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木頭也在做秀嗎?這也是一場滑稽劇嗎?

一腔廢話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身已洗過!"

大喇叭:

"大家洗過心了嗎?"

眾木頭:

"心已洗過!"

大喇叭:

"大家洗過魂了嗎?"

眾木頭:

"魂已洗過!"

這時大喇叭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開始發口令:

"既然頭已洗過,牙已洗過,身已洗過,心已洗過和魂已洗過,現在月亮也上來了,大家開始由晌禮進入暮禮——眾木頭聽好了,開始洗腸!"

…………

月光之下,滿河的木頭立馬就不見了,開始變成一節節大腸在木頭水裡漂流。橫七豎八的腸子啊,臃塞河道。原來這才叫洗禮。原來他們把木頭老太太和白骨精壓根就排除在外——木頭老太太和白骨精剛才所做的一切和所說的一切他們都充耳不聞,他們只關心木頭國的事情外來的尋找和呼喊對他們都無關緊要也漠不關心——他們要關起門來搞試驗圖一個耳根清靜。誰是他的娘?木頭沒有娘。誰是他的妻,木頭沒有性關係。——原來他們的洗禮已經由洗身洗心洗魂發展到了洗腸,他們在洗上已經比五十街西里大大進了一步。說是五十街西里,原來是異域異地。滿河的木頭都不易尋找,現在滿河擁擠翻滾的是木頭大腸,讓木頭老太太和白骨精如何去翻找和尋回她們的老馮和紅孩兒呢?河水的顏色都已經變了,剛才是木頭色,現在成了腸色和清色。木頭老太太看著滿河的大腸在那裡發呆,白骨精看到木頭國已這麼不可救藥終於有些不耐煩要打退堂鼓——這時產生畏難情緒的是白骨精而不是木頭老太太,她們已出現了角色易位——已經可以分道揚鑣了,誰願意跟一節大腸結婚與它比翼雙飛獲得新生呢?原以為它是一根木,原以為它是一陣清風,誰知到頭來它是一節臭哄哄的豬大腸,我一根潔白的白骨和白玉跟它包裹個什麼點燃個什麼拉扯個什麼又尋找個什麼呢?——說來說去我十六年的尋找和叫"娘"——尋兒之前,先尋到一個"娘"——還冤得慌呢。但白骨精也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她恰恰在這裡上了大腸、老馮、紅孩兒和木頭老太太的當,她以為尋找和尋找的目標是一個固定,豈不知尋找和尋找過程的本身就是一個變化呢。變化才是一個過程呢。五十街西里的瘋傻已經固定了幾個世紀,現在大家醫治瘋傻和推廣瘋傻不就是求個見異思遷和見縫插針嗎?好一個嬌小的白骨精,不要低估了我們五十街西里的瘋傻和能量。但白骨精還矇在鼓裡和夢裡呢,開始急著打退堂鼓要鳴鑼收兵——既然要打退堂鼓,就沒必要再稱木頭老太太為"娘",她口氣中開始對我們和老太太充滿了不耐煩和不尊敬:

"老太太,既然你兒不是木頭,既然你兒不是清風,既然你兒不是無形現在成了豬大腸——說固定你就固定,說不固定你可以變成無形和清風,你怎麼到頭來固定成一根帶來一河豬大腸呢?不瞞老太太說,作為一個白骨精,日常你可以讓我吃肉吃心和吃肝,哪怕是吃魂呢,我還就討厭和不吃焦餾肥腸和紅燒豬大腸。要木頭我可以包裹,要木頭我可以點火,要清風我可以乘風歸去,要無形我可以頂禮膜拜,要這豬大腸我拿它幹什麼使呢?千里尋夫為了點火、包裹和乘風歸去——現在好不容易到了木頭國上了餐桌,你給我上來一盤臭哄哄的豬大腸。不知道我白骨的清潔、追求和高風亮節嗎?原以為世界也就是瘋傻和聾啞,沒想到你們已經發展成了木頭,原以為發展成木頭對於白骨是一個機會,原以為挖心捕魂就可以乘風歸去,原以為到了木頭國就可以徹底洗禮,誰知道到頭來你們已經由洗頭洗牙洗身洗魂發展到了洗腸。這就是你們的聖餐發放中心和集體洗禮處嗎?不知道我白骨沒有心腸嗎?要洗我也不會洗,要洗我也沒得洗,你們怎麼就不洗骨呢?我也是欲哭無淚呀——既然事情變化到這種地步,事到如今我只好抽身退步,但抽身和退步之前,我要跟你清算一下十六年艱辛尋找和口口聲聲給你叫娘給我帶來的體力和精神上的損失——如果我不跟你上路,十六年的深山修煉我會另上一個層次和境界,現在十六年艱苦尋找歲月蹉跎我等於原地未動——問題是現在欲停留在原地還不得,修煉如逆流行舟不進則退,本來我還是一根潔白如玉的白骨,現在已經有些磷化和風化了,本來我還是一個潔白如玉的少女,十六年的風雨吹打和旅途的艱辛已讓我臉上出現了蝴蝶斑,你倒是在我的指點和引路下千里尋子節省了十六年,你倒是在我的附體下重返青春,現在你到了木頭國和木頭河邊雖然面對著滿河的大腸你也有些困惑但在困惑大腸之前你還是先包賠我的損失吧!雖然你到了木頭國和木頭河找不到兒子心裡也在焦急,但你在焦急之前先考慮我的前程,既然找到的不是木頭我無法結婚,那麼我就找本來是木頭的娘先和她離婚——賠我三千白骨錢,不然我就讓你由木頭再變成白骨!"

開始像一個四十多歲的離婚婦女一樣在那裡胡攪蠻纏——看來她真有些風化和無法挽回和還原了。誰知木頭老太太這時倒"噗哧"笑了,一邊保持自己木頭的原形不向白骨蛻化,一邊一把拉住白骨精悄悄勸她:

"我的閨女,世上沒你這麼性急的。世上沒你這麼性直的。世上沒你這麼瘋的。世上沒你這麼傻的。世上沒你這麼聾的。世上沒你這麼啞的。世上沒你這麼木頭的——千里尋木頭你意志那麼堅定,現在一河大腸就讓你消極頹廢和貪汙腐化了?你怎麼就沒有想想什麼是裝瘋賣傻和裝聾作啞呢?——那就是看似瘋不是瘋,看似傻不是傻,看似聾不是聾,看似啞不是啞,看似木頭不是木頭,接著的結論就是:看似大腸也未必是大腸呢。剛看到大腸我也像你一樣有些迷糊,現在經你這麼一鬧我倒突然有些醒悟,我兒老馮和紅孩兒為什麼給我們安排這一河大腸呢?一開始我也覺得有些臭哄哄的,現在我才突然明白這是我兒安排的迎接老孃和媳婦到來的最高禮節呀。如同總統和首相也就是大木頭訪問時安排的三軍儀仗隊——你看那儀仗隊像不像木頭?如同窮人家串親安排的一碗紅燒肉,如同五十街西里新建了一座水晶金字塔,如同你到洗澡堂子白送你一對按摩小姐——也是我兒老馮和紅孩兒知恩圖報——看似傻原來他不傻,羊知跪乳之恩,鴉知反哺之意,他從木頭國的城樓上遠遠看到老母和媳婦來了,才潸然淚下導演出這一場啞劇,因為他看到老孃突然就想起大腸——雖然他成了一根木頭,但是他畢竟是從娘腸子裡爬出來的。看到娘就想起了腸,想起了腸就要洗腸,洗完腸再迎接娘,洗完頭洗完身洗完心洗完魂洗完腸接著就乾乾淨淨入洞房。一切都洗了就腸還沒有洗仍保留著一肚青菜屎,現在一切都洗光了也就潔白如玉能夠對老孃和媳婦交待做一個如同潔淨的白骨一樣的新郎。但他的刻意安排和苦心經營並不被白小姐理解,看到乾淨她理解成骯髒,看到木頭她理解成大腸,看到親人她要分離,看到新郎她突然提出賠償——如果你這樣做是因為智力遲鈍一根白骨沒心沒肺沒魂沒腸要瘋也是幹瘋要傻也是幹傻——要不得讓你經過洗的階段呢——我們還好理解,如果不是出於智力問題而是別有用心你不提出跟我兒離婚我還要替他自做主張和你分道揚鑣呢——免得一根就要風化的白骨,玷汙了我們家尊貴的大木頭!"

一席話說得白骨精默默無語。看著腸子在木頭河裡蠕動她也突然心有所悟和心有所動。真是大腸不是大腸而是木頭新郎嗎?真是不是渾濁的腸湯而是蛋花清湯和清風明月嗎?——真是到了非洗腸的階段嗎?但她對老太太又有些懷疑:十六年風霜路途她都是一個悶嘴葫蘆,現在見了大腸她怎麼突然醍醐灌頂開始呼風喚雨和指手劃腳了?是幸福的歸宿,還是他們母子聯手給自己挖的一個陷阱?但不容白骨精在那裡仔細思索,木頭老太太已經像剛才的木頭一樣"撲通"一聲跳下了河,開始撿起河中的一節節大腸在那裡喃喃地洗著。洗一根刮一根去掉油膩,喊一聲叫一聲我的兒郎,五十街好瘋傻在劫難逃,老母親滴滴淚灑入腸湯。木頭老太太的盡情表演讓白骨精不由自主也入了戲,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的徘徊和動搖還是木頭老媽媽歷經風霜遇事不慌。見木頭不知是木頭誤認為大腸,見大腸豈不知大腸就是新郎。白骨精羞愧之下也有些毛躁,為了證明自己的幡然悔悟她也"撲通"一聲跳入了木頭河和大腸之中。等她跳下去也未發現木頭老太太的淚水其實是眼藥水,她還在那裡矯情地一聲驚叫:

"娘,這河水和腸湯好涼!"

木頭老太太一邊用衣袖擦著眼藥水一邊偷眼看她:

"閨女,洗腸就要用冰水——不然怎麼叫冰火呢?——水溫一高腸衣就要化了。"

白骨精還傻子一樣在那裡點頭:

"娘,我這裡撈著一根大節腸,這是不是你兒和我婿呢?"

木頭老太太:

"閨女,不洗三天三夜,我見不著我兒,你也見不著你的新郎。"

最後沒有等到三天三夜,母女倆在那裡洗了兩天多十分鐘,精疲力盡的白骨精突然說:

"娘,我不能再洗了。"

木頭老太太:

"為什麼?"

白骨精:

"我覺得我下邊突然來紅了——十六年沒來,現在一洗大腸突然來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木頭老太太拍手:

"我的兒,當然是好事了,有了月經,接著結婚才可以有後代和生下一個小白骨精,五十街西里在異地異域才有傳人——四十八年下來,我們等的就是這一天!"

白骨精點頭,但接著說:

"但我必須馬上上岸,好朋友到來這幾天,人不能著涼。"

但已經來不及了,待她抽身上岸之時,河中的許多大腸開始纏著她的白腿,她想抽身也動彈不得。著急憤怒喊叫掙扎之時,她的女兒紅已經順著她的大腿滴到了河中。誰知河中的腸水像是豆腐花突然遇到了滷水,整個河水遇到女兒紅都突然翻滾改變,像一鍋豆腐花遇到滷水突然都變成了豆腐塊一樣這時一河腸水遇到女兒紅都突然改變顏色成了一河鮮血。翻滾沸騰的鮮血中,突然幻化出紅孩兒——紅孩兒終於出現了——原來他在等待一河鮮血,紅孩兒赤身裸體,肚戴著一個紅裹兜,左手拿一個風火輪——原來是風是火不是木,右手拿一個乾坤圈——原來不是豬大腸,這時滿河的木頭和大腸都不見了,圍繞著紅孩兒的是一群牛和駱駝。白骨精這才知道自己上了當千里尋找是自作聰明,原來洗已經由洗腸又發展到洗血。洗的變化這麼快,哪裡是她的固定尋找所能固定的呢?她不但上了紅孩兒的當,也上了木頭老太太的當。事到如今她掏出一根火柴就要點燃自己和磷火與紅孩兒和老太太——老太太原來不是木頭——同歸於盡,但她身在水中怎麼能點著火呢?——這才是水和火和血與火的關係呢,紅孩兒"哼哼"冷笑一聲,倒張開血盆大嘴,一口就把還滴拉著女兒紅在那裡緊張收縮憤怒掙扎的白骨精給吞下了肚。這時老太太用血仔細地洗過臉,已徹底還原成老太太——老太太騎著駱駝在血水中問:

"老馮,你是誰?"

老馮騎著牛——舌頭還在卷巴嘴外的鮮血和骨渣呢:

"我是紅孩兒。"

老太太問:

"紅孩兒,你是誰?"

紅孩兒:

"我是妖魔的後代。"

原來他與白骨精是同類——同類吃同類也就不奇怪了。老太太:

"妖魔,你是誰?"

妖魔:

"我是吃過人的人的後代——我叫老馮,家住五十街西里。"

既然妖魔之前吃過人,呆在五十街西里就合情合理。老太太:

"老馮,你為什麼要由洗頭洗牙洗身洗心洗魂洗腸發展到洗血呢?"

老馮:

"五十街西里人們血脂稠,通過洗血,可以把油脂濾到外邊和瓶底。看,一個人血中的油膩,就積了半瓶子。也因為五十街西里聚集著深仇大恨,現在要以血洗血。"

老太太:

"老馮,事到如今你為什麼不吃人而開始吃骨?"

老馮這時潸然淚下:

"五十街西里為什麼瘋傻,除了血脂稠,還因為整個居民區都缺鈣呀——你到藥店看一看,除了性藥和洗液,貨架子上都是補鈣的骨粉呀。過去我們單吃人,現在我們是吃人不吐骨頭。"

老太太:

"老馮,你為什麼騎牛?"

老馮:

"五十街西里為什麼由瘋傻到木頭?因為它就是牛馬國呀。"

老太太點頭。又問:

"老馮,我為什麼騎駱駝?"

老馮:

"那是因為要想偷竊我們五十街西里的瘋傻,是騎駱駝穿針眼——沒門!"

這時老太太和老馮相視一笑,分別騎在牛上和駱駝上揮手再見。接著整個木頭國和木頭河——滿河的鮮血都被道具工推到後臺成了佈景和背景,五十街西里的洗澡堂子又被轉到了前臺。原來一切都原地未動,原來這又是另一個五十街西里。洗澡堂子門前,老馮正端著一碗排骨和血豆腐在吃,他身旁站著一個按摩女。原來上班之前——洗澡堂子里正在放廢水,廢水流過門前,兩人正在這裡逗貧嘴說歇後語和說黃色笑話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