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這群人在一處辦事,我長了不少的知識。可是,我也有點害怕:莫非我也就這樣下去了嗎?他們夠多麼可愛,又多麼可憐呢!看著他們,我心中時常忽然涼那麼一下,教我半天說不上話來。不錯,我比他們都年歲小,也不見得比他們不精明,可是我有希望沒有呢?年歲小?我也三十六了!
這幾年在局子裡可也有一樣好處,我沒受什麼驚險。這幾年,正是年年春秋準打仗的時期,旁人受的罪我先不說,單說巡警們就真夠瞧的。一打仗,兵們就成了閻王爺,而巡警頭朝了下!要糧,要車,要馬,要人,要錢,全交派給巡警,慢一點送上去都不行。一說要烙餅一萬斤,得,巡警就得挨著家去到切面鋪和烙燒餅的地方給要大餅;餅烙得,還得押著清道夫給送到營裡去;說不定還挨幾個嘴巴回來!
要單是這麼伺候著兵老爺們,也還好;不,兵老爺們還橫反呢。凡是有巡警的地方,他們非搗亂不可,巡警們管吧不好,不管吧也不好,活受氣。世上有糊塗人,我曉得;但是兵們的糊塗令我不解。他們只為逞一時的字號,完全不講情理;不講情理也罷,反正得自己別吃虧呀;不,他們連自己吃虧不吃虧都看不出來,你說天下哪裡再找這麼糊塗的人呢。就說我的表弟吧,他已當過十多年的兵,後來幾年還老是排長,按說總該明白點事兒了。哼!那年打仗,他押著十幾名俘虜往營裡送。喝!他得意非常的在前面領著,彷彿是個皇上似的。他手下的弟兄都看出來,為什麼不先解除了俘虜的武裝呢?他可就是不這麼辦,拍著胸膛說一點錯兒沒有。走到半路上,後面響了槍,他登時就死在了街上。他是我的表弟,我還能盼著他死嗎?可是這股子糊塗勁兒,教我也沒法抱怨開槍打他的人。有這樣一個例子,你也就能明白一點兵們是怎樣的難對付了。你要是告訴他,汽車別往牆上開,好啦,他就非去碰碰不可,把他自己碰死倒可以,他就是不能聽你的話。
在總局裡幾年,沒別的好處,我算是躲開了戰時的危險與受氣。自然羅!一打仗,煤米柴炭都漲價兒,巡警們也隨著大家一同受罪,不過我可以安坐在公事房裡,不必出去對付大兵們,我就得知足。
可是,在局裡我又怕一輩子就窩在那裡,永沒有出頭之日,有人情,可以升騰起來;沒人情而能在外邊拿賊辦案,也是個路子,我既沒人情,又不到街面上去,打哪兒升高一步呢?我越想越發愁。
十四
到我四十歲那年,大運亨通,我補了巡長!我顧不得想已經當了多少年的差,賣了多少力氣,和巡長才掙多少錢;都顧不得想了。我只覺得我的運氣來了!
小孩子拾個破東西,就能高興的玩耍半天,所以小孩子能夠快樂。大人們也得這樣,或者才能對付著活下去。細細一想,事情就全糟。我升了巡長,說真的,巡長比巡警才多掙幾塊錢呢?掙錢不多,責任可有多麼大呢!往上說,對上司們事事得說出個譜兒來;往下說,對弟兄們得及精明又熱誠;對內說,差事得交得過去;對外說,得能不軟不硬的辦了事。這,比作知縣難多了。縣長就是一個地方的皇上,巡長沒那個身分,他得認真辦事,又得敷衍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哪一點沒想到就出蘑菇。出了蘑菇還是真糟,往上升騰不易呀,往下降可不難呢。當過了巡長再降下來,派到哪裡去也不吃香:弟兄們咬吃,喝!你這作過巡長的,……這個那個的扯一堆。長官呢,看你是刺兒頭,故意的給你小鞋穿,你怎麼忍也忍不下去。怎辦呢?哼!由巡長而降為巡警,頂好乾脆捲鋪蓋家去,這碗飯不必再吃了。可是,以我說吧,四十歲才升上巡長,真要是捲了鋪蓋,我幹嗎去呢?
真要是這麼一想,我登時就得白了頭髮。幸而我當時沒這麼想,只顧了高興,把壞事兒全放在了一旁。我當時倒這麼想:四十作上巡長,五十——哪怕是五十呢!——再作上巡官,也就算不白當了差。咱們非學校出身,又沒有大人情,能作到巡官還算小嗎?這麼一想,我簡直的拚了命,精神百倍的看著我的事,好象看著顆夜明珠似的!
作了二年的巡長,我的頭上真見了白頭髮。我並沒細想過一切,可是天天揪著心,唯恐哪件事辦錯了,擔了處分。白天,我老喜笑顏開的打著精神辦公;夜間,我睡不實在,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就受了一驚似的,翻來覆去的思索;未必能想出辦法來,我的睏意可也就不再回來了。
公事而外,我為我的兒女發愁:兒子已經二十了,姑娘十八。福海——我的兒子——上過幾天私塾,幾天貧兒學校,幾天公立小學。字嗎,湊在一塊兒他大概能念下來第二冊國文;壞招兒,他可學會了不少,私塾的,貧兒學校的,公立小學的,他都學來了,到處準能考一百分,假若學校裡考壞招數的話。本來嗎,自幼失了娘,我又終年在外邊瞎混,他可不是愛怎麼反就怎麼反啵。我不恨鐵不成鋼去責備他,也不抱怨任何人,我只恨我的時運低,發不了財,不能好好的教育他。我不算對不起他們,我一輩子沒給他們弄個後孃,給他們氣受。至於我的時運不濟,只能當巡警,那並非是我的錯兒,人還能大過天去嗎?
福海的個子可不小,所以很能吃呀!一頓胡摟三大碗芝麻醬拌麵,有時候還說不很飽呢!就憑他這個吃法,他再有我這麼兩份兒爸爸也不中用!我供給不起他上中學,他那點「秀氣」也沒法考上。我得給他找事作。哼!他會作什麼呢?從老早,我心裡就這麼嘀咕:我的兒子楞可去拉洋車,也不去當巡警;我這輩子當夠了巡警,不必世襲這份差事了!在福海十二三歲的時候,我教他去學手藝,他哭著喊著的一百個不去。不去就不去吧,等他長兩歲再說;對個沒孃的孩子不就得格外心疼嗎?到了十五歲,我給他找好了地方去學徒,他不說不去,可是我一轉臉,他就會跑回家來。幾次我送他走,幾次他偷跑回來。於是只好等他再大一點吧,等他心眼轉變過來也許就行了。哼!從十五到二十,他就愣荒荒過來,能吃能喝,就是不愛幹活兒。趕到教我給逼急了:「你到底願意幹什麼呢?你說!」他低著腦袋,說他願意挑巡警!他覺得穿上制服,在街上走,既能掙錢,又能就手兒散心,不象學徒那樣永遠圈在屋裡。我沒說什麼,心裡可刺著痛。我給打了個招呼,他挑上了巡警。我心裡痛不痛的,反正他有事作,總比死吃我一口強啊。父是英雄兒好漢,爸爸巡警兒子還是巡警,而且他這個巡警還必定跟不上我。我到四十歲才熬上巡長,他到四十歲,哼!不教人家開革出來就是好事!沒盼望!我沒續娶過,因為我咬得住牙。他呢,趕明兒個難道不給他成家嗎?拿什麼養著呢?
是的,兒子當了差,我心中反倒堵上個大疙疸!再看女兒呀,也十八九了,緊自擱在家裡算怎回事呢?當然,早早撮出去的為是,越早越好。給誰呢?巡警,巡警,還得是巡警?一個人當巡警,子孫萬代全得當巡警,彷彿掉在了巡警陣裡似的。可是,不給巡警還真不行呢:論模樣,她沒什麼模樣;論教育,她自幼沒娘,只認識幾個大字;論賠送,我至多能給她作兩件洋布大衫;論本事,她只能受苦,沒別的好處。巡警的女兒天生來的得嫁給巡警,八字造定,誰也改不了!
唉!給了就給了啵!撮出她去,我無論怎說也可以心淨一會兒。並非是我心狠哪,想想看,把她撂到二十多歲,還許就剩在家裡呢。我對誰都想對得起,可是誰又對得起我來著!我並不想嘮裡嘮叨的發牢騷,不過我願把事情都撂平了,誰是誰非,讓大家看。
當她出嫁的那一天,我真想坐在那裡痛哭一場。我可是沒有哭;這也不是一半天的事了,我的眼淚只會在眼裡轉兩轉,簡直的不會往下流!
十五
兒子有了事作,姑娘出了閣,我心裡說:這我可能遠走高飛了!假若外邊有個機會,我楞把巡長擱下,也出去見識見識。什麼發財不發財的,我不能就窩囊這麼一輩子。
機會還真來了。記得那位馮大人呀,他放了外任官。我不是愛看報嗎?得到這個訊息,就找他去了,求他帶我出去。他還記得我,而且願意這麼辦。他教我去再約上三個好手,一共四個人隨他上任。我留了個心眼,請他自己向局裡要四名,作為是撥遣。我是這麼想:假若日後事情不見佳呢,既省得朋友們抱怨我,而且還可以回來交差,有個退身步。他看我的辦法不錯,就指名向局裡調了四個人。
這一喜可非同小喜。就憑我這點經驗知識,管保說,到哪兒我也可以作個很好的警察局局長,一點不是瞎吹!一條狗還有得意的那一天呢,何況是個人?我也該抖兩天了,四十多歲還沒露過一回臉呢!
果然,命令下來,我是衛隊長;我樂得要跳起來。
哼!也不是咱的命不好,還是馮大人的運不濟;還沒到任呢,又撤了差。貓咬尿泡,瞎歡喜一場!幸而我們四個人是呼叫,不是辭差;馮大人又把我們送回局裡去了。我的心裡既為這件事難過,又為回局裡能否還當巡長髮愁,我臉上瘦了一圈。
幸而還好,我被派到防疫處作守衛,一共有六位弟兄,由我帶領。這是個不錯的差事,事情不多,而由防疫處開我們的飯錢。我不確實的知道,大概這是馮大人給我說了句好話。
在這裡,飯錢既不必由自己出,我開始攢錢,為是給福海娶親——只剩了這麼一檔子該辦的事了,爽性早些辦了吧!
在我四十五歲上,我娶了兒媳婦——她的孃家父親與哥哥都是巡警。可倒好,我這一家子,老少裡外,全是巡警,湊吧湊吧,就可以成立個警察分所!
人的行動有時候莫名其妙。娶了兒媳婦以後,也不知怎麼我以為應當留下鬍子,才夠作公公的樣子。我沒細想自己是幹什麼的,直入公堂的就留下鬍子了。小黑鬍子在我嘴上,我捻上一袋關東煙,覺得挺夠味兒。本來嗎,姑娘聘出去了,兒子成了家,我自己的事又挺順當,怎能覺得不是味兒呢?
哼!我的鬍子惹下了禍。總局局長忽然換了人,新局長到任就檢閱全城的巡警。這位老爺是軍人出身,只懂得立正看齊,不懂得別的。在前面我已經說過,局裡區裡都有許多老人們,長相不體面,可是辦事多年,最有經驗。我就是和局裡這群老手兒排在一處的,因為防疫處的守衛不屬於任何警區,所以檢閱的時候便隨著局裡的人立在一塊兒。
當我們站好了隊,等著檢閱的時候,我和那群老人們還有說有笑,自自然然的。我們心裡都覺得,重要的事情都歸我們辦,提哪一項事情我們都知道,我們沒升騰起來已經算很委屈了,誰還能把我們踢出去嗎?上了幾歲年紀,誠然,可是我們並沒少作事兒呀!即使說老朽不中用了,反正我們都至少當過十五六年的差,我們年輕力壯的時候是把精神血汗耗費在公家的差事上,衝著這點,難道還不留個情面嗎?誰能夠看狗老了就一腳踢出去呢?我們心中都這麼想,所以滿沒把這回事放在心裡,以為新局長從遠處瞭我們一眼也就算了。
局長到了,大個子胸前掛滿了徽章,又是喊,又是蹦,活象個機器人。我心裡開啟了鼓。他不按著次序看,一眼看到我們這一排,他猛虎撲食似的就跑過來了。岔開腳,手握在背後,他向我們點了點頭。然後忽然他一個箭步跳到我們跟前,抓起一個老書記生的腰帶,象摔跤似的往前一拉,幾乎把老書記生拉倒;抓著腰帶,他前後搖晃了老書記生幾把,然後猛一撒手,老書記生摔了個屁股墩。局長對準了他就是兩口唾沫,「你也當巡警!連腰帶都系不緊?來!拉出去斃了!」
我們都知道,憑他是誰,也不能槍斃人。可是我們的臉都白了,不是怕,是氣的。那個老書記生坐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團。
局長又看了看我們,然後用手指劃了條長線,「你們全滾出去,別再教我看見你們!你們這群東西也配當巡警!」說完這個,彷彿還不解氣,又跑到前面,扯著脖子喊:「是有鬍子的全脫了制服,馬上走!」
有鬍子的不止我一個,還都是巡長巡官,要不然我也不敢留下這幾根惹禍的毛。
二十年來的服務,我就是這麼被刷下來了。其實呢,我雖四十多歲,我可是一點也不顯著老蒼,誰教我留下了鬍子呢!這就是說,當你年輕力壯的時候,你把命賣上,一月就是那六七塊錢。你的兒子,因為你當巡警,不能讀書受教育;你的女兒,因為你當巡警,也嫁個窮漢去吃窩窩頭。你自己呢,一長鬍子,就算完事,一個銅子的卹金養老金也沒有,服務二十年後,你教人家一腳踢出來,象踢開一塊礙事的磚頭似的。五十以前,你沒掙下什麼,有三頓飯吃就算不錯;五十以後,你該想主意了,是投河呢,還是上吊呢?這就是當巡警的下場頭。
二十年來的差事,沒作過什麼錯事,但我就這樣捲了鋪蓋。
弟兄們有含著淚把我送出來的,我還是笑著;世界上不平的事可多了,我還留著我的淚呢!
十六
窮人的命——並不象那些施捨稀粥的慈善家所想的——不是幾碗粥所能救活了的;有粥吃,不過多受幾天罪罷了,早晚還是死。我的履歷就跟這樣的粥差不多,它只能幫助我找上個小事,教我多受幾天罪;我還得去當巡警。除了說我當巡警,我還真沒法介紹自己呢!它就象顆不體面的痣或瘤子,永遠跟著我。我懶得說當過巡警,懶得再去當巡警,可是不說不當,還真連碗飯也吃不上,多麼可惡呢!
歇了沒有好久,我由馮大人的介紹,到一座煤礦上去作衛生處主任,後來又升為礦村的警察分所所長;這總算運氣不壞。在這裡我很施展了些我的才幹與學問:對村裡的工人,我以二十年服務的經驗,管理得真叫不錯。他們聚賭,鬥毆,罷工,鬧事,醉酒,就憑我的一張嘴,就事論事,乾脆了當,我能把他們說得心服口服。對弟兄們呢,我得親自去訓練。他們之中有的是由別處調來的,有的是由我約來幫忙的,都當過巡警;這可就不容易訓練,因為他們懂得一些警察的事兒,而想看我一手兒。我不怕,我當過各樣的巡警,裡裡外外我全曉得;憑著這點經驗,我算是沒被他們給撅了。對內對外,我全有辦法,這一點也不瞎吹。
假若我能在這裡混上幾年,我敢保說至少我可以積攢下個棺材本兒,因為我的餉銀差不多等於一個巡官的,而到年底還可以拿一筆獎金。可是,我剛作到半年,把一切都佈置得有個大概了,哼!我被人家頂下來了。我的罪過是年老與過於認真辦事。弟兄們滿可以拿些私錢,假若我肯睜著一隻閉著一隻眼的話。我的兩眼都睜著,種下了毒。對外也是如此,我明白警察的一切,所以我要本著良心把此地的警務辦得完完全全,真象個樣兒。還是那句話,人民要不是真正的人民,辦警察是多此一舉,越辦得好越招人怨恨。自然,容我辦上幾年,大家也許能看出它的好處來。可是,人家不等辦好,已經把我踢開了。
在這個社會中辦事,現在才明白過來,就得象發給巡警們皮鞋似的。大點,活該!小點,擠腳?活該!什麼事都能辦通了,你打算合大家的適,他們要不把鞋打在你臉上才怪。這次的失敗,因為我忘了那三個寶貝字——「湯兒事」,因此我又捲了鋪蓋。
這回,一閒就是半年多。從我學徒時候起,我無事也忙,永不懂得偷閒。現在,雖然是奔五十的人了,我的精神氣力並不比那個年輕小夥子差多少。生讓我閒著,我怎麼受呢?由早晨起來到日落,我沒有正經事作,沒有希望,跟太陽一樣,就那麼由東而西的轉過去;不過,太陽能照亮了世界,我呢,心中老是黑糊糊的。閒得起急,閒得要躁,閒得討厭自己,可就是摸不著點兒事作。想起過去的勞力與經驗,並不能自慰,因為勞力與經驗沒給我積攢下養老的錢,而我眼看著就是捱餓。我不願人家養著我,我有自己的精神與本事,願意自食其力的去掙飯吃。我的耳目好象作賊的那麼尖,只要有個訊息,便趕上前去,可是老空著手回來,把頭低得無可再低,真想一跤摔死,倒也爽快!還沒到死的時候,社會象要把我活埋了!晴天大日頭的,我覺得身子慢慢往土裡陷;什麼缺德的事也沒作過,可是受這麼大的罪。一天到晚我叼著那根菸袋,裡邊並沒有煙,只是那麼叼著,算個「意思」而已。我活著也不過是那麼個「意思」,好象專為給大家當笑話看呢!好容易,我弄到個事:到河南去當鹽務緝私隊的隊兵。隊兵就隊兵吧,有飯吃就行呀!借了錢,打點行李,我把鬍子剃得光光的上了「任」。
半年的工夫,我把債還清,而且升為排長。別人花倆,我花一個,好還債。別人走一步,我走兩步,所以升了排長。委屈並擋不住我的努力,我怕失業。一次失業,就多老上三年,不餓死,也憋悶死了。至於努力擋得住失業擋不住,那就難說了。
我想——哼!我又想了!——我既能當上排長,就能當上隊長,不又是個希望嗎?這回我留了神,看人家怎作,我也怎作。人家要私錢,我也要,我別再為良心而壞了事;良心在這年月並不值錢。假若我在隊上混個隊長,連公帶私,有幾年的工夫,我不是又可以剩下個棺材本兒嗎?我簡直的沒了大志向,只求腿腳能動便去勞動;多咱動不了窩,好,能有個棺材把我裝上,不至於教野狗們把我嚼了。我一眼看著天,一眼看著地。我對得起天,再求我能靜靜的躺在地下。並非我倚老賣老,我才五十來歲;不過,過去的努力既是那麼白乾一場,我怎能不把眼睛放低一些,只看著我將來的墳頭呢!我心裡是這麼想,我的志願既這麼小,難道老天爺還不睜開點眼嗎?
來家信,說我得了孫子。我要說我不喜歡,那簡直不近人情。可是,我也必得說出來:喜歡完了,我心裡涼了那麼一下,不由的自言自語的嘀咕:「哼!又來個小巡警吧!」一個作祖父的,按說,哪有給孫子說喪氣話的,可是誰要是看過我前邊所說的一大片,大概誰也會原諒我吧?有錢人家的兒女是希望,沒錢人家的兒女是累贅;自己的肚中空虛,還能顧得子孫萬代,和什麼「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嗎?
我的小菸袋鍋兒裡又有了菸葉,叼著菸袋,我咂摸著將來的事兒。有了孫子,我的責任還不止於剩個棺材本兒了;兒子還是三等警,怎能養家呢?我不管他們夫婦,還不管孫子嗎?這教我心中忽然非常的亂,自己一年比一年的老,而家中的嘴越來越多,哪個嘴不得用窩窩頭填上呢!我深深的打了幾個嗝兒,胸中彷彿橫著一口氣。算了吧,我還是少思索吧,沒頭兒,說不盡!個人的壽數是有限的,困難可是世襲的呢!子子孫孫,萬年永實用,窩窩頭!
風雨要是都按著天氣預測那麼來,就無所謂狂風暴雨了。困難若是都按著咱們心中所思慮的一步一步慢慢的來,也就沒有把人急瘋了這一說了。我正盤算著孫子的事兒,我的兒子死了!
他還並沒死在家裡呀!我還得去運靈。
福海,自從成家以後,很知道要強。雖然他的本事有限,可是他懂得了怎樣儘自己的力量去作事。我到鹽務緝私隊上來的時候,他很願意和我一同來,相信在外邊可以多一些發展的機會。我攔住了他,因為怕事情不穩,一下子再教父子同時失業,如何得了。可是,我前腳離開了家,他緊隨著也上了威海衛。他在那裡多掙兩塊錢。獨自在外,多掙兩塊就和不多掙一樣,可是窮人想要強,就往往只看見了錢,而不多合計合計。到那裡,他就病了;捨不得吃藥。及至他躺下了,藥可也就沒了用。
把靈運回來,我手中連一個錢也沒有了。兒媳婦成了年輕的寡婦,帶著個吃奶的小孩,我怎麼辦呢?我沒法再出外去作事,在家鄉我又連個三等巡警也當不上,我才五十歲,已走到了絕路。我羨慕福海,早早的死了,一閉眼三不知;假若他活到我這個歲數,至好也不過和我一樣,多一半還許不如我呢!兒媳婦哭,哭得死去活來,我沒有淚,哭不出來,我只能滿屋裡打轉,偶爾的冷笑一聲。
以前的力氣都白賣了。現在我還得拿出全套的本事,去給小孩子找點粥吃。我去看守空房;我去幫著人家賣菜;我去作泥水匠的小工子活;我去給人家搬家……除了拉洋車,我什麼都作過了。無論作什麼,我還都賣著最大的力氣,留著十分的小心。五十多了,我出的是二十歲的小夥子的力氣,肚子裡可是隻有點稀粥與窩窩頭,身上到冬天沒有一件厚實的棉襖,我不求人白給點什麼,還講仗著力氣與本事掙飯吃,豪橫了一輩子,到死我還不能輸這口氣。時常我挨一天的餓,時常我沒有煤上火,時常我找不到一撮兒菸葉,可是我決不說什麼;我給公家賣過力氣了,我對得住一切的人,我心裡沒毛病,還說什麼呢?我等著餓死,死後必定沒有棺材,兒媳婦和孫子也得跟著餓死,那隻好就這樣吧!誰教我是巡警呢!我的眼前時常發黑,我彷彿已摸到了死,哼!我還笑,笑我這一輩的聰明本事,笑這出奇不公平的世界,希望等我笑到末一聲,這世界就換個樣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