限性裡跳出來,獲得更寬宏因而也更大量的歷史眼光,儘可能擷取一切可利用的傳統資源。

是要在觀察現實問題和展望未來時,獲得更全域性因而也更本質的景觀,以保持應有的樂觀信心與銳進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