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羅曼史

鐘鼓樓 劉心武 第1頁,共2頁

一位女士的羅曼史。她為什麼向一位郵迷要走了一枚「小型張」?

詹麗穎懷著一種沾沾自喜的情緒,離開了她的住房。對面薛家又來了許多賀喜的人,屋裡已經裝不下,有的只能簇擁在門口,門內傳出陣陣鬨笑的聲音。詹麗穎輕快地走出了院門,院門外,三輪摩托車已經開走,但又架滿了一溜腳踏車。詹麗穎朝衚衕外走去,她往位於鼓樓前大街東側的「春茗茶莊」而去,那茶莊在方磚衚衕和帽兒衚衕之間的街面上,緊挨著大華玻璃商店。詹麗穎說是去買茶葉,其實,那不過只是一個脫身的藉口——她是有意讓嵇志滿和慕櫻兩個人單獨在一起聊聊。

詹麗穎自摘掉「右派」帽子之後,早就時不時地自充「紅娘」,攬管這一類的閒事。有管成的例子,有先管成後鬧散而管不起的例子。不管哪一例,在詹麗穎來說,都能從中獲得一種心理上的滿足——她不把自己那過熱的心腸和過剩的精力投入到這類無私地為別人牽線或調解的活動之中,便簡直活不下去。這也許是她的一種天性。

給嵇志滿介紹物件,對她來說可絕非「管閒事」的性質。嵇志滿是她大學時的同學,雖然不是一個系的,但在週末舞會上一起跳過舞,頗為熟識。嵇志滿畢業後分配工作不佳——到中學當了一名數學教員。後來他們各有各的命運,雙方近乎相互忘卻。這兩年他們才又掛上了鉤——詹麗穎找他,原是為愛人調動的事,找他打聽一下北京中學裡是否確實缺乏外語師資;嵇志滿對詹麗穎的出現淡然處之,詹麗穎卻對嵇志滿仍舊獨身無家的境況大為惋嘆,於是她不管嵇志滿主觀上是否有那種要求,熱情得有如「東來順」裡涮羊肉的特號火鍋,積極地給他介紹起物件來。她很快便發現,前些時換房換到這院西屋的那位慕櫻女士,便是最值得與嵇志滿撮合的理想伴侶——儘管慕櫻離過婚,但她並無老人、孩子的牽掛,本人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目前在一個國家機關的醫務室當大夫;看上去那形象頗有點像當年的電影明星王丹鳳,穿著極為雅潔脫俗,稍加接觸,便覺得她性格也溫柔可愛;她因現在獨身一人,不願為生火做飯浪費光陰精力,所以時常就在單位食堂就餐,在醫務室中就宿,她在這院裡的那間西屋,經常是「鐵將軍」把門;她既是新近遷來,又不常回家,所以院裡的人們對她幾乎都不熟識,惟獨號稱「見面熟」的詹麗穎,不僅當人家回家時毫不客氣地跑去串門,更幾次把人家生拉硬拽到自己家中作客,結果在詹麗穎的主觀意識上,她與慕櫻已堪稱「一見如故」。

當她興沖沖地找到嵇志滿,不歇氣地一連鼓吹了半個小時的慕櫻,終於因口乾舌燥而停下喝茶時,嵇志滿不由得一邊握著圓形梳子梳理著稀疏的頭髮,一邊提出了一系列問題。他提問的語氣和節奏是平緩遲慢的,詹麗穎的駁辯卻激昂急促——

「你說她那個姓,不是穆桂英的穆,而是羨慕的慕,怎麼姓得這麼怪?她要姓慕容,叫慕容櫻,倒還可以理解,《百家姓》上有慕容這麼個複姓……」

「唉呀,姓名不過就是個符號嘛。座標系的橫軸為什麼非叫xx′,豎軸非叫yy′呢?」

「她為什麼同她那丈夫離婚呢?她原來那丈夫,是幹什麼的?」

「據她自己說,確實是因為雙方性格不合——那是個狂躁型,打過她的。明白了嗎?打人的!她那原來的丈夫在一個街道醫院的藥房裡管發藥。他倆是好說好散的,孩子她讓給了男方。」

「這位慕櫻女士一定是位眼光很高的人物。我不過是個窮酸的中學教師,怕很難進入她的視野。」

「你幹什麼妄自菲薄?你現在已經是名牌中學的三級教師,怎麼還說窮酸?而且,財經學院不是還要調你去嗎?你去了,只要開課,把課時上滿,評個副教授還不是易如反掌?」

「你知道這件事上我自己興趣並不大,我在中學待慣了。這間宿舍也住慣了。而且,說到底,我一個人過,也過慣了。」

「可你將來老了怎麼辦?就退休在這間屋裡?!你該找個伴兒了,慕櫻是個多麼理想的伴侶啊!」

「聽你的形容,她漂亮得就跟王丹鳳似的……這屋裡有鏡子,我常照,我知道我自己什麼模樣……」

「嘿呀!你還不知道我這個人嗎?我形容起什麼事來,總是誇張的嘛!她哪裡真有王丹鳳那個水平呢?她只不過是會打扮,頭髮做得好,另外,眼睛比較大,嘴唇比較富於表情,有那麼點神韻罷了!其實就她的個頭來說,還有點偏矮呢!再說,你哪裡懂得我們女人家看男人的眼光,那種油頭粉面的‘奶油小生’,沒有幾個女人喜歡!像你這樣,個頭一米八○,肩膀寬寬的,臉上有稜有角,男子漢氣概十足,就算有點謝頂,才不難看哩!我就知道慕櫻她心目中所渴求的,恰恰是你這樣的富有成熟感的男子漢……」

「啊呀,你這不又誇張了嗎?要是我真那麼可愛,你不先要來追求我了嗎?你愛人在四川知道了,不得跑來找我決鬥嗎?」

「你這個人呀,急死人!我不跟你廢話了。你說吧,見不見?」

「我想,還是不見的好。」

詹麗穎聽到這兒,真的生了氣,一摔門走了。

但這只是她頭一回去動員的情景。她這個人其實是最不記仇的——何況對於嵇志滿也無仇可記。嵇志滿不僅於她無仇,而且於她有恩——她愛人調動的事,由於有嵇志滿從中活動,越來越有眉目,嵇志滿所在的那所中學,數學教員有餘而英語教員緊缺,因此同意上面教育部門將嵇志滿調到財經學院而接收詹麗穎愛人……原有的熱心加上報答的情緒,詹麗穎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動員嵇志滿,最後嵇志滿總算答應下來——這個星期日中午到她家,與慕櫻見上一見。

其實,推動嵇志滿去見上一見的「原動力」,是詹麗穎偶然提及的一個情況:慕櫻也是個集郵愛好者。在嵇志滿的精神生活中,集郵已經成了極其重要的一塊美妙園地。不懂得集郵的人,是很難理解這一點的。

因此,按事先的約定,他到詹麗穎家時,是帶著兩本集郵冊去的——那當然只佔他全部收藏的十分之一。那是兩本「機動冊」——即專門用來與別的愛好者交流的。一冊插著挑出來供鑑賞的郵票,另一冊插著專供與別人交換的郵票。

詹麗穎為組織這次會見,頭一天便去西單絨線衚衕的四川飯店裝回了一隻樟茶鴨子,儲入了冰箱,並製成了一大缽火腿沙拉。她為這天的午餐,擬訂了一個「中西合璧」的食譜:先上一道奶油番茄湯,她冰箱中有奶油粉和番茄醬,到時候一調一烹即成;隨後上火腿沙拉,大家喝「味美思」酒;然後上熱好的樟茶鴨子,用盤子上米飯,叉筷並用;最後,她還每人供應一份自制的水果冰激凌。因為這一餐菜餚大都早已是成品和半成品,所以她早上得以「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並且還有參與薛家迎親事宜的閒心。當嵇志滿和慕櫻兩人先後悄悄來到她家以後,她手腳麻利地幾下就開出這頓別具風味的午餐——當中她還點綴以泡菜,並且更以多餘的熱情和精力,端出一盤跑到對門婚宴上去增添了一點花絮。

席間嵇志滿和慕櫻都由衷地讚美詹麗穎對這一餐的精心設計。慕櫻由樟茶鴨子說到飲食療法,提及前些時在崇文門大街「蜀鄉餐廳」新添的滋補膳食,所謂「食借藥力,藥助食威」;她極為內行地閒閒道及了諸如白果排骨、杜仲腰花、枸杞雪花雞、香砂牛肉絲……的滋補對症;嵇志滿則由廣東人入席也先喝湯後吃菜、與西餐程式相靠,說到近代史上西方生活方式——實質上也就是西方文明——的逐步滲入,由此又論及所謂「西學東漸」所遇到的「合理反抗」和「無形消融」,以及通過大膽、主動吸收西方文明的精華,在強健、發展我們民族固有文明的基礎之上,出現一種嶄新的中華文明的可能性……詹麗穎看著、聽著、張羅著,心想:「這不是最最理想的一對麼?真是天作之合!」及至餐後喝咖啡時,不用她引導,嵇志滿便與慕櫻坐攏一處共同鑑賞議論郵票的情景一齣現,她便藉口家中沒有茶葉了,需要立即外出採購,飄然引去。

其實詹麗穎所獲得的印象,全是錯覺。她這人一生不能知己,更不能知人。

她對慕櫻的瞭解,嚴格來說,幾乎等於零。

慕櫻是怎樣一個人呢?

凡知道慕櫻底裡的人,大率分成尖銳對立的兩派,一派視慕櫻為時代潮流的峰尖人物,覺得她的頭上幾乎有著一個燦爛的光環;另一派則視慕櫻為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一提及她的事情,便怒不可遏。

慕櫻的出現,以及知情者圍繞她所產生的激烈爭論,的確是北京當代社會生態景觀中萬萬不可忽視的一隅。

也許將來的北京人,對她這樣的人物不會覺得有什麼新意,並且喪失了爭論的興致和必要;但是,他們至少應當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曾經從波層下面,湧升到浪尖之上的。

慕櫻原來不叫這個名字。她出生在南方一個僻遠的小鎮上。1958年春天,正當她即將中學畢業的時候,她在報上讀到一篇幾乎佔據一整版的通訊。通訊介紹了一位那個時代的英雄人物——抗美援朝戰爭中的殘廢軍人,拿出自己的全部復員費,白手起家,在北京一條衚衕中辦起了一個街道工廠。他領導著一群原來的家庭婦女,和一些街道上的殘廢人,生產出了極其有價值的產品,放了「衛星」。慕櫻永遠記得她頭一回讀到這篇通訊的情景,那是午休的時候,在校園中的一株老桑樹下,熟透了的桑葚偶爾落到報紙上,留下一些殷紫的印跡。通訊寫得好極了,用了散文詩般的語言。配合通訊,登出了那位英雄的照片。慕櫻久久地望著那張照片,她毫不猶豫地生出熱烈戀慕之心。她是校廣播站的廣播員。下午兩節課後的「聽廣播時間」裡,她向全校師生朗讀了那篇通訊,朗讀中她的眼淚幾次落到報紙上,與那桑葚的印跡混在一起。她那天的聲音特別富於感情,通過她的聲音,這篇通訊使不少師生雙眼潮溼,深受感染。

那是一個真誠的時代。至今回憶往事,慕櫻仍舊尋覓不出自己內心中哪怕是一絲一毫的虛偽。她當晚就給北京的英雄寫了一封長信。她先打一遍草稿,修改後又工楷謄抄,臨到落款的時候,她署上了「慕英」兩個字。第二天早晨上學的路上,她鄭重地把這封信投入了供銷社門口懸掛的綠色郵箱中。她記得很清楚,因為她那封信太厚了,以致往裡投放時不那麼順暢。細細考究起來,她那封信其實是超重的,她沒有貼足郵票——然而郵局並未退還給她……她一生的命運,竟從此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轉折。

十天後她收到了英雄的來信。信很短,但內容非常紮實。體現出了英雄的謙遜熱誠以及對中學生們的關懷鼓勵。因為她去信時在信封上寫下了自己家庭的住址,所以這封寄給「慕英同學」的回信準確無誤地到達了她的手中。她立即把信拿到了學校——她記得,跑向學校的中途,她因為過於激動,竟摔了一跤。英雄的回信當天便被公佈在了黑板報上,構成她家鄉那所中學歷史上最為轟動的一件事。

由此她同北京的英雄保持了通訊聯絡。不久,報紙上登出了關於那位英雄的第二篇通訊。還是原來那位記者寫的。依舊是散文詩般的語言,但更細膩也更動人——大約因為英雄的主要業績上次已經寫完,這回主要是寫他如何克服個人生活上的困難。儘管通訊也寫到周圍人們對他的關懷照顧,但給慕櫻印象最深的,卻是他晚上回到家裡,自己給自己縫補衣衫的細節——因為他左眼殘廢,右眼視力也不佳,引線穿針常常要重複幾十次上百次才能成功……僅僅這一個細節,就足令慕櫻時時在眼前幻化出英雄那既令人崇拜又令人憐惜的形象,她自然而然地在下一封信中向英雄表示:她願飛向他的身邊,照顧他的生活,並貢獻出她的一切。

她沒有想到英雄會很快地給了她那樣一封回信——約她到北京見面。她吃了一驚,因為她本以為自己不配。絕對不配。然而她去了。家裡人和母校的代表把她一直送到了百里以外的火車站,在一種騰雲駕霧般的感覺裡,她抵達了北京前門火車站,在站臺上等著她的是報社的編輯和那位寫通訊的記者。她最早的一封信本是寄給報社,由報社轉給英雄的。現在英雄把接待她的事宜也委託給了報社。

她覺得自己在幸福的海洋中游泳。絢麗的印象紛至沓來。住招待所,瞻仰天安門,參觀那家出名的街道工廠,出席「城市人民公社」的一個賽詩會……對她來說都是嶄新的人生體驗。當然,最高xdx潮是與英雄的會見。英雄對她一見鍾情。儘管她剛剛18歲,儘管她戶口還在外地,儘管英雄比她大了整整12歲……英雄向她正式求婚,她毫不猶豫地應允。於是,一路綠燈——房管所立即給英雄換了最好的房子,她的戶口順利地轉到了北京,報社和工廠聯合為他們舉辦了隆重而光彩的婚禮;而婚禮後的第八天,報紙上便登出了那位記者所寫的第三篇通訊,散文詩般的語言傳達出更能撩人心絃的魅力,這回配發的照片上,是她正在英雄身邊為英雄縫補衣衫。

她死心塌地地跟英雄過。她感到滿足。開頭,一些單位請英雄作報告,她陪著他去。她分享著他的榮譽。後來,英雄身上未除淨的彈片引起了胸膜炎,住院治療,她在陪住照料之餘,隻身應邀到幼兒園、小學校一類單位,代替英雄作報告,她簡直是獨享了他的榮譽。英雄得到了最好的治療,康復回家了。英雄雖然一目失明、身有殘存彈片,並且一條腿稍跛,但體質仍然相當健壯。不久他們有了兒子。國家進入了三年困難時期,相對來說,他們並不怎麼困難。他們享受著一定的特殊照顧。生活好像永遠會那麼幸福而平靜地流淌過去。

但是,她逐漸產生了繼續學習的想法。英雄真誠地支援她。孩子送進了街道託兒所,破格地提前享受了全託。她被保送到了醫學院。然而,萬沒有想到,在醫學院裡,她的生活由漸變到突變,又有了一個驚人的轉折。

回首往事,她感慨萬端。最初,她是學校裡最老實、最用功也最受尊敬的學生。她本不是正式考入的,底子薄,理解力一時跟不上,學習非常吃力。在學校裡,除了課堂、實驗室、圖書館、宿舍,她幾乎哪兒也不去。一到星期六下午,她便回家。星期日她準時返校上晚自習。一板一眼,絲毫不亂。

但她終於有了變化。從哪一天、從什麼事情上變起的?說不清。或許一切都是從那件紫羅蘭色的布拉吉引起的?同宿舍的金鸝鳴,是個上海人,聰敏伶俐,精力過剩。有一天她自己縫製成了一件紫羅蘭色的布拉吉,請慕櫻替她試穿一下,她好從旁觀察,以便進一步加以改進。她倆身高、體態相差不多。慕櫻手裡拿著講義,溫馴地穿上了,繼續背講義,而金鸝鳴把她轉來扭去,不時用別針別住這裡、那裡。突然,金鸝鳴走遠幾步,雙手在胸前一握,驚叫起來:「慕英——天哪!」慕櫻嚇了一跳,講義掉到了地下。莫名其妙之中,金鸝鳴已經把她拉出了屋子,一直拉到樓門口的大鏡子面前,激動地朝鏡子裡指去——慕櫻永生永世難忘那關鍵的一瞥:那是一次震撼、一次啟蒙、一次「創世記」、一次「失樂園」——她第一回發現了一個原來隱蔽著的自己!她原來竟可以顯得那麼婀娜多姿,那麼光彩照人!偏巧一些路過的同學好奇地圍了過來。金鸝鳴爽性進一步為慕櫻調整了短髮的樣式,並且當場讓另一位同學脫下了半高跟皮鞋,讓慕櫻換上——周圍的同學們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了一陣歡呼和驚歎……

對於金鸝鳴她們來說,這個晚上一過,這件事便也撂到腦後了。慕櫻呢?她似乎也撂在了腦後。她依舊穿她的短衫、長褲、她的帶扣襻的布鞋。但她心上卻彷彿躥出了一片春草,那是原來所沒有的。回到家裡,當她意識到自己在大衣櫃的穿衣鏡面前有較長的停留時,她臉紅了。

隔了很久她才穿上了第一件自己的布拉吉。英雄毫無反應——既沒有讚賞也沒有皺眉。金鸝鳴為她的那件布拉吉進行了細緻的加工。慕櫻像小偷一樣,跑到樓門口的大鏡子面前,左覷右望,證實無人,這才匆匆然而又死死地照了一會兒鏡子。

她依然非常用功。同學們也依然把她視為一位特別值得尊敬的同學。

又是一個星期六,金鸝鳴拉她去看一個畫展,她猶豫了一下,跟著去了。在美術館裡她和金鸝鳴走散了。她竟頗為惶惑。結果遇上了葛尊志。她當然認識他——他是系團總支書記,經常在系裡的團員大會上作鼓動性的發言。他自然也認識她,並且首先表現出對她的尊敬和關懷——他發現她似乎對造型藝術非常隔膜,便陪著她從一個廳到另一個廳細細地參觀,結合著對一些重點畫幅的講解,巧妙地向她灌輸了一整套的美術知識。出了美術館,他耐心地把她送到了電車站,並一直看著她上了車,這才離去。

她一幅畫也沒有記住,卻記住了他那天的言談風貌。

從外人看來,一切都變化得很快。從她自己來說,一切變化都是極其緩慢的、不知不覺的。她有一天在家裡,驚訝地發覺,她頭一回受不了英雄嘴裡的蒜味,而他從來都是每餐必吃生蒜的呀。她勸他不僅每天早晨要刷牙,每天臨睡時也要刷牙。不知為什麼她的語氣反常地強硬起來,而他頭一回同她有了爭吵。有一個星期六她沒有回家。金鸝鳴勸她參加學校裡的週末舞會——其實以前金鸝鳴也勸過,而這一回只不過是重複以前的話語,並沒有採取什麼特殊的「勾引」手段,慕櫻竟破例地穿著布拉吉去了。她本來對自己說:我坐坐、看看就走。可是她一坐便坐了很久。她為自己以前從不參加這種活動而感到驚奇。當她看到葛尊志彬彬有禮地邀請別的女同學當舞伴,並同那女同學遊雲般地飄動在舞池中時,她心上生出了一種過去沒有體味到的心理。後來她才知道,那就是嫉妒。外系的男同學走過來邀她跳舞,她生硬地加以拒絕,同時感到羞愧。

又一次期考過去,她成績中平。金鸝鳴塞給她一本美國小說《紅字》,勸她「鬆弛一下」。她一口氣讀完,不禁格外緊張。她開始自己到圖書館借閱小說。讀了《青春之歌》,她再看見葛尊志,總覺得他就是盧嘉川。

回到家裡,她感到氣悶。她講的,他不感覺興趣。他講的,她也不感覺興趣。那位記者當年所寫的三篇通訊,早已被廣大讀者忘懷。新的英雄層出不窮。而她丈夫所領導的那家街道工廠,因為產品已無銷路,又逢精減潮流,併入了另一家街道工廠,丈夫擔任了那個廠子的副廠長,剛一去,就與正廠長鬧上了矛盾。

正當她的視野迅猛擴充套件時,他的光彩卻急劇暗淡下來。不是他們自己,而首先是鄰居們,開始提出了這樣的問題:他們是否般配?他們是否能夠長久?

後來爆發了第一次傷感情的爭吵。導火線是一樁瑣屑而無聊的事。

她故意連續兩個星期六都沒有回家。她開始覺得往昔的荒唐。她竟愚昧到不能區分崇拜和戀愛,獻身精神和滿足情慾,階級情誼和夫婦之樂。她可以讓一個思想品質高尚的英雄支配她的精神,她憑什麼非得讓一個獨眼跛腿的粗笨男子佔有她的身體?

她在大食堂裡勇敢地湊到了葛尊志身邊,並且以必被羞辱而不悔的氣概,請他陪自己參觀一個新的美術展覽會。對方既非受寵若驚,也未怫然拒絕,而是近乎漫不經心地應允了。

她同葛尊志來往漸漸頻密。她實實在在地愛上了他。

有一天傍晚,她從圖書館出來,突然看見葛尊志同另一位女同學頗為親密地走在一起,並且順著甬路朝小樹林那邊緩緩而去。她的心彷彿被揪了一下。她本能地轉到一株大樹後面,佯裝在那裡默誦外語,其實是監視著葛尊志和那位女同學的行動。葛尊志倒揹著手,那位女同學手裡擺弄著一杈樹葉,在小樹林邊上走過去繞過來。似乎談得十分愜意,那景象在她心中煽起越冒越高的火苗。夜色蒼茫中,葛尊志同那女同學終於順著甬路走了回來,並且在一個小岔道上分了手。她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地走到了葛尊志的面前,發出了怎樣的質問,並且也不記得葛尊志是如何向她解釋的——單記得葛尊志臉上那驚詫莫名的表情,那表情猶如一面雪亮的鏡子,照出了她非破釜沉舟不可的處境……她也不記得是怎樣把葛尊志引回了小樹林,走人了小樹林深處,單記得他們兩個面對面愣愣地站定後,葛尊志問她:「慕英同志,你怎麼了?」她竟陡地撲上去摟定了他,歇斯底里地說:「我要你愛我!我要我要我要……」葛尊志先像化石般僵住,隨後便把她的胳膊解開,讓她站回去,聲音顫抖地說:「那怎麼行!那怎麼行!」可是,當他們四目電光般交擊後,葛尊志卻又陡然撲過去摟住了她,吻著她的額頭,喃喃地說:「行行行行……」

事情敗露了。葛尊志被開除出黨,自然不僅革除了團總支書記職務,而且從此中止了他那原本頗為輝煌的前程。甚至還株連到金鸝鳴——她受到團內警告的處分。系裡乃至院裡的領導輪番找慕英談話,指出她是受到了腐蝕,她應當立即從迷誤中醒悟過來,並使她同英雄的感情「恢復到歷史上最高水平」。

這時候已面臨畢業分配。突然出現了校方未預料到的局面,英雄主動提出來同慕英離婚——這恰恰是她提出過而校方根本不予支援的請求。英雄畢竟是英雄。至今慕櫻還感念他這一點。她不愛他,但她永遠尊敬他。是他給了她一個進入更廣闊的天地的機會。他們好說好散,孩子給了英雄,她不要。她什麼也不要。

葛尊志分了一個最壞的工作——到一家街道醫院藥房管配藥和發藥。她分的也好不了多少——到另一家街道醫院看門診。

他們在一片輿論譴責中結合了。她改名為慕櫻。他們只有一間小小的住房,經濟上相當拮据。但在她來說,失去的毋寧說是沉重的包袱,獲得的分明是情愛的滿足。不久便開始了「文化大革命」。他們這隻小小的愛情航船,客觀上不在漩渦的中心,主觀上又格外小心地迴避,得以較為平穩地向前浮動。他們有了一個女兒。雖說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倒也還能不斷地「柳暗花明又一村」。葛尊志自己動手,蓋起了「小廚房」,又打出了滿堂的傢俱。他的那些美術知識,點點滴滴地溶解在了建設小家庭的事業中。鄰居們誰也想像不到,他當年曾是大學一個系裡的團總支書記,能夠坐在麥克風前面,用江河奔騰般的話語,把一年級新生的雙眼逼溼。鄰居們都說他是「家庭婦男」——連飯也基本上由他來做。慕櫻得以有大量的時間讀書——都是從熟識的患者那裡借來的,當時違禁的西洋古典小說。當葛尊志在院子裡為新打成的酒櫃上漆時,她也許正坐在躺椅上讀沒有封皮的《簡愛》;當葛尊志正在廚房中照著菜譜炒魚香肉絲時,她也許正仰靠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本剛讀完的《娜娜》,閉目冥思……她確實非常滿足,而且是一種開化的滿足——包括性生活的滿足。慕櫻再回想起同英雄度過的那些夜晚,不禁毛骨悚然。謝天謝地,她斬斷了應當斬斷的,拴繫了應當拴系的。

記得是1975年初冬的一天上午,慕櫻懶洋洋地應付著門診,當她叫到齊壯思這個名字以後,從門外走進來一個人——她第一眼看到他,便不由眼睛一亮。她過眼的人多矣,而像齊壯思這樣的人,還是頭一回置身於她視野的最前方。

這是一位六十來歲的男子漢。身材魁梧,五官充滿陽剛之氣,這倒也還不算什麼,最讓慕櫻一下子產生類似觸電那種反應的,是他體態、氣度中所體現出的一種尊貴的威嚴。那是無論那位獨眼的英雄,還是葛尊志,以及她所接觸過的其他男人,都不具備的。她本能地感覺到,這是一位有著特殊身份的人物——他按說是不應當到這湫隘簡陋的街道醫院來就診的……

慕櫻早就習慣於那樣工作:連頭也不抬地問一聲:「你怎麼啦?」患者還沒說完,她便不耐煩地命令:「把衣服解開!」給患者前胸後背潦草地聽診了不足一分鐘,不容患者把向她提出的問題說出口,便從消毒杯中取出壓舌板,命令患者:「把嘴張開!」然後把壓舌板懲罰式地往患者舌頭上一壓,潦草地用手電筒照照、望望;然後,不管患者是繼續自述病情也好,向她詢問自己的病究竟是怎麼回事也好,求她開出某幾種想要的藥也好……她一概不聽不管,刷刷刷地開上了處方,並且簽上了可以猜測為任何符號的名字,「哧啦」一聲撕下來,遞給患者;然後無情地對門外呼喚:「54號——×××!」

面對著齊壯思,她不由得自覺自願地改變了既往的作風。她詳盡地詢問、仔細地聽診,還讓他躺到高腳床上——再叩按他的肝脾……並且給他開了各個專案的化驗單。

臨未了她對齊壯思說:「眼下看來您只是上呼吸道感染……」

齊壯思抬起一雙濃眉,問:「還沒有轉成肺炎嗎?」

她肯定地說:「沒有。不要緊的。您來得及時。再拖一拖就難說了。」

齊壯思沉穩地向她道謝,出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打聽出來,齊壯思沒有做任何一項化驗,他只是取了處方上的藥,便離開了醫院,而且,他沒有公費醫療的「三聯單」,他是自費來看病的。

她蒙地期望著他再來看病,他卻一直沒有再來。然而她終於打探到了他的身份——他是一個經歷多次批鬥的「走資派」,現在還「掛著」,目前住在附近他大女兒家中,因為已不能享受醫療上的特殊照顧,也不願到公費醫療關係的醫院露面,所以有了病便扛,扛不過便自己到藥房買藥吃,實在覺得有可能轉成大症了,這才跑到街道醫院來自費門診……

既然他就住在街道醫院附近,總該能夠遇上他的……在有意與無意之間,一個晴和的冬日裡,她果然在一處街角的人行道上與他迎面相遇。齊壯思穿著一件舊損了的黑呢子大衣,脖子上圍了一條又厚又長的灰藍色毛線圍巾,彷彿正在無目的地散步……慕櫻主動叫住了他,他先是一愣,然後認出了她來。她詢問了他的身體狀況,勸他還是去進行各項化驗,並且關心到他的飲食起居……未了她問他住在哪裡,表示自己可以義務地到他家裡為他定期進行檢查。他藹然地婉謝了——沒有告訴她他的住處,他們便分手了。他們其實什麼正經話也沒說,但不知為什麼,這次邂逅給慕櫻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後來回味起來,她竟覺得他們似乎談了很多很多……

幾個月後,出現了「天安門事件」。起初,僅僅是出於好奇,她同葛尊志去天安門觀覽了那壯麗的場面——他們頭一回去時,看到的還僅僅是各種各樣的花圈挽幛,還沒有出現單純的詩詞。他們的感情與廣場上的氣氛相共鳴。後來,慕櫻自己去了兩次。開始出現詩詞了,頭一批詩詞緊扣悼念周總理這個題目,文句上推敲得也比較仔細,看見別人拿著小本抄,慕櫻自己也忍不住掏出紙筆,抄錄了幾首讀來最能動情的。她回到家裡,把抄來的詩詞讀給葛尊志聽,葛尊志說好。但廣場的詩詞在那幾天裡不僅以幾何級數增加著,而且迅速溢位了單純悼念周總理的範疇,開始有越來越露骨地抨擊江青、張春橋之流的文字——有的出於激憤難遏,已完全談不到是詩詞,而成為赤裸裸的詛咒。按系統下達了上面的指示——不要再到天安門廣場去。葛尊志是出於怯懦?出於麻木?他不再去。慕櫻是出於勇敢?出於激憤?她照常去。在這場人民悼念周總理的活動被鎮壓的前兩天,慕櫻在天安門廣場的人叢中遇到了齊壯思。她點頭招呼了他。他便也點頭招呼了她。他們不即不離地在廣場上轉了一週。後來,齊壯思順著東單方向走去,慕櫻尾隨著他。當齊壯思拐進正義路街心綠地時,慕櫻快步攆上了他。齊壯思微笑地望著慕櫻,兩眼閃著銳利的光,彷彿要穿透她的心肺。

慕櫻把自己抄錄的一整冊天安門詩詞遞到他的手中,對他說:「我知道您怕有人專門盯著您,您活動不像我這麼方便——您沒抄,我差不多好的全抄了,您拿回家看去吧!」

齊壯思接過了她的那個紅皮筆記本,坐到旁邊的石凳上,從懷裡取出老花鏡戴上,立即展讀起來。她聽見他喃喃地讚歎說:「人民!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