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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集 老舍 第1頁,共2頁

九

簡直我不願再提這回事了,不過為圓上場面,我總得把問題提出來;提出來放在這裡,比我聰明的人有的是,讓他們自己去細咂摸吧!

怎麼會「政治作用」裡有兵變?

若是有意教兵來搶,當初幹嗎要巡警?

巡警到底是幹嗎的?是隻管在街上小便的,而不管搶鋪子的嗎?

安善良民要是會打搶,巡警幹嗎去專拿小偷?

人們到底願意要巡警不願意?不願意吧!為什麼剛要打架就喊巡警,而且月月往外拿「警捐」?願意吧!為什麼又喜歡巡警不管事:要搶的好去搶,被搶的也一聲不言語?

好吧,我只提出這麼幾個「樣子」來吧!問題還多得很呢!我既不能去解決,也就不便再瞎叨叨了。這幾個「樣子」就真夠教我糊塗的了,怎想怎不對,怎摸不清哪裡是哪裡,一會兒它有頭有尾,一會兒又沒頭沒尾,我這點聰明不夠想這麼大的事的。

我只能說這麼一句老話,這個人民,連官兒,兵丁,巡警,帶安善的良民,都「不夠本」!所以,我心中的空兒就更大了呀!在這群「不夠本」的人們裡活著,就是個對付勁兒,別講究什麼「真」事兒,我算是看明白了。

還有個好字眼兒,別忘下:「湯兒事」。誰要是跟我一樣,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頂好用這個話,又現成,又恰當,而且可以不至把自己繞糊塗了。「湯兒事」,完了;如若還嫌稍微禿一點呢,再補上「真他媽的」,就挺合適。

不須再發什麼議論,大概誰也能看清楚咱們國的人是怎回事了。由這個再談到警察,稀鬆二五眼正是理之當然,一點也不出奇。就拿抓賭來說吧:早年間的賭局都是由頂有字號的人物作後臺老闆;不但官面上不能夠抄拿,就是出了人命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賭局裡打死人是常有的事。趕到有了巡警之後,賭局還照舊開著,敢去抄嗎?這誰也能明白,不必我說。可是,不抄吧,又太不象話;怎麼辦呢?有主意,檢著那老實的辦几案,拿幾個老頭兒老太太,抄去幾打兒紙牌,罰上十頭八塊的。巡警呢,算交上了差事;社會上呢,大小也有個風聲,行了。拿這一件事比方十件事,警察自從一開頭就是抹稀泥。它養著一群混飯吃的人,作些個混飯吃的事。社會上既不需要真正的巡警,巡警也犯不上為六塊錢賣命。這很清楚。

這次兵變過後,我們的困難增多了老些。年輕的小夥子們,搶著了不少的東西,總算發了邪財。有的穿著兩件馬褂,有的十個手指頭戴著十個戒指,都揚揚得意的在街上扭,斜眼看著巡警,鼻子裡哽哽的哼白氣。我只好低下頭去,本來嗎,那麼大的陣式,我們巡警都一聲沒出,事後還能怨人家小看我們嗎?賭局到處都是,白搶來的錢,輸光了也不折本兒呀!我們不敢去抄,想抄也抄不過來,太多了。我們在牆兒外聽見人家裡面喊「人九」,「對子」,只作為沒聽見,輕輕的走過去。反正人們在院兒裡頭耍,不到街上來就行。哼!人們連這點面子也不給咱們留呀!那穿兩件馬褂的小夥子們偏要顯出一點也不怕巡警——他們的祖父,爸爸,就沒怕過巡警,也沒見過巡警,他們為什麼這輩子應當受巡警的氣呢?——單要來到街上賭一場。有骰子就能開寶,蹲在地上就玩起活來。有一對石球就能踢,兩人也行,五個人也行,「一毛錢一腳,踢不踢?好啦!‘倒回來!’」拍,球碰了球,一毛。耍兒真不小呢,一點鐘裡也過手好幾塊。這都在我們鼻子底下,我們管不管呢?管吧!一個人,只佩著連豆腐也切不齊的刀,而賭家老是一幫年輕的小夥子。明人不吃眼前虧,巡警得繞著道兒走過去,不管的為是。可是,不幸,遇見了稽察,「你難道瞎了眼,看不見他們聚賭?」回去,至輕是記一過。這份兒委屈上哪兒訴去呢?

這樣的事還多得很呢!以我自己說,我要不是佩著那麼把破刀,而是拿著把手槍,跟誰我也敢碰碰,六塊錢的餉銀自然合不著賣命,可是泥人也有個土性,架不住碰在氣頭兒上。可是,我摸不著手槍,槍在土匪和大兵手裡呢。明明看見了大兵坐了車不給錢,而且用皮帶抽洋車伕,我不敢不笑著把他勸了走。他有槍,他敢放,打死個巡警算得了什麼呢!有一年,在三等窯子裡,大兵們打死了我們三位弟兄,我們連兇首也沒要出來。三位弟兄白白的死了,沒有一個抵償的,連一個挨幾十軍棍的也沒有!他們的槍隨便放,我們赤手空拳,我們這是文明事兒呀!

總而言之吧,在這麼個以蠻橫不講理為榮,以破壞秩序為增光耀祖的社會里,巡警簡直是多餘。明白了這個,再加上我們前面所說過的食不飽力不足那一套,大概誰也能明白個八九成了。我們不抹稀泥,怎麼辦呢?我——我是個巡警——並不求誰原諒,我只是願意這麼說出來,心明眼亮,好教大家心裡有個譜兒。

爽性我把最洩氣的也說了吧:當過了一二年差事,我在弟兄們中間已經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遇見官事,長官們總教我去擋頭一陣。弟兄們並不因此而忌妒我,因為對大家的私事我也不走在後邊。這樣,每逢出個排長的缺,大家總對我咕唧:「這回一定是你補缺了!」彷彿他們非常希望要我這麼個排長似的。雖然排長並沒落在我身上,可是我的才幹是大家知道的。

我的辦事訣竅,就是從前面那一大堆話中抽出來的。比方說吧,有人來報被竊,巡長和我就去察看。糙糙的把門窗戶院看一過兒,順口搭音就把我們在哪兒有崗位,夜裡有幾趟巡邏,都說得詳詳細細,有滋有味,彷彿我們比誰都精細,都賣力氣。然後,找門窗不甚嚴密的地方,話軟而意思硬的開始反攻:「這扇門可不大保險,得安把洋鎖吧?告訴你,安鎖要往下安,門坎那溜兒就很好,不容易教賊摸到。屋裡養著條小狗也是辦法,狗圈在屋裡,不管是多麼小,有動靜就會汪汪,比院裡放著三條大狗還有用。先生你看,我們多留點神,你自己也得注點意,兩下一湊合,準保丟不了東西了。好吧,我們回去,多派幾名下夜的就是了;先生歇著吧!」這一套,把我們的責任卸了,他就趕緊得安鎖養小狗;遇見和氣的主兒呢,還許給我們泡壺茶喝。這就是我的本事。怎麼不負責任,而且不教人看出抹稀泥來,我就怎辦。話要說得好聽,甜嘴蜜舌的把責任全推到一邊去,準保不招災不惹禍。弟兄們都會這一套,可是他們的嘴與神氣差著點勁兒。一句話有多少種說法,把神氣弄對了地方,話就能說出去又拉回來,象有彈簧似的。這點,我比他們強,而且他們還是學不了去,這是天生來的才分!

趕到我獨自下夜,遇見賊,你猜我怎麼辦?我呀!把佩刀攥在手裡,省得有響聲;他爬他的牆,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擾。好嗎,真要教他記恨上我,藏在黑影兒裡給我一磚,我受得了嗎?那誰,傻王九,不是瞎了一隻眼嗎?他還不是為拿賊呢!有一天,他和董志和在街口上強迫給人們剪髮,一人手裡一把剪刀,見著帶小辮的,拉過來就是一剪子。哼!教人家記上了。等傻王九走單了的時候,人家照準了他的眼就是一把石灰:「讓你剪我的發,×你媽媽的!」他的眼就那麼瞎了一隻。你說,這差事要不象我那麼去當,還活著不活著呢?凡是巡警們以為該干涉的,人們都以為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有什麼法子呢?

我不能象傻王九似的,平白無故的丟去一隻眼睛,我還留著眼睛看這個世界呢!輕手躡腳的躲開賊,我的心裡並沒閒著,我想我那倆沒孃的孩子,我算計這一個月的嚼穀。也許有人一五一十的算計,而用洋錢作單位吧?我呀,得一個銅子一個銅子的算。多幾個銅子,我心裡就寬綽;少幾個,我就得發愁。還拿賊,誰不窮呢?窮到無路可走,誰也會去偷,肚子才不管什麼叫作體面呢!

十一

這次兵變過後,又有一次大的變動:大清國改為中華民國了。改朝換代是不容易遇上的,我可是並沒覺得這有什麼意思。說真的,這百年不遇的事情,還不如兵變熱鬧呢。據說,一改民國,凡事就由人民主管了;可是我沒看見。我還是巡警,餉銀沒有增加,天天出來進去還是那一套。原先我受別人的氣,現在我還是受氣;原先大官兒們的車伕僕人欺負我們,現在新官兒手底下的人也並不和氣。「湯兒事」還是「湯兒事」,倒不因為改朝換代有什麼改變。可也別說,街上剪髮的人比從前多了一些,總得算作一點進步吧。牌九押寶慢慢的也少起來,貧富人家都玩「麻將」了,我們還是照樣的不敢去抄賭,可是賭具不能不算改了良,文明瞭一些。

民國的民倒不怎樣,民國的官和兵可了不得!象雨後的蘑菇似的,不知道哪兒來的這麼些官和兵。官和兵本不當放在一塊兒說,可是他們的確有些相象的地方。昨天還一腳黃土泥,今天作了官或當了兵,立刻就瞪眼;越糊塗,眼越瞪得大,好象是糊塗燈,糊塗得透亮兒。這群糊塗玩藝兒聽不懂哪叫好話,哪叫歹話,無論你說什麼;他們總是橫著來。他們糊塗得教人替他們難過,可是他們很得意。有時候他們教我都這麼想了:我這輩大概作不了文官或是武官啦!因為我糊塗的不夠程度!

幾乎是個官兒就可以要幾名巡警來給看門護院,我們成了一種保鏢的,掙著公家的錢,可為私人作事。我便被派到宅門裡去。從道理上說,為官員看守私宅簡直不能算作差事;從實利上講,巡警們可都願意這麼被派出來。我一被派出來,就拔升為「三等警」;「招募警」還沒有被派出來的資格呢!我到這時候才算入了「等」。再說呢,宅門的事情清閒,除了站門,守夜,沒有別的事可作;至少一年可以省出一雙皮鞋來。事情少,而且外帶著沒有危險;宅裡的老爺與太太若打起架來,用不著我們去勸,自然也就不會把我們打在底下而受點誤傷。巡夜呢,不過是繞著宅子走兩圈,準保遇不上賊;牆高狗厲害,小賊不能來,大賊不便於來——大賊找退職的官兒去偷,既有油水,又不至於引起官面嚴拿;他們不惹有勢力的現任官。在這裡,不但用不著去抄賭,我們反倒保護著老爺太太們打麻將。遇到宅裡請客玩牌,我們就更清閒自在:宅門外放著一片車馬,宅裡到處亮如白晝,僕人來往如梭,兩三桌麻將,四五盞煙燈,徹夜的鬧鬨,絕不會鬧賊,我們就睡大覺,等天亮散局的時候,我們再出來站門行禮,給老爺們助威。要趕上宅裡有紅白事,我們就更合適:喜事唱戲,我們跟著白聽戲,準保都是有名的角色,在戲園子裡絕聽不到這麼齊全。喪事呢,雖然沒戲可聽,可是死人不能一半天就抬出去,至少也得停三四十天,念好幾棚經;好了,我們就跟著吃吧;他們死人,咱們就吃犒勞。怕就怕死小孩,既不能開弔,又得聽著大家嘔嘔的真哭。其次是怕小姐偷偷跑了,或姨太太有了什麼大錯而被休出去,我們撈不著吃喝看戲,還得替老爺太太們怪不得勁兒的!

教我特別高興的,是當這路差事,出入也隨便了許多,我可以常常回家看看孩子們。在「區」裡或「段」上,請會兒浮假都好不容易,因為無論是在「內勤」或「外勤」,工作是刻板兒排好了的,不易調換更動。在宅門裡,我站完門便沒了我的事,只須對弟兄們說一聲就可以走半天。這點好處常常教我害怕,怕再調回「區」裡去;我的孩子們沒有娘,還不多教他們看看父親嗎?

就是我不出去,也還有好處。我的身上既永遠不疲乏,心裡又沒多少事兒,閒著幹什麼呢?我呀,宅上有的是報紙,閒著就打頭到底的念。大報小報,新聞社論,明白吧不明白吧,我全念,老念。這個,幫助我不少,我多知道了許多的事,多識了許多的字。有許多字到如今我還念不出來,可是看慣了,我會猜出它們的意思來,就好象街面上常見著的人,雖然叫不上姓名來,可是彼此怪面善。除了報紙,我還滿世界去借閒書看。不過,比較起來,還是念報紙的益處大,事情多,字眼兒雜,看著開心。唯其事多字多,所以才費勁;唸到我不能明白的地方,我只好再拿起閒書來了。閒書老是那一套,看了上回,猜也會猜到下回是什麼事;正因為它這樣,所以才不必費力,看著玩玩就算了。報紙開心,閒書散心,這是我的一點經驗。

在門兒裡可也有壞處:吃飯就第一成了問題。在「區」裡或「段」上,我們的伙食錢是由餉銀裡坐地兒扣,好歹不拘,天天到時候就有飯吃。派到宅門裡來呢,一共三五個人,絕不能找廚子包辦伙食,沒有廚子肯包這麼小的買賣的。宅裡的廚房呢,又不許我們用;人家老爺們要巡警,因為知道可以白使喚幾個穿制服的人,並不大管這群人有肚子沒有。我們怎辦呢?自己起灶,作不到,買一堆盆碗鍋勺,知道哪時就又被調了走呢?再說,人家門頭上要巡警原為體面好看,好,我們若是給人家弄得盆朝天碗朝地,刀勺亂響,成何體統呢?沒法子,只好買著吃。

這可夠彆扭的。手裡若是有錢,不用說,買著吃是頂自由了,愛吃什麼就叫什麼,弄兩盅酒兒伍的,叫倆可口的菜,豈不是個樂子?請別忘了,我可是一月才共總進六塊錢!吃的苦還不算什麼,一頓一頓想主意可真教人難過,想著想著我就要落淚。我要省錢,還得變個樣兒,不能老啃幹饃饃辣餅子,象填鴨子似的。省錢與可口簡直永遠不能碰到一塊,想想錢,我認命吧,還是弄幾個乾燒餅,和一塊老醃蘿蔔,對付一下吧;想到身子,似乎又不該如此。想,越想越難過,越不能決定;一直餓到太陽平西還沒吃上午飯呢!我家裡還有孩子呢!我少吃一口,他們就可以多吃一口,誰不心疼孩子呢?吃著包飯,我無法少交錢;現在我可以自由的吃飯了,為什麼不多給孩子們省出一點來呢?好吧,我有八個燒餅才夠,就硬吃六個,多喝兩碗開水,來個「水飽」!我怎能不落淚呢!

看看人家宅門裡吧,老爺掙錢沒數兒!是呀,只要一打聽就能打聽出來他拿多少薪俸,可是人家絕不指著那點固定的進項,就這麼說吧,一月掙八百塊的,若是幹掙八百塊,他怎能那麼闊氣呢?這裡必定有文章。這個文章是這樣的,你要是一月掙六塊錢,你就死掙那個數兒,你兜兒裡忽然多出一塊錢來,都會有人斜眼看你,給你造些謠言。你要是能掙五百塊,就絕不會死掙這個數兒,而且你的錢越多,人們越佩服你。這個文章似乎一點也不合理,可是它就是這麼作出來的,你愛信不信!

報紙與宣講所裡常常提倡自由;事情要是等著提倡,當然是原來沒有。我原沒有自由;人家提倡了會子,自由還沒來到我身上,可是我在宅門裡看見它了。民國到底是有好處的,自己有自由沒有吧,反正看見了也就得算開了眼。

你瞧,在大清國的時候,凡事都有個準譜兒;該穿藍布大褂的就得穿藍布大褂,有錢也不行。這個,大概就應叫作專制吧!一到民國來,宅門裡可有了自由,只要有錢,你愛穿什麼,吃什麼,戴什麼,都可以,沒人敢管你。所以,為爭自由,得拚命的去摟錢;摟錢也自由,因為民國沒有御史。你要是沒在大宅門待過,大概你還不信我的話呢,你去看看好了。現在的一個小官都比老年間的頭品大員多享著點福:講吃的,現在交通方便,山珍海味隨便的吃,只要有錢。吃膩了這些還可以拿西餐洋酒換換口味;哪一朝的皇上大概也沒吃過洋飯吧?講穿的,講戴的;講看的聽的,使的用的,都是如此;坐在屋裡你可以享受全世界最好的東西。如今享福的人才真叫作享福,自然如今摟錢也比從前自由的多。別的我不敢說,我準知道宅門裡的姨太太擦五十塊錢一小盒的香粉,是由什麼巴黎來的;巴黎在哪兒?我不知道,反正那裡來的粉是很貴。我的鄰居李四,把個胖小子賣了,才得到四十塊錢,足見這香粉貴到什麼地步了,一定是又細又香呀,一定!

好了,我不再說這個了;緊自貧嘴惡舌,倒好象我不贊成自由似的,那我哪敢呢!

我再從另一方面說幾句,雖然還是話裡套話,可是多少有點變化,好教人聽著不俗氣厭煩。剛才我說人家宅門裡怎樣自由,怎樣闊氣,誰可也別誤會了人家作老爺的就整天的大把往外扔洋錢,老爺們才不這麼傻呢!是呀,姨太太擦比一個小孩還貴的香粉,但是姨太太是姨太太,姨太太有姨太太的造化與本事。人家作老爺的給姨太太買那麼貴的粉,正因為人家有地方可以摳出來。你就這麼說吧,好比你作了老爺,我就能按著宅門的規矩告訴你許多訣竅:你的電燈,自來水,煤,電話,手紙,車馬,天棚,傢俱,信封信紙,花草,都不用花錢;最後,你還可以白使喚幾名巡警。這是規矩,你要不明白這個,你簡直不配作老爺。告訴你一句到底的話吧,作老爺的要空著手兒來,滿膛滿餡的去,就好象剛驚蟄後的臭蟲,來的時候是兩張皮,一會兒就變成肚大腰圓,滿兜兒血。這個比喻稍粗一點,意思可是不錯。自由的摟錢,專制的省錢,兩下里一合,你的姨太太就可以擦巴黎的香粉了。這句話也許說得太深奧了一些,隨便吧!你愛懂不懂。

這可就該說到我自己了。按說,宅門裡白使喚了咱們一年半載,到節了年了的,總該有個人心,給咱們哪怕是頓犒勞飯呢,也大小是個意思。哼!休想!人家作老爺的錢都留著給姨太太花呢,巡警算哪道貨?等咱被調走的時候,求老爺給「區」裡替我說句好話,咱都得感激不盡。

你看,命令下來,我被調到別處。我把鋪蓋卷打好,然後恭而敬之的去見宅上的老爺。看吧,人家那股子勁兒大了去啦!帶理不理的,倒彷彿我偷了他點東西似的。我託咐了幾句:求老爺順便和「區」裡說一聲,我的差事當得不錯。人家微微的一抬眼皮,連個屁都懶得放。我只好退出來了,人家連個拉鋪蓋的車錢也不給;我得自己把它扛了走。這就是他媽的差事,這就是他媽的人情!

十二

機關和宅門裡的要人越來越多了。我們另成立了警衛隊,一共有五百人,專作那義務保鏢的事。為是顯出我們真能保衛老爺們,我們每人有一杆洋槍,和幾排子彈。對於洋槍——這些洋槍——我一點也不感覺興趣:它又沉,又老,又破,我摸不清這是由哪裡找來的一些專為壓人肩膀,而一點別的用處沒有的玩藝兒。我的子彈老在腰間圍著,永遠不準往槍裡擱;到了什麼大難臨頭,老爺們都逃走了的時候,我們才安上刺刀。

這可並非是說,我可以完全不管那枝破傢伙;它雖然是那麼破,我可得給它支使著。槍身裡外,連刺刀,都得天天擦;即使永遠擦不亮,我的手可不能閒著。心到神知!再說,有了槍,身上也就多了些玩藝兒,皮帶,刺刀鞘,子彈袋子,全得弄得利落抹膩,不能象豬八戒挎腰刀那麼懈懈鬆松的,還得打裹腿呢!

多出這麼些事來,肩膀上添了七八斤的分量,我多掙了一塊錢;現在我是一個月掙七塊大洋了,感謝天地!

七塊錢,扛槍,打裹腿,站門,我幹了三年多。由這個宅門串到那個宅門,由這個衙門調到那個衙門;老爺們出來,我行禮;老爺進去,我行禮。這就是我的差事。這種差事才毀人呢:你說沒事作吧,又有事;說有事作吧,又沒事。還不如上街站崗去呢。在街上,至少得管點事,用用心思。在宅門或衙門,簡直永遠不用費什麼一點腦子。趕到在閒散的衙門或湯兒事的宅子裡,連站門的時候都滿可以隨便,拄著槍立著也行,抱著槍打盹也行。這樣的差事教人不起一點兒勁,它生生的把人耗疲了。一個當僕人的可以有個盼望,哪兒的事情甜就想往哪兒去,我們當這份兒差事,明知一點好來頭沒有,可是就那麼一天天的窮耗,耗得連自己都看不起了自己。按說,這麼空閒無事,就應當吃得白白胖胖,也總算個體面呀。哼!我們並蹲不出膘兒來。我們一天老繞著那七塊錢打算盤,窮得揪心。心要是揪上,還怎麼會發胖呢?以我自己說吧,我的孩子已到上學的年歲了,我能不教他去嗎?上學就得花錢,古今一理,不算出奇,可是我上哪裡找這份錢去呢?作官的可以白佔許多許多便宜,當巡警的連孩子白唸書的地方也沒有。上私塾吧,學費節禮,書籍筆墨,都是錢。上學校吧,制服,手工材料,種種本子,比上私塾還費的多。再說,孩子們在家裡,餓了可以掰一塊窩窩頭吃;一上學,就得給點心錢,即使咱們肯教他揣著塊窩窩頭去,他自己肯嗎?小孩的臉是更容易紅起來的。

我簡直沒辦法。這麼大個活人,就會幹瞪著眼睛看自己的兒女在家裡荒荒著!我這輩無望了,難道我的兒女應當更不濟嗎?看著人家宅門的小姐少爺去上學,喝!車接車送,到門口還有老媽子丫環來接書包,抱進去,手裡拿著橘子蘋果,和新鮮的玩具。人家的孩子這樣,咱的孩子那樣;孩子不都是將來的國民嗎?我真想辭差不幹了。我楞當僕人去,弄倆零錢,好教我的孩子上學。

可是人就是別入了轍,入到哪條轍上便一輩子拔不出腿來。當了幾年的差事——雖然是這樣的差事——我事事入了轍,這裡有朋友,有說有笑,有經驗,它不教我起勁,可是我也彷彿不大能狠心的離開它。再說,一個人的虛榮心每每比金錢還有力量,當慣了差,總以為去當僕人是往下走一步,雖然可以多掙些錢。這可笑,很可笑,可是人就是這麼個玩藝兒。我一跟朋友們說這個,大家都搖頭。有的說,大家混的都很好的,幹嗎去改行?有的說,這山望著那山高,咱們這些苦人幹什麼也發不了財,先忍著吧!有的說,人家中學畢業生還有當「招募警」的呢,咱們有這個差事當,就算不錯;何必呢?連巡官都對我說了:好歹混著吧,這是差事;憑你的本事,日後總有升騰!大家這麼一說,我的心更活了,彷彿我要是固執起來,倒不大對得住朋友似的。好吧,還往下混吧。小孩唸書的事呢?沒有下文!

不久,我可有了個好機會。有位馮大人哪,官職大得很,一要就要十二名警衛;四名看門,四名送信跑道,四名作跟隨。這四名跟隨得會騎馬。那時候,汽車還沒出世,大官們都講究坐大馬車。在前清的時候,大官坐轎或坐車,不是前有頂馬,後有跟班嗎?這位馮大人願意恢復這點官威,馬車後得有四名帶槍的警衛。敢情會騎馬的人不好找,找遍了全警衛隊,才找到了三個;三條腿不大象話,連巡官都急得直抓腦袋。我看出便宜來了:騎馬,自然得有糧錢哪!為我的小孩唸書起見,我得冒下子險,假如從馬糧錢裡能弄出塊兒八毛的來,孩子至少也可以去私塾了。按說,這個心眼不甚好,可是我這是賣著命,我並不會騎馬呀!我告訴了巡官,我願意去。他問我會騎馬不會?我沒說我會,也沒說我不會;他呢,反正找不到別人,也就沒究根兒。

有膽子,天下便沒難事。當我頭一次和馬見面的時候,我就合計好了:摔死呢,孩子們入孤兒院,不見得比在家裡壞;摔不死呢,好,孩子們可以唸書去了。這麼一來,我就先不怕馬了。我不怕它,它就得怕我,天下的事不都是如此嗎?再說呢,我的腿腳利落,心裡又靈,跟那三位會騎馬的瞎扯巴了一會兒,我已經把騎馬的招數知道了不少。找了匹老實的,我試了試,我手心裡攥著把汗,可是硬說我有了把握。頭幾天,我的罪過真不小,渾身象散了一般,屁股上見了血。我咬了牙。等到傷好了,我的膽子更大起來,而且覺出來騎馬的快樂。跑,跑,車多快,我多快,我算是治服了一種動物!我把馬治服了,可是沒把糧草錢拿過來,我白冒了險。馮大人家中有十幾匹馬呢,另有看馬的專人,沒有我什麼事。我幾乎氣病了。可是,不久我又高興了:馮大人的官職是這麼大,這麼多,他簡直沒有回家吃飯的工夫。我們跟著他出去,一跑就是一天。他當然嘍,到處都有飯吃,我們呢?我們四個人商議了一下,決定跟他交涉,他在哪裡吃飯,也得有我們的。馮大人這個人心眼還不錯,他很愛馬,愛面子,愛手下的人。我們一對他說,他馬上答應了。這個,可是個便宜。不用往多里說。我們要是一個月準能在外邊白吃半個月的飯,我們不就省下半個月的飯錢嗎?我高了興!

馮大人,我說,很愛面子。當我們去見他交涉飯食的時候,他細細看了看我們。看了半天,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的說:「這可不行!」我以為他是說我們四個人不行呢,敢情不是。他登時要筆墨,寫了個條子:「拿這個見總隊長去,教他三天內都辦好!」把條子拿下來,我們看了看,原來是教隊長給我們換制服:我們平常的制服是斜紋布的,馮大人現在教換呢子的;袖口,褲縫,和帽箍,一律要安金絛子。靴子也換,要過膝的馬靴。槍要換上馬槍,還另外給一人一把手槍。看完這個條子,連我們自己都覺得不合適:長官們才能穿呢衣,鑲金絛,我們四個是巡警,怎能平白無故的穿上這一套呢?自然,我們不能去教馮大人收回條子去,可是我們也怪不好意思去見總隊長。總隊長要是不敢違抗馮大人,他滿可以對我們四個人發發脾氣呀!

你猜怎麼著?總隊長看了條子,連大氣沒出,照話而行,都給辦了。你就說馮大人有多麼大的勢力吧!喝!我們四個人可抖起來了,真正細黑呢制服,鑲著黃登登的金絛,過膝的黑皮長靴,靴後帶著白亮亮的馬刺,馬槍背在背後,手槍挎在身旁,槍匣外搭拉著長杏黃穗子。簡直可以這麼說吧,全城的巡警的威風都教我們四個人給奪過來了。我們在街上走,站崗的巡警全都給我們行禮,以為我們是大官兒呢!

當我作裱糊匠的時候,稍微講究一點的燒活,總得糊上匹菊花青的大馬。現在我穿上這麼抖的制服,我到馬棚去挑了匹菊花青的馬,這匹馬非常的鬧手,見了人是連啃帶踢;我挑了它,因為我原先糊過這樣的馬,現在我得騎上匹活的;菊花青,多麼好看呢!這匹馬鬧手,可是跑起來真作臉,頭一低,嘴角吐著點白沫,長鬃象風吹著一壟春麥,小耳朵立著象倆小瓢兒;我只須一認鐙,它就要飛起來。這一輩子,我沒有過什麼真正得意的事;騎上這匹菊花青大馬,我必得說,我覺到了驕傲與得意!

按說,這回的差事總算過得去了,憑那一身衣裳與那匹馬還不值得高高興興的混嗎?哼!新制服還沒穿過三個月,馮大人吹了臺,警衛隊也被解散;我又回去當三等警了。

十三

警衛隊解散了。為什麼?我不知道。我被調到總局裡去當差,並且得了一面銅片的獎章,彷彿是說我在宅門裡立下了什麼功勞似的。在總局裡,我有時候管戶口冊子,有時候管鋪捐的賬簿,有時候值班守大門,有時候看管軍裝庫。這麼二三年的工夫,我又把局子裡的事情全明白了個大概。加上我以前在街面上,衙門口和宅門裡的那些經驗,我可以算作個百事通了,裡裡外外的事,沒有我不曉得的。要提起警務,我是地;道內行。可是一直到這個時候,當了十年的差,我才升到頭等警,每月掙大洋九元。

大傢伙或者以為巡警都是站街的,年輕輕的好管閒事。其實,我們還有一大群人在區裡局裡藏著呢。假若有一天舉行總檢閱,你就可以看見些稀奇古怪的巡警:羅鍋腰的,近視眼的,掉了牙的,瘸著腿的,無奇不有。這些怪物才真是巡警中的鹽,他們都有資格有經驗,識文斷字,一切公文案件,一切辦事的訣竅,都在他們手裡呢。要是沒有他們,街上的巡警就非亂了營不可。這些人,可是永遠不會升騰起來;老給大家辦事,一點起色也沒有,平生連出頭露面的體面一次都沒有過。他們任勞任怨的辦事,一直到他們老得動不了窩,老是頭等警,掙九塊大洋。多喒你在街上看見:穿著洗得很乾淨的灰色大褂,腳底下可還穿著巡警的皮鞋,用腳後跟慢慢的走,彷彿支使不動那雙鞋似的,那就準是這路巡警。他們有時候也到大「酒缸」上,喝一個「碗酒」,就著十幾個花生豆兒,挺有規矩,一邊往下嚥那點辣水,一邊嘆著氣。頭髮已經有些白的了,嘴巴兒可還颳得很光,猛看很象個太監。他們很規則,和藹,會作事,他們連休息的時候還得穿著那雙不得人心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