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有點著急了,我想我得閉上眼往水裡跳一下,不再細細的思索,跳下去再說。哼,到了這個時節,也不知怎麼了,男子不上我的套兒了。他們跟我敷衍,不更進一步使我嘗著真的滋味,他們怕我。我真急了,我想哭一場;可是無緣無故的怎好哭呢?女同學們的哭都是有理由的。我怎能白白的不為什麼而哭呢?況且,我要是真哭起來,恐怕也得不到同情,而只招她們暗笑。我不能丟這個臉。我真想不再讀書了,不再和這群破同學們周旋了。
正在這個期間,家中已給我定了婚。我可真得細細思索一番了。我是個小姐——我開始想——小姐的將來是什麼?這麼一問我把許多男朋友從心中登出了。這些男朋友都不能維持住我——小姐——所希望的將來。我的將來必須與現在差不多,最好是比現在還好上一些。家中給找的人有這個能力;我的將來,假如我願嫁他,可很保險的。可是愛呢?這可有點不好辦。那群破女同學在許多事上不如我,可是在愛上或者足以向我誇口;我怎能在這一點上輸給她們呢?假若她們知道我的婚姻是家中給定的,她們得怎樣輕看我呢?這倒真不好辦了!既無頂好的辦法,我得退一步想了:倘若有個男子,既然可以給我愛,而且對將來的保障也還下得去,雖不能十分滿意,我是不是該當下嫁他呢?這把小姐的身分與應有的享受犧牲了些,可是有愛足以抵補;說到歸齊,我是位新式小姐呀。是的,可以這麼辦。可是,這麼辦,怎樣對付家裡呢?奮鬥,對,奮鬥!
我開始奮鬥了,我是何等的強硬呢,強硬得使我自己可憐我自己了。家中的人也很強硬呀,我真沒想到他們會能這麼樣。他們的態度使我懷疑我的身分了,他們一向是怕我的,為什麼單在這件事上這麼堅決呢?大概他們是並沒有把我看在眼裡,小事由著我,大事可得他們拿主意。這可使我真動了氣。啊,我明白了點什麼,我並不是象我所想的那麼貴重。我的太陽沒了光,忽然天昏地暗了。
怎辦呢!我既是位小姐,又是個「新」小姐,這太難安排了。我好象被圈在個夾壁牆裡了,沒法兒轉身。身分地位是必要的,愛也是必要的,沒有哪樣也不行。即使我肯捨去一樣,我應當捨去哪個呢?我活了這麼大,向來沒有著過這樣的急。我不能只為我打算,我得為「小姐」打算,我不是平常的女子。拋棄了我的身分,是對不起自己。我得勇敢,可不能裝瘋賣傻,我不能把自己放在危險的地方。那些男朋友都說愛我,可是哪一個能滿足我所應當要的,必得要的呢?他們多數是學生,他們自己也不準知道他們的將來怎樣;有一兩個怪漂亮的助教也跟我不錯,我能不能要個小小的助教?即使他們是教授,教授還不是一群窮酸?我應當,必須,對得起自己,把自己放在最高最美麗的地點。
奮鬥了許多日子,我自動的停戰了。家中給提的人家到底是合乎我的高尚的自尊的理想。除了欠著一點愛,別的都合適。愛,說回來,值多少錢一斤呢?我爽性不上學了,既怕同學們暗笑我,就躲開她們好了。她們有愛,愛把她們拉到泥塘裡去!我才不那麼傻。在家裡,我很快樂,父母們對我也特別的好。我開始預備嫁衣。作好了,我偷偷的穿上看一看,戴上鑽石的戒指與胸珠,確是足以壓倒一切!我自傲幸而我機警,能見風轉舵,使自己能成為最可羨慕的新娘子,能把一切女人壓下去。假若我只為了那點愛,而隨便和個窮漢結婚,頭上只戴上一束紙花,手指套上個銅圈,頭紗在地上拋著一尺多,我怎樣活著,羞也羞死了!
自然我還不能完全忘掉那個無利於實際而怪好聽的字——愛。但是沒法子再轉過這個彎兒來。我只好拿這個當作一種犧牲,我自幼兒還沒犧牲過什麼,也該挑個沒多大用處的東西扔出去了。況且要維持我的「新」還另有辦法呢,只要有錢,我的服裝,鞋襪,頭髮的樣式,都足以作新女子的領袖。只要有錢,我可以去跳舞,交際,到最文明而熱鬧的地方去。錢使人有生趣,有身分,有實際的利益。我想象著結婚時的熱鬧與體面,婚後的娛樂與幸福,我的一生是在陽光下,永遠不會有一小片黑雲。我甚至於迷信了一些,覺得父母看憲書,擇婚日,都是善意的,婚儀雖是新式的,可是擇個吉日吉時也並沒什麼可反對的。他們是盡其所能的使我吉利順當。我預備了一件紅小襖,到婚期好穿在裡面,以免身上太素淡了。
不能不承認我精明,我作對了!我的丈夫是個頂有身分,頂有財產,頂體面,而且頂有道德的人。他很精明,可是不肯自由結婚。他是少年老成,事業是新的,思想是新的,而願意保守著舊道德。他的婚姻必須經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要給胡鬧的青年們立個好榜樣,要挽回整個社會道德的墮落。他是二十世紀的孔孟,我們的結婚像片在各報紙上刊出來,差不多都有一些評論,說我們倆是挽救頹風的一對天使!我在良心上有點害羞了,我曾想過奮鬥呢!曾經要求過愛的自由呢!幸而我轉變的那麼快,不然……
我的快樂增加了我的美麗,我覺得出全身發散著一種新的香味,我胖了一些,而更靈活,大氣,我象一隻綵鳳!可是我並不專為自己的美麗而欣喜,丈夫的光榮也在我身上反映出去,到處我是最體面最有身分最被羨慕的太太。我隨便說什麼都有人愛聽。在作小姐的時候,我的尊傲沒有這麼足;小姐是一股清泉,太太是一座開滿了桃李的山。山是更穩固的,更大樣的,更顯明的,更有一定的形式與色彩的。我是一座春山,丈夫是陽光,射到山坡上,我腮上的桃花向陽光發笑,那些陽光是我一個人的。
可是我也必得說出來。我的快樂是對於我的光榮的欣賞,我象一朵陽光下的花,花知道什麼是快樂嗎?除了這點光榮,我必得說,我並沒有從心裡頭感到什麼可快活的。我的快活都在我見客人的時候,出門的時候,象只掛著帆,順風而下的輕舟,在晴天碧海的中間兒。趕到我獨自坐定的時候,我覺到點空虛,近於悲哀。我只好不常獨自坐定,我把帆老掛起來,有陣風兒我便出去。我必須這樣,免得萬一我有點不滿意的念頭。我必須使人知道我快樂,好使人家羨慕我。還有呢,我必須謹慎一點,因為我的丈夫是講道德的人,我不能得罪他而把他給我的光榮糟蹋了。我的光榮與身分值得用心看守著,可是因此我的快活有時候成為會變動的,象忽晴忽陰的天氣,冷暖不定。不過,無論怎麼說吧,我必須努力向前;後悔是沒意思的,我頂好利用著風力把我的一生光美的度過去;我一開首總算已遇到順風了,往前走就是了。
以前的事象離我很遠了,我沒想到能把它們這麼快就忘掉。自從結婚那一天我彷彿忽然入了另一個世界,就象在個新地方酣睡似的,猛一睜眼,什麼都是新的。及至過了相當時期,我又逐漸的把它們想起來,一個一個的,零散的,象拾起一些散在地上的珠子。趕到我把這些珠子又串起來,它們給我一些形容不出的情感,我不能再把這串珠子掛在項上,拿不出手來了。是的,我的丈夫的道德使我換了一對眼睛,用我這對新眼睛看,我幾乎有點後悔從前是那樣的狂放了。我納悶,為什麼他——一個社會上的柱石——要娶我呢?難道他不曉得我的行為嗎?是,我知道,我的身分家庭足以配得上他,可是他不能不知道在學校裡我是個浪漫皇后吧?我不肯問他,不問又難受。我並不怕他,我只是要明白明白。說真的,我不甚明白,他待我很好,可是我不甚明白他。他是個太陽,給我光明,而不使我摸到他。我在人群中,比在他面前更認識他;人們尊敬我,因為他們尊敬他;及至我倆坐在一處,沒人提醒我或他的身分,我覺得很渺茫。在報紙上我常見到他的姓名,這個姓名最可愛;坐在他面前,我有時候忘了他是誰。他很客氣,有禮貌,每每使我想到他是我的教師或什麼保護人,而不是我的丈夫。在這種時節,似有一小片黑雲掩住了太陽。
陽光要是常被掩住,春天也可以很陰慘。久而久之,我的快活的熱度低降下來。是的,我得到了光榮,身分,丈夫;丈夫,我怎能只要個丈夫呢?我不是應當要個男子麼?一個男子,哪怕是個頂粗莽的,打我罵我的男子呢,能把我壓碎了,吻死的男子呢!我的丈夫只是個丈夫,他衣冠齊楚,談吐風雅,是個最體面的楊四郎,或任何戲臺上的穿繡袍的角色。他的行止言談都是戲文兒。我這是一輩子的事呀!可是我不能馬上改變態度,「太太」的地位是不好意思隨便扔棄了的。不扔棄了吧,我又覺得空虛,生命是多麼不易安排的東西呢!當我回到母家,大家是那麼恭維我,我簡直張不開口說什麼。他們為我驕傲,我不能鼻一把淚一把象個受氣的媳婦訴委屈,自己洩氣。在孃家的時候我是小姐,現在我是姑奶奶,作小姐的時候我厲害,作姑奶奶的更得撐起架子。我母親待我象個客人,我張不開口說什麼。在我丈夫的家裡呢,我更不能向誰說什麼,我不能和女僕們談心,我是太太。我什麼也別說了,說出去只招人笑話;我的苦處須自己負著。是呀,我滿可以冒險去把愛找到,但是我怎麼對我母家與我的丈夫呢?我並不為他們生活著,可是我所有的光榮是他們給我的,因為他們給我光榮,我當初才服從他們,現在再反悔似乎不大合適吧?只有一條路給我留著呢,好好的作太太,不要想別的了。這是永遠有陽光的一條路。
人到底是肉作的。我年輕,我美,我閒在,我應當把自己放在血肉的濃豔的香膩的旋風裡,不能呆呆對著鏡子,看著自己消滅在冰天雪地裡。我應當從各方面豐富自己,我不是個尼姑。這麼一想我管不了許多了。況且我若是能小心一點呢——我是有聰明的——或者一切都能得到,而出不了毛病。丈夫給我支援著身分,我自己再找到他所不能給我的,我便是個十全的女子了,這一輩子總算值得!小姐,太太,浪漫,享受,都是我的,都應當是我的;我不再遲疑了,再遲疑便對不起自己。我不害怕,我這是種冒險,犧牲;我怕什麼呢?即使出了毛病,也是我吃虧,把我的身分降低,與父母丈夫都無關。自然,我不甘心丟失了身分,但是事情還沒作,怎見得結果必定是壞的呢?精明而至於過慮便是愚蠢。飢鷹是不擇食的。
我的海上又飄著花瓣了,點點星星暗示著遠地的春光。象一隻早春的蝴蝶,我顧盼著,尋求著,一些渺茫而又確定的花朵。這使我又想到作學生的時候的自由,願意重述那種種小風流勾當。可是這次我更熱烈一些,我已經在別方面成功,只缺這一樣完成我的幸福。這必須得到,不準再落個空。我明白了點肉體需要什麼,希望大量的增加,把一朵花完全開啟,即使是個雹子也好,假如不能再細膩溫柔一些,一朵花在暗中謝了是最可憐的。同時呢,我的身分也使我這次的尋求異於往日的,我須找到個地位比我的丈夫還高的,要快活便得登峰造極,我的愛須在水晶的宮殿裡,花兒都是珊瑚。私事兒要作得最光榮,因為我不是平常人。
我預料著這不是什麼難事,果然不是什麼難事,我有眼光。一個粗莽的,俊美的,象團炸藥樣的貴人,被我捉住。他要我的一切,他要把我炸碎而後再收拾好,以便重新炸碎。我所缺乏的,一次就全補上了;可是我還需要第二次。我真哭真笑了,他野得象只老虎,使我不能安靜。我必須全身顫動著,不論是跟他玩耍,還是與他爭鬧,我有時候完全把自己忘掉,完全焚燒在烈火裡,然後我清醒過來,回味著創痛的甜美,象老兵談戰那樣。他能一下子把我擲在天外,一下子又拉回我來貼著他的身。我暈在愛裡,迷忽的在生命與死亡之間,夢似的看見全世界都是紅花。我這才明白了什麼是愛,愛是肉體的,野蠻的,力的,生死之間的。
這個實在的,可捉摸的愛,使我甚至於敢公開的向我的丈夫挑戰了。我知道他的眼睛是尖的,我不怕,在他鼻子底下漂漂亮亮的走出去,去會我的愛人。我感謝他給我的身分,可是我不能不自己找到他所不能給的。我希望點吵鬧,把生命更弄得火熾一些;我確是快樂得有點發瘋了。奇怪,奇怪,他一聲也不出。他彷彿暗示給我——「你作對了!」多麼奇怪呢!他是講道德的人呀!他這個辦法減少了好多我的熱烈;不吵不鬧是多麼沒趣味呢!不久我就明白了,他升了官,那個貴人的力量。我明白了,他有道德,而缺乏最高的地位,正象我有身分而缺乏戀愛。因為我對自己的充實,而同時也充實了他,他不便言語。我的心反倒涼了,我沒希望這個,簡直沒想到過這個。啊,我明白了,怨不得他這麼有道德而娶我這個「皇后」呢,他早就有計劃!我軟倒在地上,這個真傷了我的心,我原來是個傀儡。我想脫身也不行了,我本打算偷偷的玩一會兒,敢情我得長期的伺候兩個男子了。是呀,假如我願意,我多有些男朋友豈不是可喜的事。我可不能聽從別人的指揮。不能象妓女似的那麼幹,丈夫應當養著妻子,使妻子快樂;不應當利用妻子獲得利祿——這不成體統,不是官派兒!
我可是想不出好辦法來。設若我去質問丈夫,他滿可以說,「我待你不錯,你也得幫助我。」再急了,他簡直可以說,「幹嗎當初嫁給我呢?」我辯論不過他。我斷絕了那個貴人吧,也不行,貴人是我所喜愛的,我不能因要和丈夫賭氣而把我的快樂打斷。況且我即使冷淡了他,他很可以找上前來,向我索要他對我丈夫的恩惠的報酬。我已落在陷坑裡了。我只好閉著眼混吧。好在呢,我的身分在外表上還是那麼高貴,身體上呢,也得到滿意的娛樂,算了吧。我只是不滿意我的丈夫,他太小看我,把我當作個禮物送出去,我可是想不出辦法懲治他。這點不滿意,繼而一想,可也許能給我更大的自由。我這麼想了:他既是仗著我滿足他的志願,而我又沒向他反抗,大概他也得明白以後我的行動是自由的了,他不能再管束我。這無論怎說,是公平的吧。好了,我沒法懲治他,也不便懲治他了,我自由行動就是了。焉知我自由行動的結果不叫他再高升一步呢!我笑了,這倒是個辦法,我又在晴美的陽光中生活著了。
沒看見過榕樹,可是見過榕樹的圖。若是那個圖是正確的,我想我現在就是株榕樹,每一個枝兒都能生根,變成另一株樹,而不和老本完全分離開。我是位太太,可是我有許多的枝幹,在別處生了根,我自己成了個愛之林。我的丈夫有時候到外面去演講,提倡道德,我也坐在臺上;他講他的道德,我想我的計劃。我覺得這非常的有趣。社會上都知道我的浪漫,可是這並不妨礙他們管我的丈夫叫作道德家。他們尊敬我的丈夫,同時也羨慕我,只要有身分與金錢,幹什麼也是好的;世界上沒有什麼對不對,我看出來了。
要是老這麼下去,我想倒不錯。可是事實老不和理想一致,好象不許人有理想似的。這使我恨這個世界,這個不許我有理想的世界。我的丈夫娶了姨太太。一個講道德的人可以娶姨太太,嫖窯子;只要不自由戀愛與離婚就不違犯道德律。我早看明白了這個,所以並不因為這點事恨他。我所不放心的是我覺到一陣風,這陣風不好。我覺到我是往下坡路走了。怎麼說呢,我想他絕不是為娶小而娶小,他必定另有作用。我已不是他升官發財的唯一工具了。他找來個生力軍。假如這個女的能替他謀到更高的差事,我算完了事。我沒法跟他吵,他辦的名正言順,娶妾是最正當不過的事。設若我跟他鬧,他滿可以翻臉無情,剝奪我的自由,他既是已不完全仗著我了。我自幼就想征服世界,啊,我的力量不過如是而已!我看得很清楚,所以不必去招癟子吃1;我不管他,他也別管我,這是頂好的辦法。家裡坐不住,我出去消遣好了。
哼,我不能不信命運。在外邊,我也碰了;我最愛的那個貴人不見我了。他另找到了愛人。這比我的丈夫娶妾給我的打擊還大。我原來連一個男人也抓不住呀!這幾年我相信我和男子要什麼都能得到,我是頂聰明的女子。身分,地位,愛情,金錢,享受,都是我的;啊,現在,現在,這些都順著手縫往下溜呢!我是老了麼?不,我相信我還是很漂亮;服裝打扮我也還是時尚的領導者。那麼,是我的手段不夠?不能呀,設若我的手段不高明,以前怎能有那樣的成功呢?我的運氣!太陽也有被黑雲遮住的時候呀。是,我不要灰心,我將慢慢熬著,把這一步惡運走過去再講。我不承認失敗;只要我不慌,我的心老清楚,自會有辦法。
但是,我到底還是作下了最愚蠢的事!在我獨自思索的時候,我大概是動了點氣。我想到了一篇電影:一個貴家的女郎,經過多少情海的風波,最後嫁了個鄉村的平民,而得到頂高的快樂。村外有些小山,山上滿是羽樣的樹葉,隨風擺動。他們的小家庭面著山,門外有架蔓玫瑰,她在玫瑰架下作活,身旁坐著個長毛白貓,頭兒隨著她的手來回的動。他在山前耕作,她有時候放下手中的針線,立起來看看他。他工作回來,她已給預備好頂簡單而清淨的飯食,貓兒坐在桌上希冀著一點牛奶或肉屑。他們不多說話,可是眼神表現著深情……我忽然想到這個故事,而且藉著氣勁而想我自己也可以拋棄這一切勞心的事兒,華麗的衣服,而到那個山村去過那簡單而甜美的生活。我明知這只是個無聊的故事,可是在生氣的時候我信以為真有其事了。我想,只要我能遇到那個多情的少年,我一定不顧一切的跟了他去。這個,使我從記憶中掘出許多舊日的朋友來:他們都幹什麼呢?我甚至於想起那第一個愛人,那個伴郎,他作什麼了?這些人好象已離開許多許多年了,當我想起他們來,他們都有極新鮮的面貌,象一群小孩,象春後的花草,我不由的想再見著他們,他們必至少能開啟我的寂寞與悲哀,必能給生命一個新的轉變。我想他們,好象想起幼年所喜吃的一件食物,如若能得到它,我必定能把青春再喚回來一些。想到這兒,我沒再思索一下,便出去找他們了,即使找不到他們,找個與他們相似的也行;我要嚐嚐生命的另一方面,可以說是生命的素淡方面吧,我已吃膩了山珍海味。
我找到一箇舊日的同學,雖然不是鄉村的少年,可已經合乎我的理想了。他有個入錢不多的職業,他溫柔,和藹,親熱,絕不象我日常所接觸的男人。他領我入了另一世界,象是厭惡了跳舞場,而逛一回植物園那樣新鮮有趣。他很小心,不敢和我太親熱了;同時我看出來,他也有點得意,好象窮人拾著一兩塊錢似的。我呢,也不願太和他親近了,只是拿他當一碟兒素菜,換換口味。可是,嘔,我的愚蠢!這被我的丈夫看見了!他拿出我以為他絕不會的厲害來。我給他丟了臉,他說!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們闊人儘管亂七八糟,可是得有個範圍;同等的人彼此可以交往,這個圈必得劃清楚了!我犯了不可赦的罪過。
我失去了自由。遇到必須出頭的時候,他把我帶出去;用不著我的時候,他把我關在屋裡。在大眾面前,我還是太太;沒人看著的時節,我是個囚犯。我開始學會了哭,以前沒想到過我也會有哭的機會。可是哭有什麼用呢!我得想主意。主意多了,最好的似乎是逃跑:放下一切,到村間或小城市去享受,象那個電影中玫瑰架下的女郎。可是,再一想,我怎能到那裡去享受呢?我什麼也不會呀!沒有僕人,我連飯也吃不上,叫我逃跑,我也跑不了啊!
有了,離婚!離婚,和他要供給,那就沒有可怕的了。脫離了他,而手中有錢,我的將來完全在自己的手中,愛怎著便可以怎著。想到這裡,我馬上辦起來,看守我的僕人受了賄賂,給我找來律師。嘔,我的胡塗!狀子遞上去了,報紙上宣揚起來,我的丈夫登時從最高的地方墮下來。他是提倡舊道德的人呀,我怎會忘了呢?離婚;嘔!別的都不能打倒他,只有離婚!只有離婚!他所認識的貴人們,馬上變了態度,不認識了他,也不認識了我。和我有過關係的人,一點也不責備我與他們的關係,現在恨起我來,我什麼不可以作,單單必得離婚呢?我的母家與我斷絕了關係。官司沒有打,我的丈夫變成了個平民,官司也無須再打了,我丟了一切。假如我沒有這一個舉動,失了自由,而到底失不了身分啊,現在我什麼也沒有了。
事情還不止於此呢。我的丈夫倒下來,牆倒人推,大家開始控告他的劣跡了。貴人們看著他冷笑,沒人來幫忙。我們的財產,到訴訟完結以後,已剩了不多。我還是不到三十歲的人哪,後半輩子怎麼過呢?太陽不會再照著我了!我這樣聰明,這樣努力,結果竟會是這樣,誰能相信呢!誰能想到呢!坐定了,我如同看著另一個人的樣子,把我自己簡略的,從實的,客觀的,描寫下來。有志的女郎們呀,看了我,你將知道怎樣維持住你的身分,你寧可失了自由,也別棄掉你的身分。自由不會給你飯吃,控告了你的丈夫便是拆了你的糧庫!我的將來只有回想過去的光榮,我失去了明天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