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老馮:五十街西里第一個重視洗的人

一腔廢話 劉震雲 第1頁,共2頁

前提:老馮:五十街西里第一個重視洗的人。

給"懇談"節目進行音樂伴奏的是花兒紅樂隊——不但"懇談"節目請他們伴奏,"聊齋double_quotation、"朋友屋"、"快樂總動員"等瘋傻娛樂節目也請他們伴奏。花兒為什麼這樣紅?那是因為他們得風氣之先,那是因為他們去過五十街西里,那是因為他們的歌聲和藍調音樂是用青春和血液來澆灌。沒去五十街西里之前他們無聲無臭,去了一趟五十街西里他們變得半哭半笑,冷冷傻傻——反映到藝術和音樂上就變得野蠻、原始、欲哭無淚——我多想找一個沒人的場合大放悲聲啊,但真到沒人的原野,我看著滿地的茅草隨風滾動又欲哭無淚——和不鹹不淡——我多想拉住每一個路人訴說衷腸啊,但等見了世界上最親的人,我也變得有一搭無一搭咱們還不如說一段黃色笑話呢,這時就轉成了灑脫和無意——用得著跟你們認真嗎?大家馬上又理解成高傲和冷漠。這些高傲而冷漠、蠻橫又脆弱、親近和拒絕、溫暖又寒冷的聲和樂撞擊著我們的耳鼓和心靈,還有我們已經從本我到別人縫隙中飛走和飄散的魂兒——它還有一種召喚作用呢,我們就好像已經大放悲聲和訴說衷腸了。花兒紅樂隊走到哪裡,哪裡的觀眾和聽眾都如醉如痴和載歌載舞。親人,你終於來到了我的身旁。在我們沒變成一架微縮景觀之前,花兒紅樂隊先變成了一架微縮景觀。

一聲鼓槌,一聲鑼響,電子琴和京胡彈拉出前奏,在觀眾如潮的掌聲中,老馮和主持人出場了。由於這次懇談的話題是關於五十街西里人們的瘋傻,由於懇談的伴奏者是花兒紅樂隊,這天通過衛星轉播收看電視直播的觀眾覆蓋全球——事後blz民意調查公司的統計是七十億。

許多國家的總統、首相和皇室成員都中斷手頭的工作圍著電視想學到些什麼。這比瘋牛病和口蹄疫受關注多了。一開始不是衛星直播,"懇談"節目害怕五十街西里開洗澡堂子的老馮緊張,準備先錄相,又剪輯,一句話說錯了,還可以重說——比在現實生活中還要讓人迷途知返和胡塗亂抹,誰知穿著西服打著綠領帶的老馮不同意——事後記者採訪老馮為什麼打著綠領帶——當然穿西服可以理解,現在電視上誰不穿洋裝呢?問題是為什麼打著綠領帶,老馮大方地侃侃而談:

"因為我是跟水打交道的人,綠色代表綠草如茵和柔情似水。"

"或者說成是綠水長流和水肥草美也行。"

關於電視不直播老馮有些不滿意:

"直播我倒不緊張,先錄相後剪輯我倒有些害怕,說每句話的時候我倒要掂量掂量——因為誰知道你們掐頭去尾要剪掉些什麼!"

"直播是原汁原味,掐頭去尾播出的節目中倒不是我而成了別人,由我到別人的縫隙中我的魂倒要被你們弄飛了。"

"什麼用意嘛,別人都是直播,怎麼一到我就成了錄相?如果認為我老馮不合適——不適合直播,你們可以在五十街西里另換一個人,看你們能不能再找出一個老馮?並不是我老馮要上這個節目——並不是我要來懇談,在洗澡堂子裡對著綠水、鮮花、玻璃天花板上嫦娥飛天的彩繪我也可以把心裡話說完——我在這個世界上不缺少朋友和懇談,搓背的老楊拉著我談心我還不耐煩呢——是你們在懇求我,並不是我在懇求你們!"

老馮氣鼓鼓地坐在那裡。看到五十街西里改變的人們都這麼理直氣壯和頤指氣使——一個開洗澡堂子的也居高臨下和指點江山,倒讓"懇談"節目的女主持人感到意外和佩服——這就說明懇談節目的嘉賓找對了嘛。本來就是要直播嘛,只是以錄相的名義解除老馮的思想顧慮和緊張情緒——這樣可以使老馮放得開和進得去,可以徹底弄清楚五十街西里人們瘋傻的原因和這瘋傻通過老馮要到哪裡去,誰知老馮倒要藉著水的名義和優勢直接放開——要放開就直接放開,不必繞路和找什麼藉口。是老馮膽子和勇氣真這麼大和改變了呢,還是他已經看穿"懇談"節目的花招故意殺一回馬槍給挑穿了呢?事後老馮又對記者說:

"說看穿我也可以一眼看穿,但當時我還不屑於這麼做——一切都出於我的本性,我的本性和率直還就適合直播不適合剪輯——我這樣做還不單是為了我自己,把我剪輯錯倒沒什麼,由我剪輯錯了五十街西里和萬千民眾的瘋傻就對世界有一種誤導了。那樣害的就不是我而是這懇談節目本身和它覆蓋的全世界了。"

女主持人還有些不放心,直播前又問老馮:"你可知道收看這節目的還有許多國家的總統、首相和皇室成員,本來你是不緊張的,如果一直播你緊張了,中間出現冷場和卡殼——雖然我可以給你救場,但到救場的時候你還是滿頭大汗回答不上來那時可就讓你我都下不來臺了——說不定看到老馮這麼窩囊,今後到你洗澡堂子洗澡的人都會銳減,你洗澡堂子的生意都會因此受到影響。到了那個時候你可別怪我事先沒給你打招呼。"

老馮這時倒感到奇怪:

"那你怎麼就沒想到還有另一種可能呢?到了懇談的時候緊張的不是我而是你呢?不是我回答不上來你提出的各種問題,而是你提出的每一個問題我都對答如流如水銀瀉地倒是我好放你不好收——潑水難收何況是水銀呢?

不但我一談而不可收,而且我每一次的回答都使你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顯得膚淺——幾個回合下來我倒沒什麼在那裡心平氣和不動聲色你倒為自己的案頭準備不足和對老馮的估計不足而感到慚愧後面準備的問題還不如前邊的問題你倒在那裡滿頭大汗不好意思再問下去出現冷場這時不是你來救我而是我來救你接著我只好一個人在那裡自言自語和自問自答唱起了獨腳戲把這個節目從頭到尾支撐了一百二十分鐘直播下來不是我老馮顯得窩囊而是你們電視臺顯得窩囊不是我老馮洗澡堂子的生意要受影響而是你們懇談節目從明天起就壽終正寢再也拉不來廣告找不到播出時段我洗澡堂子的顧客都成了首相和總統也說不定沒經過我洗澡堂子的培訓還當不了首相和總統就更別說那些聾子的耳朵擺設般的皇室成員那時你倒在寒風蕭瑟中失業了倒要我再一次救你收留你到我洗澡堂子來當一個按摩女也說不定!"

女主持人本是一窈窕淑女,也是電視和懇談把她害了,懇談了兩年多,她倒提前變成了別人。由她到別人的過程中她的本真和魂兒順著縫隙飛走了於是她也就不知道自己是誰和別人是誰說到底她也就是另一個行業的雞她倒把自己當成一棵大頭蒜離了她普天下的人就無法熗鍋從此她就把自己當成了人民的代言人經常在電視上說著"我代表廣大觀眾感謝各位總統、首相和各皇室成員的收看"云云她只遇到了沒有瘋傻的觀眾於是就可以裝瘋賣傻和自以為得計現在真遇到了五十街西里的代表開洗澡堂子的老馮假傻遇到了真傻假瘋遇到了真瘋老馮一席瘋話說下來還真讓這傻冒出了汗事後老馮又說:

"當時不是我存心要欺負她,而是她真往我槍口上撞哎,我也是摟草打兔子順便教育她一下。讓她知道一下五十街西里的份量接著再掂量一下自己是幾斤幾兩的蛤蟆,這樣對她今後的提高和懇談節目的提高都有好處嘛。"

女主持人搔著自己的假髮和臉上的油彩——假髮一下讓她搔歪了,油彩一下讓她抹花了——一切還得從頭化妝——說:"既然你說要直播——咱們不行就真直播,我代表廣大觀眾也就同意你直播——反正本來就要直播,但你畢竟是頭一回上電視——大閨女上轎頭一回,有些遊戲規則我還得事先提醒你,在懇談的時候,一切還要按照我所提問題的軌道和思路滑行而不要漫地跑馬——你時刻還要想著身邊還有一個人,就好像在酒吧裡帶一個女朋友不要再亂看別人一樣,否則就不是懇談而成胡說了。"

老馮:

"這個我懂,我洗澡堂子也有規則和程式,先脫衣服後脫鞋,蒸過桑拿再去搓,換上褲頭找三陪,最後打個八五折——我把這兒當成洗澡堂子不就得了?"

女主持人看老馮真放鬆下來,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時花兒紅樂隊已經開始調音,女主持人徵求老馮的意見:

"花兒紅已經準備好了,咱們上場?"

誰知老馮又提出一個問題:"咱們今天直播的時候,現場帶觀眾嗎?"

女主持人這時留了一個心:

"老馮你讓帶呢,還是不讓帶?這次我倒要代表廣大觀眾聽老馮哥的——就好像去酒吧你讓我穿什麼裙子一樣。"

老馮也有些得意忘形——節節勝利讓他有些迴歸,但你往哪裡迴歸不好呢,怎麼也複製起自己批判的物件了?這時他倒把自己當成了一棵大頭蒜,隨意讓普天下的人熗鍋,於是他恰恰在這裡上了女主持人的當——老馮揮了一下手:

"那就穿筒裙吧,別穿超短裙,弄得跟個雞似的。"

老馮:

"那就帶觀眾吧——也給我一個跟大家也就是那群沒有瘋傻的傻冒們見面、交流和教育他們的機會!"

這時老馮就變成跟女主持人一樣的貨色了——後來老馮在懇談節目中就欲哭無淚——因為電視臺本來就要帶觀眾,看到老馮在那裡得意忘形,懇談節目的工作人員也是吃一塹長一智,趁著老馮拖延的時間,又到五十街西里找了些真傻子和真瘋子夾雜在臺下的觀眾裡——你老馮真瘋真傻遇到假瘋假傻可以揮灑自如,現在觀眾中突然出現了你的故人真瘋真傻對著真瘋真傻你老馮不就要顯露原形和露出狐狸尾巴了——狐假虎威的時候,不要遇上你的同類。但老馮被剛才對女主持人的勝利衝昏了頭腦,還在那裡趁風扯帆和傻冒一樣地胸有成竹呢。花兒紅樂隊一聲鼓槌和一聲鑼響,老馮就和女主持人拉著手出現在酒吧和直播現場——他就這樣憨厚無知地出現在七十億觀眾和各國總統、首相和皇室成員面前——老馮,你厚顏無恥到什麼地步,你能代表我們五十街西里嗎?

但節目接著並沒有開始,按照慣例,電視先插播了三分鐘廣告。先播了一條男人的補藥——你好我也好,又播了一條衛生巾——月月舒服,接著播了一條洗液——難言之隱,一洗了之。老馮馬上又不滿意——不滿意有兩個方面,一,這次跟老馮懇談的是一個嚴肅話題——關於五十街西里的瘋傻,事先還播廣告,本身就是對五十街西里人們瘋傻的汙辱,不該拿我們的瘋傻去賺錢;二,就是賺錢非播廣告,也不該播這些膚淺和沒有份量的東西,

老馮:

"這不是拿我和五十街西里打岔嗎?就是播廣告,播些鋼鐵巨人和衛星上天也行啊,為什麼非播些補藥和洗液呢?明白的是你們電視臺在自作主張和見利忘義,不明白的還以為這其中有什麼暗示和我和五十街西里有什麼聯絡呢。"

這時女主持人倒跟著老馮學傻學瘋和學聰明了——她做出在酒吧發現老馮在偷眼看別的女孩子似乎抓住老馮的短處說:

"要看你就看,不要故作不看還偷看,以為自己有什麼份量能吸引所有的女孩子,又故作清高似乎看不上所有的女孩子喜歡看人和上酒吧又說自己不喜歡這裡的空氣和氛圍——把別人都說得膚淺和不務正業,把自己偽裝得潔白如玉和孤傲清高,那樣就顯得可笑和自欺欺人了!"

"這裡播廣告也沒什麼,沒有廣告就沒有電視臺和衛星轉播我們還坐不到這裡呢,就好像到你洗澡堂子洗澡大家可以不買門票嗎?按摩女還不是按著鐘點在收費?交了費還不是讓她幹什麼就幹什麼?——再說,播的這些廣告怎麼就和五十街西里和你沒關係呢?——說和五十街西里沒關係還可以解釋得通,說和你沒關係說下大天來人家也不信——播的所有這些用品,不都和你洗澡堂子聯絡著?"

倒把老馮說愣在那裡——也是為了解嘲,老馮紅著臉說:

"當然我主要說的還不是五十街西里和我自己,而是廣告中又補又洗,通過衛星讓外人看到以為我們這裡又出現東亞病夫和處處是妓院呢——我主要考慮的是外在影響!"

廣告播完,電視上又露出老馮和女主持人正襟危坐的面孔。但接著懇談還沒有開始,花兒紅樂隊又奏了一曲"天黑黑"。這時我們從電視上又看到老馮不耐煩和急不可待的樣子。終於,在天黑黑之後,大燈亮了,女主持人笑容滿面地說完開場白之後,一場懇談開始了。

女主持人:老馮先生,歡迎你到懇談節目做客,今天我們懇談的話題是關於五十街西里人們的瘋傻和這瘋傻要到哪裡去。在懇談開始之前我要請教你,從現在開始你所說的瘋話,是代表五十街西里人們的瘋傻呢,還是僅僅代表你自己?——這對我們的懇談至關重要。

老馮:可以說代表五十街西里,也可以說代表我自己,世上能代表自己又代表別人的人不只我一個人——別說已經瘋傻顧不得許多,就是在那些沒有瘋傻的人中,許多國家的總統和首相給別人發喜帖和唁電的時候,不都是"

謹以我國人民和我個人的名義致以祝賀"或"哀悼"嗎?他都把人民全代表了,還以"謹以"——這不是裝孫子嗎?(接著指了指女主持人的胸)連你都能代表廣大電視觀眾,我還不能代表五十街西里嗎?——傻是一同傻,瘋是一樣瘋,我懇談得只能比他們更瘋更傻,還能給這些留在家裡的瘋子和傻子留下什麼餘地和縫隙嗎?

老馮的回答馬上贏了個碰頭彩,不但場上的觀眾(包括夾雜在觀眾中的幾個五十街西里的真瘋子和真傻子)都鼓起掌來,連歐洲和美洲的一些總統和首相,部分皇室成員,都坐在電視機前相互看了一眼"哈哈"笑了。

"這傻子!"

"這瘋子!"

"這五十街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