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牌樓 劉心武 第1頁,共2頁

1

把專燉汽鍋雞的雲南紫砂鍋坐到煤氣灶的火眼上,蔣盈波走出廚房,來到大房間裡,略微環顧了一下已特意收拾了一番的組合櫃、大床、沙發和茶几,便落座在人造革面的單人沙發上,一邊織毛衣,一邊靜候鞠琴和崩龍珍的到來。

蔣盈波是一個最不愛與人交往的退休副教授。退休以前課業繁冗、家務繁瑣,不在家裡待客尚不足怪,退休後她寧願一人在家中靜處而絕不願有人串門、自己也絕不到別人家走動,便顯得有些個怪僻了。然而她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古怪之處。她這樣慣了。

這天算是萬年不遇的例外——她要在家裡接待兩位早年中學的同學。

雙手機械地編結著新舊毛線摻和的衣袖,蔣盈波心裡並沒有那種等待舊友的激情,非但沒有激情,就是溫情也僅是時隱時現,淡淡的,飄霧一般。

對於她來說,生活已經變得如同一件滯銷商品,她習慣於一切方面的折扣,別人支付她時打折扣已令她近於麻木不仁,遇到她付出時,她便也幾近於不假思索地打折扣。

聽到敲門聲,她去開門。鞠琴先到。

「哎呀,就你們家的門,還這麼素淨!」進到屋,鞠琴便樂呵呵地說。

鞠琴總是樂樂呵呵的。

鞠琴好久沒來過蔣盈波這裡。敲門前鞠琴尋覓過電鈴撳鈕,不存在,蔣盈波沒按電鈴,門上也沒有安窺視鏡,蔣盈波住的是中單元,左右兩個單元的鄰居都裝了鐵柵防盜門,漆成寶藍色,惟獨蔣盈波沒裝,這使鞠琴又一次感到,蔣盈波的日子是越過越湊合了。

蔣盈波住的這個單元很小。如今再蓋居民樓不會這樣蓋了,這座樓是20年前的產物。說來辛酸,蔣盈波住進這個單元只是四年前的事,她原來的居住條件比這還差!

蔣盈波這些年來一直不順。簡直什麼都不順。

鞠琴也有種種不順,但加減乘除一番以後,比蔣盈波還是強上幾分。

蔣盈波去給鞠琴沖茶,並宣告有云南汽鍋雞招待。

鞠琴站在這兩居室的大間裡環顧著。組合櫃是最一般化的板式櫃,其顯露部分也沒什麼特別的裝飾物件,上面最貴重的物品也許就是那臺14英寸的彩電;蔣盈波亡夫屈晉勇的一張僅4英寸大的照片,裝在一個簡陋的木鏡框裡,擺放在組合櫃的什物架上,旁邊有隻小小的雕漆瓶,裡頭插著小小一枝幹菊花,那就算是屋裡最突出的擺設了。床仍是毫無裝飾的木欄擋頭床,沙發則是比較低檔的人造革沙發,此外的傢俱無非一隻木製床頭櫃、一隻不鏽鋼支架的木麵茶幾。組合櫃裡放書的部位上並沒有擺滿書。床頭櫃上堆著一疊晚報。

蔣盈波把茶端來了。家裡很少來客人,沒準備成套的茶具,蔣盈波把屈晉勇生前用的一隻保溫杯洗乾淨了暫供鞠琴使用,另洗出了一隻玻璃杯,待崩龍珍來後用。

蔣盈波和鞠琴坐下後對望著。

「哎呀,你可又胖了!」蔣盈波說。

「是嗎?!」鞠琴認真起來。「怎麼我練了一個月減肥功,還不見瘦?你倒真是比上回看見時候瘦了,你是怎麼減下來的?」

「減肥功可不能亂作!還有那個什麼‘奎科減肥酥’,還有電視上總做廣告的那個什麼減肥霜,都不能亂吃亂抹!最切實可行的還是一些簡易的鍛鍊方式……」蔣盈波說著站起來,去取床頭櫃上的一個小本,那上頭貼上著許多豆腐塊大小的剪報,都是她從晚報上剪下來的,還有一些手記,是聽廣播時邊聽邊記的,她把那小本子遞給鞠琴,讓她看某一頁某一文,並且自己不再歸座,便站在屋子當中,示範起某頁某文所介紹的那種簡易減肥操的做法來……

那便是退休在家的副教授蔣盈波的精神生活和生活樂趣中的主旋律。

2

蔣盈波同鞠琴的關係非同一般。她們不僅僅是老同學。

在離京城相當遙遠的四川省,長江和嘉陵江匯合的地方,是山城重慶。當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門宣佈「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的時候,重慶仍未解放,但那時國民黨的高官大都已然飛往臺灣,政權機構也已癱瘓乃至自潰,社會一度呈現權力真空狀態。在那一年的9月2日,重慶出現了一場大火,後稱「九·二大火災」。據傳是國民黨特務放的火,去「救火」的「消防隊」用水龍頭噴出的不是滅火的水而是助火的油,但事實上也很可能是社會的無政府狀態下的一場偶然觸發而無人收拾的災難。讓修重慶志書的史家們去聚訟那場火災的成因吧,個人的命運,往往與事件的成因無關,而只決定於事件的結果。結果是燒掉了小半個重慶城,而朝天門碼頭一帶最慘,鞠琴的家便在朝天門碼頭附近,當第二天鞠琴冒著濃煙和餘焰衝進火災區去尋覓她家的屋子和親人時,已經無從辨認廢墟中的哪一方位是自己的家,她也同另外的尋覓者一樣,在估量著是自己家的地方不怕燙手地翻找了一遍,終於沒有找到父母的屍體。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哭著離開那煉獄般的火場的。

鞠琴的父親開了一家小小麻繩店,兩層的木結構樓,是所謂「吊腳樓」,即樓體的一部分懸在山崖上,用長長的木樁及竹竿撐住懸空的那部分樓板,下店上居;那吊腳樓是絕對經不起回祿光顧的,而麻繩及其原料也都是易燃品,鞠琴後來再加上這樣的理性分析:母親是一雙小腳,跑也跑不動,而父親是絕不甘心棄下慘淡經營多年的麻繩店管自逃生的,況且鞠琴曾偷看過父親扳開牆壁藏金條的鏡頭——那用竹子斜編而成塗以泥巴的牆板是有夾層的——父親倘手忙腳亂地去掏那金條,或收拾別的細軟,也是一定會趕不及跑出火區,從而可能不是燒死在家中就是燒死在那一帶的什麼地方了……

鞠琴上的是在城市另一隅的蜀香中學,那是一傢俬立中學,學生可以住校,學費頗昂,父母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把她送往那所中學上學的,鞠琴清楚,縱然在朝天門一帶,她絕非窮人,然而在蜀香中學裡,她卻是個地地道道的家境貧寒的苦讀生。

蔣盈波和鞠琴同宿舍。宿舍裡的舍友,以至班上的其他男女同學,還有老師,乃至校長,對鞠琴的遭遇都很同情,但那同情不可能是無限的而只可能是不同程度地有限度的,火災中遭受變故的學生不止鞠琴一個,而人們心中更縈繞著對於未來的期盼、好奇或迷惘乃至恐懼——生活必將發生比一場火災更為巨大和猛烈的變化,在大時代的嬗遞中,個人的悲劇便化為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鞠琴後來卻表示她要感念蔣盈波一輩子,因為她覺得只有蔣盈波一人,似乎是給予了她不打折扣的無限的同情。

蔣盈波卻始終並不認領這一功德。

蔣盈波記得,自己當時只不過是挽著鞠琴的胳膊,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地慢慢走動而已。她記得自己簡直並沒有說過什麼特別的安慰的話,甚而至於她簡直什麼也沒有說。鞠琴後來證實確實如此。留在她印象裡的安慰話沒有一句出自蔣盈波的口,後來發動了對她的小小的募捐活動,發動者既非蔣盈波,捐得最多的也非蔣盈波。不錯,蔣盈波僅只是一連幾天挽著她胳膊,同她並肩,默默地在操場上走完一圈再走一圈而已。

也許,人在不幸時,最渴求的一非話語,二非物質援助,而是有個人能挽一下胳膊,並肩默默地前行,哪怕這前行只不過是繞圈子罷了。

3

誰還記得蔣盈波和鞠琴當年的形象呢?

當年她們是少女,身材是苗條的,面容雖並非出類拔萃,卻絕對像剛剛張開的花蕾。1950年元旦後,中國人民解放軍開進重慶不久,她們一起去參軍,所謂參軍,是報考解放軍的文工團。她們都被錄取了,但後來鞠琴去報了到,蔣盈波卻沒有去,表層的原因,是她父親蔣一水被北京新的國家機構調去任職,父母要把她和小哥蔣盈平和弟弟蔣盈海帶到北京去繼續上學;深層的原因,是蔣盈波自身對唱歌跳舞一類的表演活動並無濃厚的興趣,去報考文工團,無非是潮流所裹挾,乃至於只不過是陪陪鞠琴罷了。

鞠琴卻從那時起成為了一名文工團員,並且後來也到了北京,登上了首都最堂皇的舞臺,還幾度隨團出國演出,儘管她只不過是唱合唱,然而她通體儼然放射出一種「文藝工作者」的大家氣派,蔣盈波的弟弟蔣盈海一度對她尊崇備至,而蔣盈波便不止一次地撇嘴說:「其實當時人家更願意錄取我!鞠琴有什麼嗓子?!」有時蔣盈波會感到自己這種鄙薄未免過分,便補充說:「當然啦,鞠琴識譜能力挺強,無論簡譜還是五線譜,她拿到手上便能哼哼,所以合唱隊裡總留著她,而且她能唱中音,中音難找啊,她就憑著女中音聲部的特長,一唱唱了好幾十年……」

在北京邂逅後,鞠琴常到蔣盈波家去,蔣盈波的父母,便正式把鞠琴認作了乾女兒,蔣盈海便叫她琴姐。

歲月像一首正在演唱的歌曲,不管那曲調是歡快還是悽婉,一個個音符出現又消失,不知不覺之間,那人生之歌已唱過大半。現在鞠琴來到蔣盈波家裡,兩人坐在沙發上,誰也沒有回想起當年手挽手在蜀香中學操場上兜大圈的往事,她倆都形象大變,蔣盈波說是減肥生效,但也分明是個沒有腰身的半老太婆,皮膚本來就偏黑,如今更顯暗淡,只是眼睛還是那麼大,也還有神,面頰上也還有紅暈;鞠琴保持著往日白細的皮膚,但卻已發福到略顯臃腫的地步,她一直是單眼皮,嘴唇很厚,從未嫵媚過,但凡見到她的人直到如今大多覺得她順眼,這大半並非出於她的相貌而是取決於她的風度,而她的風度的核心便是一種似乎出自天然的樂樂呵呵。

「你這是給誰織呢?嘹嘹還是颯颯?」鞠琴問。

嘹嘹是蔣盈波的兒子,颯颯是女兒。

「他們?」蔣盈波搖頭。「自然是給我自己。他們不要,織出來送到他們跟前他們也不要!」

「是呀,現在年輕人時興買現成的潮衫。你織的什麼線?」鞠琴便伸手去摸。

於是兩人聊了一會兒毛線,澳毛的優缺點,馬海毛的弊端,蝙蝠袖的起針和收針,配色與花樣,等等。

「對了,人家給你捎來的毛衣……」蔣盈波一臉怪自己記性不好的表情,站起來去組合櫃那裡取這天將她們聯絡到一起的東西。

蔣盈波原來所在的教研室有位副教授去德國參加一個學術活動,活動中結識了一位華裔德籍的同行,那同行在自己家中招待了他一次,言談之間,雙方忽然都感到巧事真多,而世界真小,因為那同行的太太是鞠琴現在愛人的堂妹,曾隨丈夫來過中國,在鞠琴家吃過飯,並且那一回鞠琴特請蔣盈波去幫著張羅家宴,那太太對堂嫂鞠琴和蔣盈波都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因此當蔣盈波那位昔日同事回中國時,鞠琴丈夫的堂妹便託他給鞠琴和蔣盈波各捎來一件毛衣,毛衣自然先都放在了蔣盈波這裡,蔣盈波便打電話通知鞠琴得便來取。鞠琴接電話時,恰好另一位昔日蜀香中學的同窗崩龍珍在她家中,崩龍珍是最好交際最願做客的人,便也記下了鞠琴和蔣盈波約定的日子和時間,聲言也要湊個熱鬧。

蔣盈波把兩件毛衣都取了出來,毛衣用玻璃紙包著;膠帶封著,裡面各夾了一張卡片,寫明哪件是送給誰的。

送給蔣盈波的那件是鵝黃的。鞠琴問:「你怎麼還沒開啟試過?你不喜歡這顏色?太嫩是嗎?」

蔣盈波一臉並不領情並不稀罕的表情:「她怕是記錯了我的年齡,要不就是把你們常嫦記在腦子裡當成是我了……」

常嫦是鞠琴的大女兒。

「而且我這件一望而知不是純毛的……」

鞠琴早習慣了蔣盈波進入中年以後的刻薄與陰冷,她只是拆開取出自己那件抖動著觀察著,那是一件黑藍灰紅四種不規則色塊構成的新潮衫,從領口處的布籤可以看出,只有30%的羊毛成分,其餘是化纖和尼龍一類的成分,她呵呵地笑著說:「我穿上倒挺風流的哩!」

「你試試吧,說不定不夠肥大,你穿上會箍在身上!」

「不,不會,」鞠琴把那毛衣又疊起來,裝回玻璃紙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