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學生單相思的可愛小夥

鐘鼓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1978年,高中畢業前夕,某外事部門在北京幾個區的中學裡招收培訓人員,條件之一是必須具有優異的外語成績。學校的那位英語教師竭力推薦荀磊應考。英語教師的「歷史問題」那時已經澄清,他只不過是1948年去臺灣中學教過半年書,絕不是什麼壞人。他到哪兒都是教中學,教英語,說他以此謀生也好,說他以此服務於社會也好,總之對他完全可以放心。他讓荀磊天天晚上都到他家,悉心地給荀磊輔導;當荀磊進了考場時,他在那大門外揹著手焦躁地踱來踱去,以至於別人以為他得了精神病……

考完了,荀磊回憶出全部考題和自己的答法,老師拿筆的手顫抖著,給他預測得分——他能得84分。老師說,這即使不是最高分,也一定在錄取線之上了。

但訊息不斷傳來。許許多多的人——不僅考生本人,還有他們的家長及其親友——利用各種從最原始到最現代化的手段,湧向這個部門的「後門」:請客送禮、以位易位(你給我安排一個,我給你安排一個)、熱線要挾、秘書傳話……乃至坐著小轎車來「御駕親征」、拿著「尚方寶劍」(某大人物開的條子)來當場「宣諭」,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部門中有人敢言,有人敢怒,但「後門」仍然堵不死,一個又一個考得相當差乃至根本沒參加考試的人獲得了「錄取通知」。後來有人給報社寫了信,信登在了「讀者來信」欄,加上了很嚴厲的「編者按」。老師和荀磊捧讀那張報紙時的心情,可想而知。

這場招考據說以「後門進入率74%」收場。總算不是百分之一百。完全沒有後門,沒有背景,父母只是最普通的勞動群眾的考入者,據說只有荀磊一個人。他是第一名。他的英文考試得了87分,老師還給少算了3分。第二名是64分,他這個第一名同那第二名的差距居然多達23分!連參加招考工作的一位工作人員後來也說:「如果我們連荀磊也不要,那可真是沒有天理良心了!」

考入的這批青年人在國內培訓了一年,後來便送到英國學習。荀磊一直保持著第一名的位置,並且總是把第二名甩開相當一段距離。連最嫉妒他的同伴也說他有一種「語言天才」,並且有人歸結為「遺傳基因」。「天才」?「基因」?在泰晤士河畔,聽著威斯特敏斯特寺的鐘聲,荀磊回想起9歲時淋浴室中的那一幕,淚水湧到了他的眼眶,又被他嚥進了咽喉。他的靈魂顫動著,他感到從來沒有這樣強烈地愛過自己的祖國——那是具體已極的、實實在在的祖國,有塵土飛揚的小衚衕,古老的、頂脊上長著枯草的鐘鼓樓,四合院黑糊糊的門洞,門洞頂上掛著一對舊藤椅,鎖骨下和腰上有著槍傷的爸爸,愛做雞蛋炸醬麵給大家吃的媽媽,善良的安心於服務工作的姐姐們,以及那些可愛的鄰居,從珠阿姨家傳出來的胡琴聲和咿呀的西皮流水腔,還有英語老師那似乎總是吃驚的表情……那就是他「天才」的來源,就是他的「基因」。他一定要好好地為祖國做一個正正經經的、有切實貢獻的人……

在英國的學業結束了。同伴們都迫不及待地要坐飛機回國,因為回去後將有另一場戰鬥——爭取分配到一個可心的下屬部門,從事可意的具體工作。荀磊卻取得大使館同意,乘火車回國。他渡過了英吉利海峽,穿越了整個歐洲,並且橫切過整個蘇聯,經過了西伯利亞,歷時半月,終於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鐘鼓樓附近的這條衚衕,這個古老的四合院……他發現這裡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門洞裡依舊掛著那一對舊藤椅,院中樗樹(臭椿)上的蟬鳴還是那麼一種聲調,公共自來水管水擊桶底的聲音也還是那麼琮有韻……可是畢竟也有比較顯著的變化,原來裡院北房換了一家姓張的來住,據說是位局長,有好幾大櫥的書,其中還有不少英文書。於是他便在等待分配具體工作的那段時間裡,跑去借書看……

張秀藻在自家的書櫥前,頭一回見到荀磊後,不知為什麼,第二天總忍不住同爸爸媽媽議論他。媽媽說:「是個奇蹟。他那麼個家庭,又碰上這麼個年月,居然能自學外語成才,說出去人家怕都不信……不過,他這事也許不適於宣傳吧?牽扯我們的陰暗面太多了是不是?」爸爸卻另有見解:「是牽扯不少陰暗面,而且是大陰暗面,‘窮躍進’啦,‘停課鬧革命’啦,‘知識越多越反動’啦,走‘後門’啦,幹部子弟特殊化啦……可小磊子成才的經歷本身,也就說明我們這個社會還有足以戰勝陰暗面的光明力量,這個力量有時也許是零散的、不起眼的、無形的……可它到底還是有勝利的時候……」張秀藻對爸爸媽媽這種一本正經的議論並不怎麼感興趣,她發表感想說:「多聰敏呀——不坐飛機,而是坐火車回來;火車車窗提供給他的,不知要比飛機舷窗能提供給他的,超過多少倍!何況他們去的時候,已經坐過了飛機……他說他記了一本《乘火車回國日記》,真想向他借來看看!」爸爸媽媽都說:「那你就去借吧!」

第二個星期日,她便去荀磊家借,荀磊爽快地借給了她。她當晚便讀了。後來又帶到學校,每晚偷偷重讀一部分。她驚訝地發現,雖然他們以前並不認識,而且各自的生活經歷也有那麼多的差別,可他們對生活的看法,卻有著那麼多相通的地方……她把那本日記壓在枕下,頭一次體驗到失眠的滋味,一顆少女的心,在胸腔裡被愛慕和嚮往煎熬著……

又一個星期日,她去荀磊家還那本日記,發現荀磊的小屋裡還有另一個人,那是一位同她年齡相仿的少女,高高的額頭(北京叫「錛兒頭」),深深的眼窩,油黑的大眼仁,鮮紅的厚嘴唇,個子不高,體態輕盈,頭上梳著時下已經不多見的短辮,穿著一件質地、樣式一看就不同於國貨的襯衫;頭一眼望去,張秀藻心裡本能的反應是:啊,華僑,要麼外籍華人,他們搞外事活動的人,所以有這種人來往……可稍一冷靜,她就看出那少女同荀磊的關係很不一般,同時心裡也就清醒了:荀磊即使已經分了具體工作,也不會把工作物件引到家裡來啊……

「我來給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朋友馮婉姝,這位是我的鄰居張秀藻。」分明是荀磊的聲音,響在了耳邊。

張秀藻同馮婉姝的手握到了一起。當雙方把手鬆開以後,張秀藻覺得腳下的地在往下陷,而頭上的屋頂變成了一股煙。她知道一切都絕望了:她僅僅是鄰居,而人家才是朋友!

張秀藻心海里波濤翻湧,張奇林竟然一點也沒有發覺。他讓她幫著整理書櫥。在這樣一個清晨,當她走進右邊屋裡時,怎能不勾起她頭一回見到荀磊的回憶,那是怎樣清晰的一幅似乎可摸可觸的圖畫啊:荀磊就站在那個位置,手裡正翻著一本英文書,而窗外的陽光,正斜射進來,鋪到了他的肩頭……

「秀藻,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媽媽看出來點苗頭。但她僅僅是從生理的角度進行觀察。

「不,沒有。沒。」張秀藻挺起胸脯,勇敢地走到了書櫥前,鎮靜地問爸爸:「咱們從哪邊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