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齊壯思沒有讀完,便把那個本子還給了她,對她說:「謝謝你——你留著吧。我兒孫們也抄了,也會給我看的。」
齊壯思摘下眼鏡,收進懷裡,沉思著。
慕櫻問他:「可是他們眼裡根本沒有人民——人民又能怎麼樣呢?」
齊壯思站起來,依舊沉默著。後來她才理解,正義路邊上就是公安部。
齊壯思繼續朝東單走去,她隨他朝前走,齊壯思終於開啟了話匣子。他給她講哲學,講歷史唯物主義。他的話言簡意賅,鞭辟入裡,雖然沒有實指,卻句句都有最具體的針對性。末了他對她說:「不管出現多少艱難曲折,歸根到底,決定歷史發展趨向的,還是人心的向背。春天到了,花總要開的。」
她懷著昂奮的心情回到家裡,葛尊志正在擦他的皮鞋,滿屋子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鞋油氣味。那雙皮鞋是他們結婚時購置的,全牛皮,三接頭,葛尊志幾乎每個星期總要細心地擦拭一番——不管是穿了,還是沒穿。明明已經擦得很光很亮,葛尊志卻還要一再地用一塊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麂皮,細細地一分一分地挪動著揉擦。這情景往日慕櫻都能忍受,這天卻突然覺得觸目驚心,她不由得一進門就責備他:「你怎麼搞的?你就沒有別的事可幹嗎?——你知道天安門廣場那兒有多少人在憂國憂民,在勇敢抗爭嗎?你怎麼這麼麻木,這麼庸俗!」葛尊志仍舊耐心地擦拭著,淡然地說:「我怎麼不知道。可那又有什麼用呢?不是已經通知不讓去了嗎?你也少去惹麻煩吧!」慕櫻激動得一把從他手中搶過了皮鞋,猛地朝屋角拽去……
但是他們沒有就那麼破裂。個人生活在接踵而來的大起大落、大轉大折的社會變化中匆匆流逝……
回顧這以後的那段生活,慕櫻越發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同許多人抨擊她道德上墮落相反,她覺得她自己在感情上已完全成熟。
如今她不相信簡單的直線式的因果論。一個人是不可能事先擬定好一個既定目標,然後沿著一條直線達到目標的。人們所達到的目標,往往並非他的初衷。決定一個人命運走向的,往往是一批覆雜的矩陣因素。混亂中產生出秩序,不自覺中昇華出悟性。
粉碎「四人幫」以後,一個炎熱的夏日,她匆匆地到王府井大街「中央普蘭德」洗染店去取一套衣服。隔著玻璃門,她忽然在人叢中看見了那位英雄,以及他和她的已經長大的兒子,還有一位肥碩的婦女——從三個人一同前行的姿態上,不難判斷出她是何人——慕櫻心裡一陣悸動。多少往事湧回了心頭。她熱愛過那位英雄,那位獨眼、跛腿的英雄。現在他戴著一副墨鏡,似乎幹縮、傴僂了,走路也更加吃力。她回想起那張使她認識他的報紙,那個歷史性的中午,以及那棵大桑樹和桑葚在報紙上染出的殷紫的印跡。他們兩個誰捉弄了誰呢?……她更久久地注視著她的兒子,我的天,馬上就要高中畢業了吧?她竟會有那麼大的一個兒子!……都說她心狠,她自己也承認:她似乎缺乏婦女應有的天性——母愛,然而缺乏並不等於沒有。她望著那五官酷似英雄的兒子,眼裡湧出了淚水。
又有一天,已經入秋了,那時候盒式錄音帶剛剛流行,街上常有年輕人提著錄音機,哇啦哇啦地一路響過來。鄧麗君的流行曲,「阿波羅」的電子樂,氣聲演唱法,電子震盪形成的蛙音……構成了那一階段的特定氣氛。就在那樣一種氣氛中,慕櫻在前門外新大北照相館門口遇上了多年不見的金鸝鳴。金鸝鳴首先尖叫起來,然後摟住她在人行道上轉了一圈。她心裡一陣內疚,金鸝鳴為她受過處分,而且影響到後來的分配——可是她還沒有開口說出致歉的話,金鸝鳴卻已經挽住她的胳膊滔滔不絕地同她敘起了舊來。金鸝鳴把她拉到了「老正興」飯館,登上二樓,點了兩個上海風味的名菜,同她邊吃邊聊。原來金鸝鳴現在根本不認為當年出現的事態是災難與不幸——她笑嘻嘻地說:「對於我來說,他們是把魚兒扔進了水裡!」金鸝鳴畢業後被分到了一個部裡的醫務室當大夫,這雖然斷絕了她醫學事業上的前程,卻使她獲得了相對的清閒與舒適。現在她就要調回上海,與她的愛人和孩子團聚——而且,她父親,一位上海知名的工商業者,政策得到了落實,她家將重新享有一棟花園洋房,並且已經領到了一大筆「退賠」……她對現實心滿意足。她邀請慕櫻到上海去玩,全家都去,就住到她們家中,她將在著名的「紅房子」西餐館,請慕櫻全家吃番茄葡國雞與法式烤大蝦。她們快活地回憶起大學生活中那些有趣的細節,回憶到那件紫羅蘭色的布拉吉,以及金鸝鳴拉著她跑到樓門口去照大鏡子的場面……唉,生活啊生活,倘若當年沒有那一些偶然的、瑣屑的事件,慕櫻的性格、心理、情思、嚮往……是不是會朝著另外的方向發展、變化呢?誰能說清!誰能?
這次重逢的結果,是金鸝鳴幫慕櫻調到了那個部裡的醫務室,由她取代了金鸝鳴的角色。慕櫻去報到不久,齊壯思便被任命為那個部的負責人之一。
現在指責慕櫻的人,把她形容為一個陰謀家,硬說她之所以「混」入部醫務室,是勾引齊壯思的計策之一。實際上確實不是那麼回事。然而,慕櫻卻也認為,就算她確實是衝著齊壯思而去的,又怎麼樣呢?
一天,晚飯後,女兒到衚衕裡跟小朋友跳「猴皮筋」去了,慕櫻本著上述原則,冷靜地招呼葛尊志說:「你坐下,我要好好地跟你談一談。」
葛尊志正在收拾碗筷,不經意地說:「談什麼?再說吧——我先把碗洗了。」
「你擱下,一會兒我來洗。」慕櫻的表情聲調令葛尊志吃了一驚,「你坐下,我覺得不能不直截了當地跟你談談了……」
葛尊志坐到她對面,事到臨頭竟然還懵懵懂懂。
慕櫻覺得她自己心裡充滿了最聖潔最高尚的悟性。她平靜而莊重地對葛尊志說:「我不愛你了。我曾經愛過你,我感謝你承受過我也許是過分熱烈的愛,而且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為我做出的重大犧牲。可是,我現在不愛你了,一點愛情也沒有了——」
葛尊志瞪圓了眼睛。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令他目眩神昏。
「我知道你聽見了我這些話,心裡一定會很痛苦。可是我要是向你隱瞞這一切,那我就是不道德的……」
葛尊志嚷了起來:「你怎麼回事?我怎麼你啦?」
慕櫻冷靜到殘酷的地步,繼續往下說:「我們都應該冷靜地面對現實。現實就是這樣:我不愛你了,我愛上了另一個人,非常、非常熱烈地愛上了另一個人……」
「你怎麼可以?!」葛尊志彷彿被她當胸刺進了一刀,「你怎麼幹得出來?!你——」
「現在不是可以不可以的問題,而是面對著這個事實,我們應該怎麼辦?……」
葛尊志粗暴地大吼一聲:「婊子!」他的臉先漲得通紅,然後變得煞白煞白,他激動地拍著桌子問:「他是誰?什麼人?」
她便冷靜地告訴他,是齊壯思。她扼要地把從幾年前初次接觸起,她對齊壯思的愛情的萌生、發展和達到熾烈的過程,講了一遍。
葛尊志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像發瘧疾般渾身打顫。這幾年他感覺到了她對他的情意的衰退,包括她在他懷抱中的性冷感,但是他萬沒有想到她是在另外愛著一位部長級幹部!
「你跟他……上過床啦?」葛尊志瞪視著慕櫻,喘著粗氣問。
慕櫻卻從容不迫地回答說:「還沒有。我甚至還沒有正式向他表示。可是我相信他會愛我。你不要那麼激動。你要懂得,我對他的愛,主要是一種精神上的愛,超出了一般的情慾,超出了生兒育女,安家過日子……」
葛尊志不等她說完,便伸出手去,重重地打了她一記耳光,並且咬牙切齒地咒罵她:「不要臉!賤貨!」
她高姿態地冷笑著,立即站起來收拾手提箱。葛尊志突然撲在桌上痛哭失聲。
鄰居們聞聲趕來,亂鬨鬨地詢問著、勸說著。慕櫻覺得這些芸芸眾生何足道哉,只是坐著冷笑。葛尊志被人扶著靠到沙發上,只是一陣陣咬牙,羞於如實講出剛才所發生的事。女兒突然回到家裡,看到這意外的景象,「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慕櫻把女兒攬過去。當她撫摸著女兒頭髮時,心忽然軟了下來——多虧了女兒這根線的維繫,她當天沒有出走。當晚她支開摺疊床,睡在了廚房。第二天她委託同院的一位大媽多多看顧女兒,提著手提箱進駐了部裡的醫務室。
她在生活中又一次破釜沉舟。這一次她更堅決、更果敢也更無畏。當晚她敲響了齊壯思的家門。齊壯思新搬進那一套住房不久。他十年前就逝去了妻子。他的大女兒一家同他合住。保姆來開的門,慕櫻被直接引進了齊壯思的房間,其餘的人都沒有注意她——幾乎每天晚上都有這樣或那樣的人來找齊壯思,他們無法也無必要一一加以注意。
齊壯思對於她的到來,略略有些吃驚。但他心裡還是歡迎的。齊壯思一上任就發現慕櫻調到了部機關的醫務室工作,他去取過藥,隨便地坐著聊過十分鐘、一刻鐘——主要是瞭解她本人以及她所聽到的關於部黨組工作的反應,也兼及一些臨時想到的話題,如窗臺上的蟹爪蓮為什麼開得不旺?慕櫻家裡都養了些什麼花?等等。有一回部裡在外地召開一個大型的會議,他點名讓慕櫻帶著醫療箱也去了。慕櫻幾乎每天都要到他住房中為他量一次血壓——當然也為別的老同志量,但給他量完後,慕櫻總要多坐上一會兒,他也喜歡她多坐上一會兒。他覺得她提出的一些意見、建議頗有見地;她歡欣地捕捉著他言談話語中那些閃光的哲理……她已經如痴如醉地愛上了他。他呢?他在搞改革,他的精神承載著太重的負荷,他沒有時間和精力戀愛……因此也就沒有察覺出她那蘑菇雲般升騰膨脹的愛情。
然而齊壯思是一個七情六慾都很健全的人,他是一員「儒將」。他的文化修養很高。那晚慕櫻走進他的屋子時,他正坐在案前鑑賞郵票!
慕櫻難忘那晚陡然閃進她眼簾的鏡頭:微俯的頭顱、濃密的灰髮、寬闊的前額、斜柄長方形的放大鏡、閃光的鑷子、攤開的集郵冊……
他請她坐,很自然地請她看他的藏票——她才知道,他早在解放區時就集郵,直到1966年上半年以前,大體上沒有中斷過。但「文革」中抄家時把他的集郵冊也一起抄走了,粉碎了「四人幫」後他已將此事淡忘,前些天卻突然輾轉歸還了他的四大本集郵冊,這天晚上他還是第一次忙中偷閒地「重溫舊夢」。
「小慕你運氣真好。你一來就趕上了眼福,」齊壯思慈藹地對她說,「我這裡有的收藏,海內外的集郵迷們都是巴不得坐飛機來望上一眼的……」
慕櫻本已覺得齊壯思代表著一個更廣闊、更深邃、更豐富、更誘人的世界,在這集郵冊面前,她更堅定了這樣的信念:她必須進入這個世界、享用這個世界……
她本聰慧,又有愛情作為海綿,短短的一個多小時裡,問答談話之中,她便吸收了大量的集郵知識。
她明白了什麼叫蓋銷票、大全張、小本票、四聯票、對開票、小型張、首日封、實際封……
齊壯思原來藏有數張光緒四年中國第一次發行的郵票——「大龍票」,現在集郵冊裡沒有了。顯然,是檢查者認為「反動」抽出銷燬了……她很快理解了齊壯思為什麼會頻頻嘆息。
她翻過一通以後,便懂得了什麼叫專題集郵——齊壯思所列的專題真有意思,首先,有「艱辛的歷程」,用一張張各個解放區的郵票,配合以解放後發行的涉及革命歷程和革命聖地的郵票,展示了從太平天國起義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全過程;其次,有「壯麗山河」、「藝術瑰寶」、「體育之光」、「五彩繽紛」……
她一頁頁翻著,一枚枚賞著,竟忘了所為何來。
電話鈴響了。齊壯思拿起電話,他幾分鐘後便回到了改革的潮峰之中,擱下電話,他問慕櫻:「你來,有什麼事嗎?」
「我要離婚了——」慕櫻對他說。
齊壯思不解地望著她。他進入不了情況。部裡的工作人員離婚的事他不管。他只是本能地問:「為什麼?」
慕櫻便直望著他,乾脆地說:「因為我不愛我丈夫了。我愛你。隨你把我怎麼樣,反正我愛你。」
齊壯思明顯地一驚,但那只是一種受到意外干擾的反應。他依然不失其固有的沉穩與威嚴。慕櫻愛的就是這種氣魄和風度。她恨不得立即把她的嘴唇貼到他的手背——其時齊壯思那隻汗毛頗重的、肥實厚重的右手正擱在案子上;他用那隻手的手指敲了敲案子,冷靜地望著慕櫻說:「原來是這樣。你回去吧。我沒有時間和精力捲入這類的事情。請你務必剋制一下,不要打擾我。」
慕櫻從齊壯思家裡出來以後,沒有坐車,頂風一直走回了部裡。她感激齊壯思的坦率。她理解他的處境。她並不企望他馬上做出反應。她跟所愛的和所不愛的都說清楚了,她沉浸在一種自我道德完善的快感中。
幾天後部機關裡便傳開了慕櫻鬧離婚的事,人們到醫務室來看病取藥時,表情大都十分不自然。有的女同志竟不但背後戳她的脊樑骨,還當面給她冷麵白眼,她卻安之若素,服務態度比往常更好。
最後她終於又一次離成了婚。她表示什麼也不要。葛尊志倒主動去換房站,用他們那兩間房(其中一間是葛尊志找人幫著蓋起來的),換成了兩處單間的房屋,她選擇了現在這個四合院的那間西屋。她覺得自己又一次獲得瞭解放,贏得了自由。
針對單位裡許多人對她的訾議,她爽性利用一家刊物組織問題討論的機會,寄去了一篇系統地闡述她的觀點的文章。她堅定地認為:婚外愛情是合理的,愛情的多變性是由愛情這種東西的本質決定的;如果愛情消失了,那麼再維繫婚姻關係便是虛偽,是真正地不道德;要求愛情專一,是要求「從一而終」的封建禮教的陳腐觀念;最嚴肅、最純真、最道德的愛情,便是敢於愛自己真愛的,敢於對曾經愛過現在不愛的坦率地說出「不愛」,樂於迅速及時地脫離已經沒有愛的關係;只要不是強迫性的感情關係,都是合理的,因而也都是道德的;離婚率與再婚率的上升,同居關係的公開化,不但不是「世風日下」的表現,恰恰是文明程度的提高……那篇文章被刪去了一半,並顯然是作為一種非正確意見「聊備一格」地刊登了出來;她因此收到了上百封讀者來信,有一小半是罵她的,其餘的都是聲援與讚揚。
她在那篇文章裡說:「責備愛情的多變,就如同責備世界本身豐富多彩一樣。一個關在屋子裡不出去的人,他自然只能從狹小的天地去發現可愛的物件;一旦他走出了屋子,來到了田野,他必定會發現更加可愛的東西;而一旦他從平原登上了山崗,視野進一步得到拓展,他又必定會發現更高一級的美……隨著視野的擴大、選擇機會的增多,人們不斷昇華著自己的愛情,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問題不在愛情的多變,而在對所愛的物件是否採取了脅迫的獲取方式,對所不愛的妻子或丈夫是否能在尊重人格的基礎上妥善地解除法律關係……」
慕櫻離婚以後,她既不迴避齊壯思,也不干擾齊壯思。她知道,過不了多久,齊壯思便會離休退居第二線。經歷過對獨眼英雄的盲目熱愛、對葛尊志的世俗情愛,她昇華到了對齊壯思的超凡的精神戀愛。她等著他。她覺得,他其實也在等著她。
她以積極認真的工作,藹然可親的態度,不計詬罵的大度,又漸漸中和了一部分人對她的厭惡。她覺得自己是一隻鳳凰,正在聖潔的愛情之火中涅。
她開始集郵。她特別注意蒐集「文革票」和新票。對「文革」前的舊票她採取慎重的態度。曾有人想以18張一套的特s44「菊花」票,換取她搞到的一張w2「毛主席萬歲」票,被她拒絕了。對方很是吃驚,因為w2票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奇貨,而湊齊一套s44「菊花」票談何容易!她不收「菊花」票的道理其實很簡單,因為她記得很清楚——他有。
儘管她很少回到小院那間西屋去住,並且儘量少同院裡鄰居們接觸,結果還是逃不過詹麗穎的糾纏。既然詹麗穎並沒有讀過她發表的那篇文章,也不知道她的歷史,更不真正瞭解她的現狀,她好像也不必把自己的一切向詹麗穎公開——兼之詹麗穎跟她說,嵇志滿這個人是個集郵迷,他們兩人至少可以有集郵方面的共同語言,談不成物件還可以交換郵票嘛,她才勉強答應了同嵇志滿見一見的安排。說實在的,她不能同詹麗穎搞得太僵,畢竟她們現在是門對門的鄰居。
詹麗穎買茶葉去了。慕櫻相當內行地鑑賞著嵇志滿帶來的郵票,她對嵇志滿帶來的一套特s15「首都名勝票」大加讚賞,特別是嵇志滿有一張異版天安門票,與一般的天安門票明顯不同——它的畫面上,天際有被晨光穿透的霞雲。慕櫻用嵇志滿帶來的放大鏡對著那張異版天安門票看了半天。她微笑著對嵇志滿說:「去年這張票的國際價格已經達到了2500美元。」嵇志滿吃了一驚:「是呀,這一套的各張,包括一般的天安門票,始終都只是6美元一張。你也有國外出的郵票目錄?你都有哪幾種?」慕櫻有,是她求金鸝鳴給她弄來的,金鸝鳴的弟弟已經去了美國,繼承他們叔父的遺產。她微笑著告訴嵇志滿:「英國特威爾和鐵爾雷爾編的世界郵票目錄,美國斯克託編的中國郵票目錄,港版楊乃強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郵票圖鑑,我都有,所以知道一點。」嵇志滿不由得油然生羨,他只有日本出版的一本,而且版本舊了一點。
慕櫻姿態優雅地繼續欣賞著嵇志滿的藏票,輕聲曼語地議論說:「我們這樣的人,集郵自然不是為了謀利;但是知道一下郵票市場的動態,倒也可以增加一點對政治經濟學的領悟……」忽然她翻到了一整套c94「梅蘭芳的舞臺藝術」,不禁怦然心動。這一套包括面值4分的梅蘭芳便裝照,面值8分的《戰金山》和《遊園驚夢》,面值10分的《霸王別姬》,面值20分的《穆桂英掛帥》,面值22分的《天女散花》,面值30分的《生死恨》,面值50分的《宇宙鋒》,以及一枚面值3元的小型張《貴妃醉酒》。慕櫻清清楚楚地記得,齊壯思偏偏沒有那枚小型張,並且跟她嘆息過:「當年不知怎麼搞得漏收了,將來離休後,一定要想方設法尋訪出一枚來,哪怕忍痛用全套15張的‘牡丹’去換……」後來慕櫻查過國外出的郵票目錄,前兩年這枚小型張在國際市場上已升值到500美元,而全套「牡丹」也不過才100多美元;價高還在其次,你根本就難得見到,沒想到這位嵇志滿卻有保護得極完好的一枚……
慕櫻禁不住用放大鏡對著那枚小型張出神。嵇志滿從旁望去,頗有巧遇知音之感——詹麗穎也翻過他的集郵冊,就全無此種內行眼光;他漸漸對慕櫻生出更多的好感來,看來她這人確實不俗,知識頗為豐富,鑑賞力頗高,說話得體,舉止嫻雅……他開始有了進一步瞭解她的慾望,便問道:「您的姓氏比較少見,您祖上就姓這個慕麼?」
慕櫻回過神來,敷衍地答道:「啊,不,這名字是我上大學的時候亂取的……一時的興致……」
嵇志滿問:「您能不能把您藏品中的精華,也讓我飽飽眼福呢?」
慕櫻笑了:「光您這麼一小點藏品,就把我那所有的全給掃蕩了;我其實剛開始集郵不久,主要是新票,一點稀奇的沒有……不過,冒昧地問一句,如果您願出讓這枚《貴妃醉酒》小型張,別人得拿什麼樣的票給您,您才肯呢?」
嵇志滿應聲答道:「這一張我是無論如何不肯割愛的!」
慕櫻那兩根細長黑亮的眉毛往上一弓,活潑地說:「如果我非要呢?」
嵇志滿望著她,愣住了。他沒有想到她會有這種要求、這種態度、這種表情、這種聲調……啊呀,據詹麗穎說,慕櫻已經年過40,可從她的外貌上看,頂多不過30歲,而從她這種嬌憨、嫵媚的做派上看,她就活像剛剛二十幾歲的女大學生!嵇志滿的心亂了。難道他今天會以柳下惠的氣概而來,以羅密歐的柔腸而歸了麼?
慕櫻兩眼亮星似的,閃閃望定他,重複地以半天真半挑逗的語氣問:「是呀,如果我非要呢?」
嵇志滿的心更亂了。剛才她說:「別人得拿什麼樣的票給您……」現在她重複地說:「如果我非要……」是呀,她要,性質似乎就不同了;不過,唉呀,要好好想想,如果她真的願意跟自己好下去,那麼,他們有什麼必要互相交換、饋贈郵票呢?他們的藏票,歸根結底不是會集中到一起的麼?……那麼,她這是索取信物的表示?她的感情,發展得豈不又太快?當然,更大的可能,她這只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一個愛開點文雅的玩笑的女人!但在生活中,遇上如此有趣的女性的機率並不高啊……嵇志滿曾自認為具有「歷史的眼光」,可在這小小的現實面前,他的眼光卻缺乏足夠的穿透力!
「啊,既然你那麼喜歡,那,我就讓給你吧——」嵇志滿挺起胸,赴湯蹈火般地說。他有意沒有再稱她為「您」,而稱了「你」。
「真的嗎?太感謝您了!」慕櫻當真用鑷子取出了那張《貴妃醉酒》,並且激動得聲音微微打顫地說:「我當然不能白白拿走……您說吧,我是給您一套文革蓋銷‘語錄’票,還是給您一張1949年的紀c3a——東北地區貼用的‘世界工聯亞洲澳洲工會會議紀念’票?或者,您都拿走……」
當詹麗穎拿著茶葉回來,未進家門,先隔窗窺望時,她覺得她所看到的情景,已經充分地說明——「啊喲,太好啦,一見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