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懇談現場變成了一個水泥籠子

一腔廢話 劉震雲 第1頁,共2頁

老馮在那裡也是左右為難。說傻他真開始有點傻,說瘋他真開始有點瘋,一步走錯,就讓別人逼到了瘋傻和欲罷不能的地步。不知不覺之中,自己的系統已經被對方破壞和砸爛,他只好鑽入別人的系統去替自己思考和挽救。這個時候能不能打退堂鼓呢?如果按照老馮洗澡堂子的規矩,按摩女已經脫了衣服顧客就不能退單——你要退單也不是不可以,但按摩和嫖娼的錢必須照交不誤——與其白白交錢,還不如不退單呢。接著讓老馮疑惑的是,洗澡堂子本來姓馮啊,本來自己是老闆呀,本來女主持人是自己新召來的按摩小姐呀,怎麼現在她反客為主成了主人自己倒成了來洗澡的顧客和嫖客了?本來是自己對她試鍾——試鍾怎麼就不能白看和白試呢?現在倒要照章納稅和欲罷不能了。再進一步,本來是我們的五十街西里呀,現在怎麼成了別人的街道?本來是我們的瘋傻我們的瘋傻是主動的呀,怎麼現在成了被動和露天表演?本來是我們要將這瘋傻推廣到全世界呀,怎麼現在全世界倒要來測驗和治理我們了?思前想後老馮有些憤怒,自己就是代表不了五十街西里還可以代表他自己,但他接著發現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眾已經徹底拋棄他站到了女主持人的一邊——一聽說懇談節目要發展到現場表演,一聽說直播現場要變成洗澡堂子,一聽說女主持人成了按摩女老馮成了嫖客,誰不想看一個新鮮和熱鬧能去真心關心老馮的處境和瘋傻及五十街西里人們的瘋傻呢?

——讓瘋傻都見鬼去吧,先來一場性表演。眾人在那裡開始齊聲喝彩和集體跺腳,接著覺得剩下的八十分鐘是不是短了點真表演不完還可以再加鍾懇談節目時間不夠其他節目可以順延一直懇談到明天早上才好呢。世界不會因為耽誤一個晝夜發生什麼頂多能讓人發瘋發傻而發瘋發傻不就是我們懇談的宗旨和目的嗎?至於這是什麼原因和動機促成的對於我們這個操蛋的世界還真是不重要!氣氛和形勢發展到如此地步,老馮進退維谷突然靈機一動開始破碗破摔——與其退步抽身還不如主動進攻呢,退步抽身就證明一敗塗地一點挽救的餘地都沒有,主動進攻你說洗澡就洗澡你說按摩就按摩洗澡和按摩的過程中我還可以思考和找出另闢蹊徑和生路的良方和苦藥。就讓你們高興去吧。就讓你們歡呼去吧。說是看一場表演,不還是看我的洗澡堂子?說是反客為主,不還是嫖客為先,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關鍵時候我有權力只顧我而不顧你——這就是你跟良家婦女的區別!想到這裡老馮也開始大義凜然和英勇就義,在女主持人站起身的時候他跟著站起了身,在女主持人接著脫衣服的時候他也開始脫衣服。這時幕後工作人員趕緊配合,大燈滅掉,旋轉舞臺將懇談現場轉成了洗澡堂子——以洗澡堂子為背景,一股股清泉順山和順著青藤流下,按摩床和插轉器推到了前臺——一束燈光直直打在按摩床上。無汙染,無廠房,增效只需一張床——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眾都屏息靜氣,這時掉到地上一根繡花針的聲音都能聽見。現場與氣氛是多麼重要啊,語氣和語境是多麼地誘人呀,前一刻鐘女主持人還在侃侃而談老馮還在鬧思想情緒,現在綠水青山和按摩床的隔離效果——這就是舞臺和戲劇的魅力,女主持人和老馮馬上入了戲。本來你還有些思想情緒,現在一入戲為了排解和遺忘、為了移情和轉移、為了你的虛弱和痛楚你倒更認真和更入戲了。果然在這裡掀起了一個戲劇高xdx潮,果然是懇談節目和五十街西里,果然他們都在瘋和傻,雖然耽誤工作和中斷國家大事但來到現場和電視機前還是值得的——也是為了今後更好地工作和處理國家大事。眾人的鼓勵和氣氛更讓女主持人和老馮深入——這時兩人倒忘掉了他們在根本問題上的分歧和仇恨為了一場微小的戲和遊戲、為了別人的觀看和自己的表演而拉起手來。臨上場時兩人還相互對視一眼和鼓勵一番呢。為了忘記兩個人還相互謙虛和推讓呢。

女主持人:

"哥,你先上場。"

老馮:

"妹,還是先由著你。"

這時女主持人倒急了:

"到底你是嫖客還是我是嫖客,到底是你主動還是我主動?——如果我們這樣推讓下去,就成了家而不是洗澡堂子了。"

老馮這時明白過來,不好意思地一笑,於是傻呵呵地率先上了場。繞場沉思一會,開始入戲,像一個外地人第一次來到五十街西里,像一個清白人第一次上洗澡堂子,像一個正常人第一次接觸瘋傻,試探之中有些猶豫,像蝌蚪探頭一樣做出尋找和躲避的樣子——這時眾人又笑了,看來他真是傻得可愛,上一個洗澡堂子,你尋找就可以了,躲避什麼呢?但眾人恰恰在這裡中了老馮的陰謀和圈套。事後老馮說:

"什麼叫傻和瘋呢?就是遲鈍、木、沒有想象力或更加有想象力。從這一點出發,表演的時候怎麼能沒有猶豫和躲避呢?"

"看似在找水,其實在找火。那是我自己的洗澡堂子,我怎麼能不知道其中的奧妙呢?不然怎麼能叫冰水呢?看似柔情似水,其實是火焰沖天;看似是良辰美景,其實是刮骨鋼刀;看似是一杯美酒,其實是一罐毒藥。或者反之也可以,看似在找火,其實在找水;看似火焰沖天,其實柔情似水;看似是刮骨鋼刀,其實是良辰美景;看似是一罐毒藥,其實是一杯美酒——我身在其中一個世紀我深知其中之厲害,我怎麼能只顧尋找而不知道躲避呢?

人要躲避的是什麼,不就是他自己嗎?不然他為什麼揹著老婆去找按摩小姐呢?找了按摩小姐為什麼又覺得灼熱和痛苦呢?而你們卻以為我是在怯場和害怕你們。洗澡堂子的前提和由來,戲劇的矛盾和戲喉,劇情的伏線和戲節就在這裡藏著,但你們身在戲中卻不知其味,只顧興奮而忘了瘋傻,於是一場戲看下來你們只看到其中的熱鬧而沒看出門道也就不奇怪了——說起來我也是給你們白表演,說起來你們也是白看,對你們瘋傻層次和境界的提高沒有半點用處,於是你們接著中了我的陰謀和圈套也在我預料之中。一開始我還有些猶豫,但一上場我看到你們興奮的反應我就信心陡長和精神重振——這時傻呵呵的就不是我而是你們!"

"本來想放你們一馬,誰知你們迫不及待;本來想推遲你們的瘋傻,誰知你們已自己在那裡瘋傻!"

"你們以為自己已經瘋傻,卻不知瘋傻和瘋傻的區別還大著呢;你們以為看了一場現場表演角色易位跟我洗了一場澡就得道變傻了,其實五十街西里的瘋傻並不在這個向度和深度上與你們重逢!"

"不但你們在那裡白傻,就是跟我配戲的女主持人,也是身在傻中不知傻!"

說著說著就憤怒了:

"要你們有什麼用,除非讓你們由傻變瘋!"

"瘋也是白瘋!"

說得眾人面面相覷。但回憶當時的歷史表演老馮確實是傻呵呵的呀——並沒有看出他當時瘋傻的層次和深度,接著老馮還說了一段數來寶來作開場白呢——我們當時以為這是老馮對自己出場又怯場的不好意思藉著插科打諢來排解和躲避自己的緊張和表示對大家的歉意和對女主持人的有意討好呢。

事後老馮又說:

"你們怎麼就那麼好被迷惑呢?當時我不是在做戲——一切都欲蓋彌彰嘛!"

我們只好搖頭嘆息——這時的老馮倒不是那時的老馮了——當時老馮繞場轉著圈在說:

今天老婆不在家

出差千里看她媽

隔山隔水難控制

盤查詰問是電話

身獲自由好煩惱

只好按摩洗桑拿

懂水用水是老馮

小姐個個一支花

…………

做出拍門狀。老馮:室內可有人在?在下小馮來也。

這時眾人倒有些懷疑:聽他說話的口氣、用語和拍門的動作,怎麼一下回到了宋朝?果然,老馮搖身一變,打扮得像宋朝一個公子哥或落魄書生來逛妓院。嘴裡還喃喃吟著:今夜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接著讓眾人更加吃驚的是,剛剛在幕景上打出的洗澡堂子的背景——涓涓清泉和滿山青藤,現在陡然變成了古城汴梁一處到處掛著紅燈籠的花街柳巷。怎麼首都一下遷址了?怎麼五十街西里變成汴梁了?不是說來洗桑拿嗎?不是說先洗後按摩嗎?怎麼過程一下全省略了?什麼時候讓我們換了車票變成快車一下直達目的地了?如果變化這麼徹底和直接,那麼洗澡堂子還有什麼用呢?我們不是衝著水來的嗎?怎麼現在一下沒水了?這時就是洗也是乾洗。這時大家倒嗅出——或回憶的時候嗅出——老馮陰謀和圈套的味道來了。但一切都來不及了,戲已經開始了,戲已經被他偷樑換柱和改變劇情了。接著令我們吃驚的是,女主持人也穿著宋朝的衣服挽著宋朝的髮髻做出老鴇樣出門迎客——這時我們又責怪女主持人:我們沒看出來老馮在改戲,你身在其中和角色難道也沒有看出來嗎?——不是衣服已經脫了嗎?現在怎麼又穿上了?一位首相已經在電視機前說:

"沒勁!"

但另一位總統不同意:

"尊敬的首相先生,在這一點上請允許我以我國人民和個人的名義與你見解不同。像剛才一下脫光了倒沒勁,現在脫了又穿上接著再脫——據說宋朝的衣帶糾纏比現在還複雜——倒一下增加了此劇的神秘性和吸引力。"

"也許是民族風俗不同,我國人民還就愛看這樣的脫來脫去,直接上床倒脫離了間隔效果。"

"你們剛才反對妓院而嚮往洗澡堂子不就是反對它的直接嗎?現在怎麼又反對複雜回到你們反對的老路上去了?"

但事後老馮又說,總統這時也是一個傻冒,這時問題的癥結根本不在直接或是間接,簡單或是複雜,而在於水的失去和消亡啊。

這時老鴇已經迎到門前也有些傻呵呵地在背臺詞。

女主持人:誰呀?——喲,這不是馮公子嗎?怎麼好長時間不來,是不是把我們家小石給忘了?

老馮(做出跨門狀):忘倒沒有忘,只是出門千里做了一趟生意。

女主持人:做什麼生意?——馮公子一定發了大財。

老馮:也沒做什麼,替眾人找水去了。

女主持人:為什麼找水?

老馮:為了大家洗澡呀(大家又笑了:轉了半天還是為了洗澡。但接著大家就笑不出來了)——烈日炎炎,赤地千里,江河斷流,滴水如油,一個世紀下來,五十街西里吃水都成問題,更別說洗澡了。我出門一個世紀,五十街西里的洗澡堂子就關張一個世紀。人們身上的血汙和膿瘡,心上的灰塵和瘢痂,靈魂的乾渴和絕望在那裡急躁地積累和增加——一開始是成倍地增加,後來就是成幾何數量地增加,如果我再不出去找水,人們就不是瘋和傻的問題了,而是要徹底地被髒死和渴死,不髒死渴死也會變聾變啞——與其又瘋又傻,又聾又啞,還不如干脆渴死算了。

這時大家明白了,原來他把洗澡堂子直接改成妓院,是因為五十街西里缺水;他所以由洗澡堂子的主人改成洗澡者,是因為洗澡堂子已經關張一個世紀——或者說他為了不失去洗澡堂子主人的位置開始讓五十街西里斷水——想想老馮也夠惡毒的;他所以由現在改成了宋朝,是因為宋朝比現在更加炎熱和乾渴。這時女主持人也恍然大悟,雖然自己坐在了洗澡堂子,原來水的主人還是老馮。花兒紅樂隊突然也明白了,音樂突然沖天而起,奏起了宋朝一支民歌:

烈日炎炎似火燒

田裡禾苗已枯焦

農夫心裡如湯煮

公子王孫渴啞了…………

這時幕布上開始播放烈日炎炎和赤地千里的畫面,成千上萬的五十街西里的居民在上面骯髒、乾渴和絕望地走著。已經不是洗的問題,而是渴的問題。不時有人因為乾渴暈倒在路旁。行走者之中就有我們的故人鞋匠老馬、屠戶老杜、賣雜碎湯的老郭、賣白菜的小白、搓背的老楊、知本家老蔣和歌舞場的小石——小石不是已經到汴梁的妓院去了嗎?現在也快被渴暈了。接著更讓大家吃驚的是,現場的觀眾和電視機前的觀眾,也開始陸續和急不可耐地——全是渴的——出現在銀幕上。這其中就有一些國家的總統、首相和皇室成員,一個個指著自己的喉嚨。——公子王孫都渴啞了,世界不就要變成火焰山了嗎?億萬觀眾乾渴和絕望地在大漠上走著,場面比老杜和老蔣在水晶金字塔裡放映的眾人單純瘋傻行走的畫面還要壯觀。剛才還在說風涼話——那時你倒滋潤和風涼——反對反覆脫衣服的首相,現在也在銀幕上被幹渴得發瘋發傻,突然把自己的衣服全脫光了,紐扣被他撕拽得"嘭澎"地滿地亂滾,一邊脫一邊嘴裡在喊:

"熱,熱!"

"水,水!"

老馮這時指著畫面評點:

老馮:看著吧,接著他就會被渴得聾啞。

果然,這位剛才率真胡說的首相,現在為了剛才的話語承擔起歷史責任,說完"熱"和"水"之後,突然就聾啞了,一個人嘴唇乾裂地在那裡喊:

"我怎麼聽不見了?"

"我怎麼說不出話了?"

"聲音在哪裡?"

"我自我的表達又在哪裡!"

…………

銀幕之下的首相看到銀幕之上的自己被幹渴折磨成那個樣子,不禁潸然淚下:

"看來還是不能缺水呀。"

"看來老馮和五十街西里還是不能得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