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老太太看到標語一陣驚喜,困難地轉動著脖子說:
"從這標語的口氣,我就知道我兒藏身其中,從這標語的字縫裡,我已經聞到我兒老馮也就是紅孩兒的氣息。"
白骨精也突然發現什麼:
"聞到這城中的空氣,我也突然有些迴歸——似乎多年之前我曾到這裡來過和在這裡生活過——真是花是故鄉好,月是故鄉明啊。"
接著她們發現城中一排排都是店鋪,熙熙攘攘的木頭人,都南來北往在城中和店鋪前穿梭。雖然腳步一顛一顛,脖子在困難地轉動,但他們都在投入和賣力地行走和買貨賣貨。有賣木頭罐的,有賣木頭鍋的,有賣木頭碗的,有賣木頭鏟的,有賣木頭鍁的,有賣木頭叉的,有賣木頭犁的,有賣木頭耙的,有賣木頭椅的,有賣木頭桌的,有賣木頭鞋的,有賣木頭衣的,有賣木頭飯的,有賣木頭酒的——有賣木頭白酒的,有賣木頭紅酒的,有賣木頭清酒的,有賣木頭黃酒的,有賣木頭菜的——有賣木頭白菜的,有賣木頭芹菜的,有賣木頭菜花的,有賣木頭西葫蘆的,有賣木頭水果的——有賣木頭梨的,有賣木頭蘋果的,有賣木頭草莓的,有賣木頭西瓜的,有賣木頭枝的,有賣木頭花的,有賣木頭藥的,有賣木頭糖的——有賣木頭砂糖的,有賣木頭白糖的,有賣木頭口香糖的,有賣木頭泡泡糖的,有賣木頭茶的——有賣木頭紅茶的,有賣木頭綠茶的,有賣木頭菊花茶的,有賣木頭花茶的,有賣木頭煙的——有賣木頭水煙的,有賣木頭旱菸的,有賣木頭紙菸的,有賣木頭雪茄的,有賣木頭狗的,有賣木頭馬的,有賣木頭牛的,有賣木頭騾的,有賣木頭雞的,有賣木頭鴨的,有賣木頭貓的,有賣木頭耗子的,有賣木頭筆的,有賣木頭墨的,有賣木頭紙的,有賣木頭書的,有賣木頭雜誌的,有賣木頭報紙的,有賣木頭章的,有賣木頭印的,有賣木頭籃球的,有賣木頭性器的,有賣木頭房的,有賣木頭田的,有賣木頭冰箱的,有賣木頭電視的,有賣木頭空調的,有賣木頭烤箱的,有賣木頭電腦的,有賣木頭電話的,有賣木頭呼機的,有賣木頭手機的,有賣木頭磁帶的,有賣木頭光碟的,有賣木頭錄音機的,有賣木頭錄影機的,有賣木頭汽車的,有賣木頭飛機的,有賣木頭火箭的,有賣木頭衛星的,有賣木頭大炮的,有賣木頭導彈的,有賣木頭佛的,有賣木頭基督的,有賣木頭物質的,有賣木頭精神的,有賣木頭風的,有賣木頭雨的,有賣木頭山的,有賣木頭河的——說來說去市場上什麼賣的都有,就是沒有賣木頭人的——怎麼就不賣木頭官、木頭民、木頭總統和首相、木頭知識分子和木頭民工呢?一方面他們還不該賣嗎?另一方面——怎麼就不同時賣木頭女主持人、木頭老杜和老蔣、木頭老馬和老郭、木頭小白和老楊、木頭小石和木頭老侯、木頭孟姜女、木頭按摩女最後是那個木頭老馮或紅孩兒呢?看到木頭市場和店鋪前人來人往和熙熙攘攘木頭老太太和白骨精有些興奮也忘了替木頭國慚愧,但是看到木頭市場和店鋪只賣物不賣人兩人又有些著急。別的人不出賣老太太和白骨精還能容忍,如果我兒和我婿老馮或紅孩兒也在木頭市場上等待出售,我不一進城就見到俺兒或俺婿雖然他在市場上被賣多日不見他就被賣到了人市上我也痛心疾首抱著被賣的孩兒和夫君我也痛哭失聲但是我畢竟一進城就見到了俺兒或丈夫接著就可以交錢買人把他重新帶回五十街西里或更加遠離五十街西里共同獲得新生去過我們的幸福生活誰知進得城來只見物不見人只見別人不見親人我歷經跋涉和苦難四十八年過去終於聞到了俺兒或俺婿的氣息俺兒或俺婿近在咫尺但就是不能謀面你個灰孫子躲到哪裡去了知道娘和媳婦到來還在跟娘和媳婦玩什麼過家家和捉迷藏呢?——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牆上的標語不是在提倡不能裝瘋賣傻和裝聾作啞嗎?你和你們——木頭國和木頭城——為什麼背道而馳在與自己的提倡作對與自己反對的東西同流合汙呢?是在提倡之上又來一個裝瘋賣傻嗎?在裝聾作啞之上又來了一個裝聾作啞嗎?木頭也在做秀嗎?這也是一場滑稽劇嗎?——想到這裡木頭老太太和木頭白骨精後背出了一身冷汗:這是又一個五十街西里嗎?如果是這樣,老太太的四十八年和白骨精的十六年的艱苦尋找和艱難跋涉就等於原地未動。老太太到底是糊塗年老,一時衝動就要坐到地上痛哭失聲——手拍著土就要痛訴四十八年自己的委屈和辛酸,一不提防要從木頭還原成本人,但到底白骨精年少有知——也是害怕自己的千里尋夫和尋木頃刻間化為泡影,這時從另一個方面勸老太太:
"娘,還是不要先還原。"
"娘,還是先保持木頭的本色和原形。"
"娘,千里尋子(其實是尋夫)半九百,還是不要因為一時不解和困惑就忘記我們的根本目的。"
"娘,也許我們可以從另一個方面去思考問題,也許木頭國不是在裝瘋賣傻和裝聾作啞,也許這就是他們的本色和本相。"
"娘,也許這不是另一個五十街西里,而是老馮和紅孩兒把五十街西里複製和推廣到了木頭國呢?——看似是五十街西里,其實不是五十街西里,看似原地未動,其實大相徑庭,看似也瘋也傻,也聾也啞,但這瘋這傻和這聾這啞已和五十街西里大為不同——也許我們是在用過去和五十街西里的目光來看現在和木頭國——過去我們不是提倡尋找五十街西里瘋傻的病因以利於推廣嗎?也許你兒已經找到這病因把這裡當作一個開發區和試驗田也說不定!看似靠近五十街西里,其實更加遠離五十街西里。"
"也許你兒就是那根要求別人圍繞在他周圍的大木頭呢?——小樹長在路邊,大樹長在深山,所以不好見。"
老太太還是有些不解——雖然她已經停止了從木頭到本人的還原,現在成了半木半人:
"既然是這樣——如果他是根大木頭,我們怎麼沒有在木頭城門和木頭城牆上、木頭報紙和木頭雜誌上、木頭電視和木頭電腦上見到大木頭也就是我兒和你夫的畫像呢?——過去我們在五十街西里,世界各國的大木頭也就是總統和首相,還有那些皇室成員,我們每天都能見到他們——雖然不能每天謀面——除了他到瘋人院來視察——但我們從城門和城牆上,從報紙和雜誌上,從電視和電腦上每天都能見到他們對我們微笑,看似一袋煙的交情都沒有,其實他們每天比我們的親人還在我們身邊和眼前晃著和賴著呢。晃晃悠悠,長年累月,對他們家發生的雞零狗碎,我們比自己家發生的一地雞毛還更加熟悉和關心呢。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每天圍繞在他們周圍,而木頭國的大木頭每日藏在深山而不與其他木頭會面,我們連你的面目都不清楚,我們見到你也對面不相識,我們上天入地也尋你不見,讓我們如何聚集在你周圍進行圍繞呢?我們圍繞錯了責任歸誰呢?可能我們聚集在一根木頭周圍——看似是一根大木頭,我們已經緊密圍繞了,其實我們恰恰圍繞錯了這不是我們要找的大木頭而是另一根冒名頂替或濫竽充數的小木頭。也許你開始是大木頭,轉眼之間你又成了小木頭和小樹枝或乾脆就是垃圾,新上來的大木頭不又該在痛斥你的同時轉臉又把我們臭罵一頓?老身今年已經一百一十八歲了,不是老身倚老賣老,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我吃過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你變成白骨透析事物雖然深入骨髓,但世界還就像皮包骨頭那樣膚淺——一百多年風雲變幻你來我往把我們當成傻子和木頭的人多了,現在僅僅因為全體都是木頭我們到了木頭國就可以忘記歷史的教訓嗎?——或者,也許這是大木頭也就是我兒和你婿在這裡給我們設了一個圈套?沒變木頭之前他把我們當成母親和媳婦,變成木頭之後他就心如木頭變得鐵石心腸了。如此說來我千里尋子就成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不上路尋兒還有兒在遠方,尋兒到眼前卻失去了兒子自己變成了一根木頭!"
說著又要從半木頭還原本人拍土痛哭,但這時城中一陣木鑼敲響,一個木頭人騎著一匹木頭馬一顛一顛從城裡快速通過,隨著鑼聲用木頭嗓子喊:
"晌禮了,晌禮了,時辰到了!"
"全城生意停止,都到城外木頭河邊集合!"
"大木頭就要從深山出來了,趕緊去聚集到他的周圍!"
"圍繞了,圍繞了,不要拉下!"
"拉下就是引火自焚!"
"拉下就是自絕於木頭!"
…………
隨著馬上木頭人的吶喊,城裡所有木頭廣播和木頭電視機裡出來的都是同一種聲音:
"圍繞了,圍繞了!"
"大木頭已經到了木頭河邊!"
…………
隨著木頭人和廣播電視的吶喊,所有城裡的木頭人都放下手中的生意和買賣——不管是買者或是賣者,都停止討價還價開始爭先恐後地出城。如同鐵屑嚮往磁鐵,所有木頭都腳不沾地地一顛一顛蜂擁離開自己原來的位置。
一陣混亂過後——頃刻之間,剛才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的木頭國,轉眼之間成了一座空城。空城中就拉下半木半人老太太和木頭白骨精。這時白骨精倒拍著手在笑:
"看,還是能見到大木頭吧?"
"看,我們還是不虛此行吧?
"看,木頭國還是跟五十街西里不一樣吧?"
"一樣您不放心,現在不一樣了,我們再不趕緊去木頭河邊,倒要引火自焚和自絕於木頭呢!"
這時老太太也破涕為笑——又徹底變成了木頭:
"小兔崽子,沒想到你跟老孃和媳婦玩這一套,騙得老孃在城中,你又在河邊,騙得全城無畫像,你倒處處都在!"
白骨精:
"這才跟上帝接近呀,無身無形,如一陣清風,讓別人成木偶,自己倒不成偶像!——我的親孃,事到如今我才告訴你,我為什麼千里尋夫要和他結婚,並不僅僅是為了木頭包裹,而是為了這無形和清風,有無形和清風在,我一根白骨就可以乘風而去和獲得新生了!"
木頭老太太也在那裡感慨:
"還是俺兒老馮或紅孩兒想的深入,木頭城中不見面,木頭倒要去河邊——這也是木和水的關係嘛。單講木是一花獨秀,由木講水才能獲得新生。
說是又一個五十街西里,原來俺兒的試驗在木頭國裡已率先獲得成功;水在五十街西里就單是水,水到了木頭國就成了山洪,洗澡堂子變成了一條河,這不就可以綠水長流和徹底洗掉瘋傻了嗎?——兒媳,為娘想通了也開始渾身輕快,快從土中攙娘起來,咱們一起去河邊!"
白骨精也開始在那裡興奮,這時又嬌嗔地責怪婆婆:"剛才你還在鬧情緒——起來行走的時候,不要忘了保持木頭的原形!
"
木頭老太太頷首。婆媳二人起身,身子一顛一顛唱著二人轉,開始離開空城走向木頭河邊。這時二人甚至忘記了各自的身份和鬼胎,為了目前的思想統一而合二為一步伐格外堅定。但等她們到了城外木頭河邊才知道上了大木頭的大當,原來城中所有的木頭到了河邊並沒有看著大木頭——像葵花看著太陽一樣——圍繞,而是像鴨子一樣"撲通""撲通"都跳入河中,木頭河水在夕陽下緩緩而流,河中的木頭橫七豎八你來我往像剛才城中買賣交易一樣熙熙攘攘,眾木頭隨著木頭水順水漂流滿河和滿眼都是木頭分不清哪一根是大木頭哪一根是小木頭——木頭老太太和白骨精尋找的大木頭並沒像五十街西里的大木頭一樣在發表講話和揮手致意,並沒有一木唱眾木和大小分明——木頭國和五十街西里還是有本質的區別,這區別雖然顯得隨和和民主但是木頭老太太和白骨精所要尋找的大木頭、兒郎和夫婿就雜在眾木頭之中讓人不好分辯。木頭水和滿河的木頭晃得木頭老太太和白骨精眼花,木頭老太太氣惱之下突然又有些醒悟——這情形怎麼有些像五十街西里的洗澡堂子眾人赤身裸體"撲通""撲通"像餃子下鍋一樣跳入冒著熱氣的澡堂池子裡呢?到了洗澡堂子脫去太尉的官服和日常的衣服大家就沒有富貴貧賤的區別,沒想到老馮和紅孩兒把五十街西里洗澡堂子的規則,推行到木頭國的社會和晌禮之中。原以為在木頭城裡尋找大木頭不易到了河邊就迎刃而解,沒想到到了河邊大木頭小木頭依然混雜兒郎和夫婿更加難以辨認。你還不如站在城門樓子和主席臺上對我們發表講話呢,你還不如向我們揮手致意臉上扯動兩絲牽強的肌肉呢,現在高低不分大小難辨大家在一起裝瘋賣傻和裝聾作啞平等你倒平等了隱匿你倒隱匿了推廣你倒推廣了可滿河滿眼都是木頭——你們的圍繞就是這樣的圍繞嗎?——你讓木頭老太太和木頭白骨精如何辨認和尋找呢?急切之下木頭老太太又回到了五十街西里,她記得過去的老馮和紅孩兒是在她在家做晚飯的時候出門玩尿泥丟失的,現在又倒退四十八年做出剛剛將飯做好用身上的圍裙擦著手出門尋找玩水的兒子那樣站在木頭河邊大聲喊:
"兒啊,飯做好了,該回家吃飯了!"
"老馮,太陽快落山了!"
"紅孩兒,再不回家狐狸就該出來了!"
"老馮,狼來了!"
"老馮,娘來了!"
"紅孩兒,你再跟娘玩過家家和捉迷藏娘就要急了!"
…………
但任憑木頭老太太怎麼喊,滿眼滿河的木頭就是默不做聲——連竊竊私語、竊竊暗笑和交頭接耳都沒有,仍是悄無聲息地在順水漂流和隨波逐流。
什麼叫裝瘋賣傻呢?這才叫裝瘋賣傻;什麼叫裝聾作啞呢?這才叫裝聾作啞。木頭老太太急得兩眼發直,白骨精也開始一籌莫展。但正在這時,岸上的大喇叭突然又聲音大作——把木頭老太太和白骨精嚇了一跳——"嗚哩哇啦"一陣木頭國的歌聲響過,開始喊起由晌禮到暮禮的口令——喊口令之前先有一番問答,大喇叭問:
"眾木頭!"
眾木頭在木頭河水中答:
"木頭在!"
大喇叭:
"大家洗過頭了嗎?"
眾木頭:
"頭已洗過!"
大喇叭:
"大家洗過牙了嗎?"
眾木頭:
"牙已洗過!"
大啦叭:
"大家洗過身了嗎?"
眾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