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牌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給常嫦穿?」

「她呀,她也別穿,」鞠琴坦率地說,「這西洋潮衫來得正好,正愁不知送人傢什麼才好哩——你知道常嫦聯絡出國,全虧了原來教她的一位教授幫忙,這毛衣得送給教授夫人……」

「只是你別把來路說得那麼清楚,」蔣盈波一邊坐回沙發去打毛線,一邊掃著鞠琴的興致說,「要不那教授和他的太太會納悶了,你有親戚在國外,怎麼你親戚不幫你聯絡,反倒求他聯絡?」

這在鞠琴來說確是一樁有難言之隱的事。但鞠琴不接蔣盈波的話茬。她如果不是真的也是極其成功地表現得毫不在意和沒心沒肺,她也坐回到沙發上,轉而問:「你那件你不喜歡,就讓颯颯穿去吧!」

蔣盈波停下編織數針數。現在輪到她被觸及難言之隱。

廚房裡傳來汽鍋的鍋蓋跳動聲,一陣濃郁的雞湯香味飄了過來。蔣盈波跳起來去廚房處理汽鍋。鞠琴呷了一口茶,心裡覺得那汽鍋雞的香氣畢竟彌補著蔣盈波剛才流露出的尖刻與陰冷。

有人用力地敲門。不消說,是崩龍珍來了。

4

直到吐出一桌子的雞骨頭,三位年過半百還多的昔日女同窗的難得一聚,還未呈現出一點詩意。

她們誰也沒有談及當年在蜀香中學的往事,儘管那些往事中有許許多多簡直就是活的青春詩篇。

她們誰也沒有談及50年代初期她們在北京相聚的種種情景,那時候鞠琴認蔣盈波父母為乾爹乾媽自然逢假必去蔣家,崩龍珍在西郊一所大學畢業後當助教時也常去,蔣盈波和鞠琴也去西郊那所大學找過崩龍珍,她們也一同遊過頤和園,登過香山,那些年月裡她們之間僅僅就吐露各自戀情的種種絮語,便已是一串串芬芳的詩句。

她們後來的遭際很不相同。大的關節互相都清楚。但她們那天直到吃完一鍋雞肉喝乾雞湯也都不去碰那些往事。

近事她們幾乎也不談。

蔣盈波喪偶才一年出頭。崩龍珍夫妻康健和美;鞠琴十年前喪偶,兩年前重結良緣,現在的老伴是一位以前未曾有過婚史的高階工程師;崩龍珍和鞠琴都儘量避免談及自己的愛人,也儘量迴避提及蔣盈波的亡夫屈晉勇——儘管她們對他都很熟悉;當然也絕不會愚蠢地提出蔣盈波今後是一個人過到底還是再找個老伴的問題來加以討論,那無論如何還為時過早。

蔣盈波已經退休。校方沒有返聘,她的那個專業一時也難以找到對口的生財之路。而崩龍珍雖然也是退休的副教授,卻已謀到了一個鄉鎮企業顧問的美差,收入頗豐。鞠琴因為一輩子獻給了文工團的合唱事業,沒得著什麼高階職稱,但退休後她仍參加老戰士合唱團的活動,外快雖然沒有,事業卻彷彿還在繼續,心理上有一種充實感。既是這麼個狀況,崩龍珍和鞠琴在蔣盈波面前也便不聊各自的有關活動,並且也不問蔣盈波日常起居以外的事。

崩龍珍的兒子已經到美國自費留學,女兒留在北京,職業也不錯。鞠琴的兩個女兒大的正辦著出國的手續,小的在文物商店當售貨員收入也不菲薄。但蔣盈波的兒子和閨女都還跟出國的事不搭界,職業似乎也不理想。因此崩龍珍和鞠琴也儘量不提子女前途的話題。

崩龍珍的丈夫現在已升到局級職位,住在四室一廳的大單元裡。鞠琴也住著三室一廳的單元。惟獨蔣盈波還住在這麼個陳舊的小二居里面,丈夫屈晉勇活著時,兒女都大了,兄妹不便合居一室,便只好「合併同類項」,父子合住一間,母女合睡一床,造成許多家庭糾紛,甚至於屈晉勇的中風早逝,空間狹窄也是誘因之一,蔣盈波和屈晉勇都是工作多年的國家幹部,住房問題多年解決不好,此事說來話長,即使屈晉勇去世,蔣盈波和兒子嘹嘹女兒颯颯的居住狀況仍遠遜於一般的小康之家,因而儘管崩龍珍和鞠琴同蔣盈波擠坐在狹小的門廳裡吃汽鍋雞大感侷促,卻也只是讚美著雞肉雞湯的味道而刻意迴避著關於住房的話題,她們深知對此大表同情加上大抱不平也都不能解決蔣盈波的實際困難。

沒有詩意。

並且如同踮著腳尖在佈滿油瓶的地上行走,得小心繞過那些敏感的瓶子而又顯得輕鬆自如。

便談物價。談假貨滿天飛。談售貨員那永不見好轉的服務態度,舉例項,說明你是如何謙恭有禮而她們卻仍舊在櫃檯裡面扎堆聊天。

便談最近的電視節目。一致認為春節晚會簡直令人失望。對新播放的一部引起轟動的電視連續劇展開爭鳴,蔣盈波覺得有趣,鞠琴說她簡直受不了,而崩龍珍怪聲叫好。

5

又都坐到大屋的沙發上閒聊時,崩龍珍雙手攏攏頭髮,問鞠琴和蔣盈波:「做得怎麼樣?」

那髮型是時下相當流行的,頭髮加上面龐構成一個金字塔形,鞠琴在崩龍珍一進屋時便隨口誇讚過,蔣盈波至今仍只進公營理髮館剪髮而未曾進過個體髮廊,並且對於別人的髮型也懶得品評,她雙手不停地編結著毛衣,抬眼望了崩龍珍一下,毫不通融地說:「難看。不適合我們這把年紀。更不適合你的臉型。」

鞠琴樂樂呵呵地伸手去摩挲崩龍珍那張開的蓬鬆的炯油後波狀彎曲而發亮的髮絲,轉圜地說:「龍珍是越活越年輕了,時來運轉麼!」

崩龍珍有張方臉龐,眼睛不比蔣盈波小,但蔣是深眼窩而她是有點金魚般的凸眼睛,她的皮膚本來比較粗糙,經過工序複雜的美容處理之後倒頗為白淨,眉毛畫得比較粗,唇膏塗得比較淡,整體而言還是比較雅氣的。但她嘴角不知為何總有點微微下撇,臉上總隱隱籠罩著一種受驚後難以化解的表情,即使近十多年來她確是時來運轉,那往昔歲月熔鑄成的潛表情卻再也褪不下去。

「是呀,這些年我倒真是比你們痛快!」崩龍珍舒展一下腰肢——那腰也不細了——議論說:「也許,人的命運真是一個常數,你頭些年虧得太多了,後些年就補給你一些;你前頭要是太順了,後來就折騰你一下;要麼就總一禍一福地緊挨著給你來點小顛簸、小平衡……但到頭來一個人的命數還是那麼多,該多少是多少,你想多要也要不來,你怕多丟其實也丟不到規定的數目以外……一切都是天定,冥冥中自有主宰,現在我信這個!」

「真的嗎?」鞠琴對「常數」這個概念不怎麼能把握,但聽著覺得有趣,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也在這個規律之中。

蔣盈波和崩龍珍一樣都是學理工的,自然對上述宏論的表述理解得更準確,她雖仍埋頭編織,卻情不自禁地說:「那我這情況該怎麼算?」

這樣她們的談話就終於「帶倒油瓶」了。

是呀,蔣盈波自大學畢業以後,又有多順?自「文化大革命」以後,更是不斷的逆運,就是近10年來,也並不像許多同輩知識分子那樣,大體上是個上坡路的狀態,她已經不順了20多年,難道,是命運將在60歲後給她大大的補償?可那時候她已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太婆,就算福至喜歸,終究又有多大意趣?

崩龍珍和鞠琴一時無言以對。

蔣盈波抬眼望了一下組合櫃上亡夫屈晉勇的遺像,又埋頭編織,可又情不自禁地說:「那他那個情況又該怎麼算?」

屈晉勇是鞠琴介紹給蔣盈波的,一度也是部隊文工團的演員,崩龍珍也熟悉,工農出身,憨厚朴實,一生沒做過虧心事,但一年前他死得很慘——在突然出現多發性腦血栓後,便全身癱瘓、失卻語言能力,卻又並非植物人,在醫院裡經歷了整整一個夏天的折磨,一個壯漢最後幹縮為一具類似畫報上刊登過的衣索比亞餓殍那樣的皮包骷髏,身上長出幾處碗大的褥瘡,在所有的生命力全被一絲一絲榨乾耗盡後,才終於死去。是呀,倘若人的命運真是一個預定的常數,那麼,一生並未做過虧心事也談不上享過什麼福的屈晉勇,為什麼要給他安排一個如同慢性酷刑的死亡過程?

鞠琴嘆了口氣。她不知說句什麼才好。她想該別再說這些個話了,什麼常數不常數的。

崩龍珍也不想引出蔣盈波更多的聯想。她匆忙地轉換一個話題:「人生中其實更充滿著許多的變數。有的變數發作了,一下子改變了人生的走向。有的變數擦肩而過,事後回頭一想,真不知自己究竟是錯過了什麼,還是躲過了什麼……」

蔣盈波只是埋頭編織,雙手的動作都有點過分用力。

「比如說,」崩龍珍笑了,「盈波,我不是差點兒成了你的二嫂子嗎?」

當年,崩龍珍總往蔣家跑,蔣盈波的父母,確曾考慮過,要促成蔣盈波二哥蔣盈工與崩龍珍的婚事,蔣家自己不好出頭撮合,便拜託蔣盈波的表姐蔣盈工的表妹田月明從中運作,田月明當年也在蜀香中學上學,跟崩龍珍、鞠琴也都是同學,50年代初大學畢業後也來北京在一家設計院工作,自然也常往舅舅舅母家裡跑,那一段歲月的斑斕印象,恰可用當年一位年輕的電影劇作家張弦的處女作的名字概括:錦繡年華。

崩龍珍一提這段往事,蔣盈波的原有思緒果然被分散了,她抬眼望了崩龍珍一眼,生硬地說:「虧得你和二哥的事兒沒成!」

鞠琴卻沒心沒肺地說:「哪兒喲!那時候他們是想讓我跟二哥好……」

崩龍珍和蔣盈波都望著她。

「我知道二哥對我挺不錯,大家都對我不錯……可那時候,你們知道我為什麼不接這個球嗎?二哥總沒入黨,你們一家人沒一個是黨員,我那時候是不可能嫁給非黨員的,豈止是不能嫁給非黨員,我都絕不考慮嫁給部隊以外的人……呵呵呵,其實,你們知道,那時候我自己也沒有入黨哩!」

這倒也並非什麼秘密,都好理解,只是從沒聽鞠琴如此坦率地講出來罷了。

「……想起來真跟做夢一樣,」鞠琴繼續說,「我那時候無論如何想不到,就是延茂去世以後的頭幾年裡我也從沒預料到,我現在能跟郝宏聲一塊兒過……」常延茂是鞠琴故去的愛人,當年也是文工團的演員,老早入了黨的,同蔣盈波故去的愛人屈晉勇是老戰友,婚前長期合住一間宿舍。郝宏聲是鞠琴現在的老伴,出身於大資本家家庭,本人歷史也比較複雜,1949年以後坎坷了差不多30年,當然是非黨群眾,至今也並無入黨要求,胖胖的,出門必西裝革履,在家愛弄點自制西餐來吃,在蔣盈波和崩龍珍印象之中,是一位絕不過問政治而精於生活藝術的好好先生。真的,真沒想到鞠琴後半生的生活軌跡同他重疊到了一起,而且他們相處得還相當地和諧。

「你是心裡頭不情願,」崩龍珍對鞠琴說,「我當時對二哥是有意的,二哥真不錯,惟一讓我猶豫的只是他的歲數,比我大5歲,太大了點……後來是我自己出了事兒,」說到這兒崩龍珍臉上那潛存的驚恐表情浮凸出來,她閉上嘴唇,嘴角下撇,令人不忍目睹。

蔣盈波埋頭編結沒有看她。鞠琴嘆了口氣。正當田月明為二表哥和崩龍珍牽搭鵲橋時,進入了反右運動,崩龍珍因為在大學裡的鳴放中有右派言論,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從此她墮落生活底層,整整持續了20年之久……

「那時候,我才23歲。」崩龍珍臉上那浮凸出的表情抖動著,「才23歲呀……」

蔣盈波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去廚房看開水開了沒有,哨壺並沒有響,但估計就要開了。

蔣盈波從廚房裡回來時,鞠琴已經在同崩龍珍談減肥的問題,崩龍珍臉上那種受驚的表情已經又淡下去隱下去而成為一種潛表情。

蔣盈波一聽是關於減肥的事,便把自己那個剪貼著報紙上的「豆腐塊」及記錄下廣播中有關知識的小本子遞給崩龍珍,且不坐回沙發織毛衣,而是如同鞠琴才來時那樣,又為崩龍珍示範上了她每日必做多次的那套簡易減肥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