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瘋傻之地呀,一定要把這節目看到底!"
…………
女主持人這時也來了精神,主持懇談節目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對手和知音呀。突然她又感到自己有些孤寂,突然她又清醒自己是不是也接近了瘋傻。百感交集之下,她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祖母——老馮還很正常呢,她的思路和感情倒是提前下了道和從本我到別人、現在到過去的縫隙中飛走了。多虧導播在後臺通過耳機提醒她,她才從岔道回到主路上看了一下案頭的資料集中精力接著懇談。
女主持人:老馮先生,談起五十街西里人們的瘋傻,就不能不談起它的原因和起始,從你個人出發,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瘋傻的呢?
老馮:如果能發現自己的瘋傻,他就不是瘋傻了,我對所謂瘋傻的理解僅僅是,什麼時候你有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感覺,你就有點接近這個境界和層次了——說層次和境界還比較合適,怎麼能單獨說到一個人的瘋傻呢?
女主持人(笑了):請原諒我的無知——那麼當你接近這個層次和境界的時候,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老馮(做出推土機勇往直前的樣子):開洗澡堂子,開洗澡堂子!
女主持人:原來你的洗澡堂子是這麼開起來的,看來不僅僅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一個層次和境界——我這樣理解是正確的嗎?
老馮:說正確它也正確,說它不正確還差幾個層次,洗澡堂子也看開在哪裡,開在別處它就是洗澡堂子,開到五十街西里它就不是洗澡堂子而是別的什麼——你把它說成是聖餐分發中心和集體洗禮處也不過份。
女主持人(笑了):你是什麼時候覺得需要在五十街西里開洗澡堂子,又是什麼時候覺得大家需要領聖餐和集體洗禮了呢?
老馮:我們建水晶金字塔的時候。
女主持人:建水晶金字塔怎麼了?
老馮(又做手勢):當推土機和挖掘機轟鳴開工的時候,一鋼掘下去,就挖出一堆累累白骨;又一鋼掘下去,又挖出一堆累累白骨——挖掘機挖了三天三夜,才把白骨挖完接近一些泥土。
女主持人:好好恐怖呀——就是因為白骨,你覺得大家需要懺悔和洗禮了嗎?
老馮(這時有些不滿意):白骨也不說明什麼問題,關鍵是看什麼白骨;一開始三天三夜的白骨也沒有打動我,也就是三天之後最後那坨白骨才讓我動了心。
女主持人:最後那坨白骨怎麼了?
這時臺下和電視機前的觀眾都屏聲靜氣,恐怖加暴力,這比看好萊塢的大片還讓人開心呢。已經可以料定,一場直播下來,五十街西里的老馮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明星了。瘋不瘋就是不一樣,傻不傻就是不一樣。歐洲一位首相馬上掏出一個筆記本寫下一句話:永遠不與五十街西里為敵。接著嚴肅地藏到自己身上。大家都在翹首以待等待老馮的回答。
老馮:最後那坨白骨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女主持人:那兩個人怎麼了?
老馮:幾千年過去,他們還摟抱在一起呢。當挖掘機要接近他們的時候,一個柔和的女聲在那裡喊:不要撕碎我的紅棉襖!
女主持人(開始拭淚):千古流傳的愛情,確實讓人感動。
老馮(又急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從這坨白骨身上我發現了一個真理。
女主持人:什麼真理?
老馮:那就是五十街西里自古以來就是風流之地,這樣的地方適合開澡堂子呀!痴情痴情,不瘋不傻能有愛情嗎?
女主持人恍然大悟,歐洲那位首相馬上又將筆記本掏了出來,又批一行字:請國會備案,傳之子孫。接著將這張紙條撕下來交給了身邊的秘書。秘書一溜小跑就去了國會。
誰知他還是動作太快了一些,對話到這裡,懇談還剛剛開了個頭呢。
女主持人(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這樣,原來這就是五十街西里人們瘋傻的原因及你要拯救他們和推廣他們開洗澡堂子的起始——過去人們為了尋找五十街西里人們瘋傻的原因歷經千辛萬苦,孟姜女出現心說,老馬出現魂說,現在老馮又出現白骨說和愛情說——還真是愛情自古不常有,白骨一堆草沒了。
老馮(大怒):請不要拿我的學說和他們的學說進行比較!孟姜女雖然也千里尋夫尋到一坨白骨,但那白骨畢竟是單個的——從藝術上講這樣的襯底和包袱也顯得太單調、單薄、膚淺和在人的意料之中了,如果她尋出的白骨不是單個的而是兩個人摟抱在一起,尋出的雖然也是自己的丈夫但丈夫又有一個第三者,那樣藝術效果倒會出人意料戲就複雜和好看多了,不但孟姜女不是感動而是憤怒——感動是情感中最低的層次,觀眾對這樣的結果也充滿期待精神馬上為之一振——本來心思已遊走他方,現在"倏"地一聲就回來和歸位了,本來由自己到達別人魂兒順著自己到別人的縫隙飛走了,現在這魂兒也聽到召喚又順著原路和縫隙飛了回來,接著她的眼淚推倒和泡塌長城就不僅僅是因為感動和感慨而是因為憤怒和不解,既有對世界的否定,又有對自己千里尋夫的否定,戲劇因素和劇情結果不馬上就複雜多了?戲的內涵和寓意不馬上又上了一個層次、境界和臺階?——但這樣藝術悖反的道理孟姜女哪裡會知道和想得起來呢?她不能推動劇情和在該掀起一個藝術高xdx潮的時候掀起一個高xdx潮倒還罷了,問題是她由此破壞了劇情於是整臺戲的結尾都受到限制接著就剩下單調的哭了。如果不是秦始皇的長城給她撐著,我估計她的千里尋夫就墮落成小寡婦上墳了——她也就是騙一下五十街西里的老馬和普天下還沒有瘋傻的普通觀眾罷了,她要想往我老馮眼裡揉什麼沙子拿著她的白骨和我的白骨做比較就不單單是氣人而是別有用心了!(接著又指女主持人的胸)你剛才還說是我的女朋友要和我一起上酒吧,現在你到底代表著誰在說話?——接著你的惡毒用心和狼子野心不也昭然若揭了嗎?
說著說著老馮憤怒起來,女主持人也有些尷尬和不知所措。一句話沒問好,就把老馮引到斜路上去了。說是可以和老馮對話,看來還是沒在一個層次;說是和老馮的層次有些接近,看來離老馮的瘋傻還差十萬八千里呢。
女主持人這時想解釋和迴歸兩句,但馬上被老馮憤怒的手勢給擋了回去。
老馮:你不要再說下去了,你不說離我的層次就差這麼遠大家也看到了,你再說層次的差距會繼續拉大我們就沒法把話對下去和懇談下去了——不讓你說我不單是為了我而是首先為了你和你們的懇談節目,再也不要提孟姜女的心說和拿她的心說和我的白骨說愛情說做什麼比較了——不但孟姜女是這樣,老馬的魂說也不能例外,他自己的魂兒已經順著自己到別人的縫隙飛走了,哪裡還能捕捉到別人的魂兒呢?他一個鞋匠就知道補鞋,他知道什麼白骨、愛情和精神的學說呢?再說,他懂水嗎?——原來以為你們的節目就是懇談,誰知道它純粹是為了氣人和混淆是非——如果這個話這麼對下去,我還不如現在回家——回到五十街西里繼續看我的青山綠水過我的幸福生活有多好,我跟你們在這裡顛三倒四和胡攪個什麼?
接著站起身就要走,一下就把女主持人給嚇壞了——看似老馮是一個開澡堂子的,誰知他的彎彎繞還不少呢;看似他在憤怒,其實他在混淆是非呢;但這手法把女主持人嚇壞了,對話剛剛進行了二十分鐘,還有一百分鐘在後邊等著如果現在散場接著電視不就開了天窗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衛星轉播費怎麼賠償呢?急眼之下,她已經不顧臉面和颱風地一把拉住老馮。
女主持人:馮哥,就算我一句話說錯,你也不該對一個弱女子這麼發火——如果你不這麼發火我還承認你的學說,你這麼老虎屁股摸不得就讓我懷疑你的憤怒是不是對著學說本身擬或是別有用心在報復剛才妹妹對你偷眼看人的責備了——我倒懷疑你對妹妹是不是真情了!
(看到老馮又要憤怒,她馬上又將這玩笑打住徹底投降)好,我現在不提別人單提你自己,徹底否定別人的心說和魂說只承認你自己的白骨說和愛情說好不好?
女主持人不這麼說老馮還捺得住火,女主持人一這麼說老馮更急了——更急的結果是老馮倒不急了——這就叫氣過了頭和急過了頭,他反倒無可奈何和平心靜氣了,他倒是坐下了,看著女主持人問。
老馮:妹子,說朋友咱們也是朋友,但我們今生今世也是頭一次見面——雖然過去在電視上也見過你,但咱們連一袋煙的交情都沒有——咱們前世無冤後世無仇,今天你為什麼這麼氣我?——你不把我氣趴下你就出不來這口氣是吧?
女主持人(困惑):我又說錯什麼了?我不是已經承認你的白骨說和愛情說了嗎?
老馮:你氣人恰恰就在這個地方啊——因為白骨說和愛情說也並不是我的學說換言之它頂多是我學說的皮毛而不是它的核心如果對學說你不抓核心只抓皮毛倒是會更加把人們引到斜路上去那還不如不知道和徹底不懂這個學說呢——世界上這樣把一個人、一個國家和民族引到斜路上的事還少嗎?
女主持人(更加困惑):那麼你學說的核心是什麼呢?
老馮終於達到目的了,這時他可以鬆下一口氣和安全地以售其奸了。
他的鋪墊和對眾人的誤導是多麼地得體、得心應手和到位呀,歐洲和美洲的一些總統和首相又嘖嘖稱歎,連一個皇室中的老女王都恍然大悟:如果自己早用這一套,皇室中的家務事也不至於處理得那麼一塌糊塗和在世界上引起一陣陣軒然大波——也不用全世界的人民跟著提心吊膽和受盡折磨了。老馮這時眼睛不錯珠地看著女主持人一字一句地說。
老馮:五十街西里人們的瘋傻並不是因為白骨和愛情,而是因為白骨和愛情之上,充滿著血汙、膿瘡和灰塵累累的瘢痂呀——一個個都傷痕累累和蓬頭垢面,心有餘痛、顧慮、猜疑、狡詐和分裂,生活在眾人之中形單影隻,滿肚子的心裡話無處訴說,活了多大心頭和身體的灰塵就積多厚,就好像櫃子裡的大衣多年沒穿積滿了灰塵一樣——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灰塵的年輪有多厚我們就相互仇恨和傷痛了多少年——一個世紀下來,他們還能不瘋不傻嗎?瘋傻並不是因為白骨和愛情,而是因為不見白骨和沒有愛情;白骨和愛情哪裡去了?白骨和愛情被厚厚的膿瘡和灰塵給掩蓋和淹沒了。
女主持人這時倒口服心服地點點頭——說不定這理論也觸動了她的傷痛,接著她問。
女主持人:那麼接著醫治和清除這傷痛、灰塵、瘢痂和瘋傻的良方是什麼呢?——換言之
怎樣才能把它們推廣和發揚光大呢?
老馮終於可以抖包袱和攤底牌了,這時他故作輕鬆和不在意地答。
老馮:那就趕快到五十街西里老馮的洗澡堂子去洗澡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