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

櫻海集 老舍 第1頁,共2頁

想起幼年來,我便想到一株細條而開著朵大花的牡丹,在春晴的陽光下,放著明豔的紅瓣兒與金黃的蕊。我便是那朵牡丹。偶爾有一點愁惱,不過象一片早霞,雖然沒有陽光那樣鮮亮,到底還是紅的。我不大記得幼時有過陰天;不錯,有的時候確是落了雨,可是我對於雨的印象是那美的虹,積水上飛來飛去的蜻蜓,與帶著水珠的花。自幼我就曉得我的嬌貴與美麗。自幼我便比別的小孩精明,因為我有機會學事兒。要說我比別人多會著什麼,倒未必;我並不須學習什麼。可是我精明,這大概是因為有許多人替我作事;我一張嘴,事情便作成了。這樣,我的聰明是在怎樣支使人,和判斷別人作的怎樣:好,還是不好。所以我精明。別人比我低,所以才受我的支使;別人比我笨,所以才不能老滿足我的心意。地位的優越使我精明。可是我不願承認地位的優越,而永遠自信我很精明。因此,不但我是在陽光中,而且我自居是個明豔光暖的小太陽;我自己發著光。

我的父母兄弟,要是比起別人的,都很精明體面。可是跟我一比,他們還不算頂精明,頂體面。父母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兄弟只有我這麼一個姊妹,我天生來的可貴。連父母都得聽我的話。我永遠是對的。我要在平地上跌倒,他們便爭著去責打那塊地;我要是說蘋果咬了我的唇,他們便齊聲的罵蘋果。我並不感謝他們,他們應當服從我。世上的一切都應當服從我。

記憶中的幼年是一片陽光,照著沒有經過排列的顏色,象風中的一片各色的花,搖動複雜而濃豔。我也記得我曾害過小小的病,但是病更使我嬌貴,添上許多甜美的細小的悲哀,與意外的被人憐愛。我現在還記得那透明的冰糖塊兒,把藥汁的苦味減到幾乎是可愛的。在病中我是溫室裡的早花,雖然稍微細弱一些,可是更秀麗可喜。

到學校去讀書是較大的變動,可是父母的疼愛與教師的保護使我只記得我的勝利,而忘了那一點點痛苦。在低階裡,我已經覺出我自己的優越。我不怕生人,對著生人我敢唱歌,跳舞。我的裝束永遠是最漂亮的。我的成績也是最好的;假若我有作不上來的,回到家中自有人替我作成,而最高的分數是我的。因為這些學校中的訓練,我也在親友中得到美譽與光榮,我常去給新娘子拉紗,或提著花籃,我會眼看著我的腳尖慢慢的走,覺出我的腮上必是紅得象兩瓣兒海棠花。我的玩具,我的學校用品,都證明我的闊綽。我很驕傲,可也有時候很大方,我愛誰就給誰一件東西。在我生氣的時候,我隨便撕碎摔壞我的東西,使大家知道我的脾氣。

入了高小,我開始覺出我的價值。我厲害,我美麗,我會說話,我背地裡聽見有人講究我,說我聰明外露,說我的鼻孔有點向上翻著。我對著鏡子細看,是的,他們說對了。但是那並不減少我的美麗。至於聰明外露,我喜歡這樣。我的鼻孔向上撐著點,不但是件事實而且我自傲有這件事實。我覺出我的鼻孔可愛,它向上翻著點,好象是藐視一切,和一切挑戰;我心中的最厲害的話先由鼻孔透出一點來;當我說過了那樣的話,我的嘴唇向下撇一些,把鼻尖墜下來,象花朵在晚間自己並上那樣甜美的自愛。對於功課,我不大注意;我的學校裡本來不大注意功課。況且功課與我沒多大關係,我和我的同學們都是闊家的女兒,我們顧衣裳與打扮還顧不來,哪有工夫去管功課呢。學校裡的窮人與先生與工友們!我們不能聽工友的管轄,正象不能受先生們的指揮。先生們也知道她們不應當管學生。況且我們的名譽並不因此而受損失;講跳舞,講唱歌,講演劇,都是我們的最好,每次賽會都是我們第一。就是手工圖畫也是我們的最好,我們買得起的材料,別的學校的學生買不起。我們說不上愛學校與先生們來,可也不恨它與她們,我們的光榮常常與學校分不開。

在高小裡,我的生活不盡是陽光了。有時候我與同學們爭吵得很厲害。雖然勝利多半是我的,可是在戰鬥的期間到底是費心勞神的。我們常因服裝與頭髮的式樣,或別種小的事,發生意見,分成多少黨。我總是作首領的。我得細心的計劃,因為我是首領。我天生來是該作首領的,多數的同學好象是木頭作的,只能服從,沒有一點主意;我是她們的腦子。

在畢業的那一年,我與班友們都自居為大姑娘了。我們非常的愛上學。不是對功課有興趣,而是我們愛學校中的自由。我們三個一群,兩個一夥,擠著摟著,充分自由的講究那些我們並不十分明白而願意明白的事。我們不能在另一個地方找到這種談話與歡喜,我們不再和小學生們來往,我們所知道的和我們以為已經知道的那些事使我們覺得象小說中的女子。我們什麼也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什麼;我們只喜愛小說中的人與事。我們交換著知識使大家都走入一種夢幻境界。我們知道許多女俠,許多烈女,許多不守規矩的女郎。可是我們所最喜歡的是那種多心眼的,痴情的女子,象林黛玉那樣的。我們都願意聰明,能說出些尖酸而傷感的話。我們管我們的課室叫「大觀園」。是的,我們也看電影,但是電影中的動作太粗野,不象我們理想中的那麼纏綿。我們既都是闊家的女兒,在談話中也低聲報告著在家中各人所看到的事,關於男女的事。這些事正如電影中的,能滿足我們一時的好奇心,而沒有多少味道。我們不希望幹那些姨太太們所幹的事,我們都自居為真正的愛人,有理想,有痴情;雖然我們並不懂得什麼。無論怎說吧,我們的一半純潔一半汙濁的心使我們願意聽那些壞事,而希望自己保持住嬌貴與聰明。我們是一群十四五歲的鮮花。

在初入中學的時候,我與班友們由大姑娘又變成了小姑娘;高年級的同學看不起我們。她們不但看不起我們,也故意的戲弄我們。她們常把我們捉了去,作她們的dear,大學生自居為男子。這個,使我們害羞,可是並非沒有趣味。這使我覺到一些假裝的,同時又有點味道的,愛戀情味。我們彷彿是由盆中移到地上的花,雖然環境的改變使我們感覺不安,可是我們也正在吸收新的更有力的滋養;我們覺出我們是女子,覺出女子的滋味,而自惜自憐。在這個期間,我們對於電影開始吃進點味兒;看到男女的長吻,我們似乎明白了些意思。

到了二三年級,我們不這麼老實了。我簡直可以這麼說,這二年是我的黃金時代。高年級的學生沒有我們的膽量大,低年級的有我們在前面擋著也鬧不起來;只有我們,既然和高年級的同學學到了許多壞招數,又不象新學生那樣怕先生。我們要幹什麼便幹什麼。高年級的學生會思索,我們不必思索;我們的臉一紅,動作就跟著來了,象一口血似的啐出來。我們粗暴,小氣,使人難堪,一天到晚唧唧咕咕,笑不正經笑,哭也不好生哭。我非常好動怒,看誰也不順眼。我愛作的不就去好好作,我不愛作的就乾脆不去作,沒有理由,更不屑於解釋。這樣,我的脾氣越大,膽子也越大。我不怕男學生追我了。我與班友們都有了追逐的男學生。而且以此為榮。可是男學生並追不上我們,他們只使我們心跳,使我們彼此有的談論,使我們成了電影狂。及至有機會真和男人——親戚或家中的朋友——見面,我反倒吐吐舌頭或端端肩膀,說不出什麼。更談不到交際。在事後,我覺得洩氣,不成體統,可是沒有辦法。人是要慢慢長起來的,我現在明白了。但是,無論怎說吧,這是個黃金時代;一天一天胡胡塗塗的過去,完全沒有憂慮,象棵傻大的熱帶的樹,常開著花,一年四季是春天。

提到我的聰明,哼,我的鼻尖還是向上翻著點;功課呢,雖然不能算是最壞的,可至好也不過將就得個丙等。作小孩的時候,我願意人家說我聰明;入了中學,特別是在二三年級的時候,我討厭人家誇獎我。自然我還沒完全丟掉爭強好勝的心,可是不在功課上;因此,對於先生的誇獎我覺得討厭;有的同學在功課上處處求好,得到榮譽,我恨這樣的人。在我的心裡,我還覺得我聰明;我以為我是不屑於表現我的聰明,所以得的分數不高;那能在功課上表現出才力來的不過是多用著點工夫而已,算不了什麼。我才不那麼傻用工夫,多演幾道題,多作一些文章,幹什麼用呢?我的父母並沒仗著我的學問才有飯吃。況且我的美已經是出名的,報紙上常有我的象片,稱我為高材生,大家閨秀。用功與否有什麼關係呢?我是個風箏,高高的在春雲裡,大家都仰著頭看我,我只須晃動著,在春風裡遊戲便夠了。我的上下左右都是陽光。

可是到了高年級,我不這麼野調無腔的了。我好象開始覺到我有了個固定的人格,雖然不似我想象的那麼固定,可是我覺得自己穩重了一些,身中彷彿有點沉重的氣兒。我想,這一方面是由於我的家庭,一方面是由於我自己的發育,而成的。我的家庭是個有錢而自傲的,不允許我老淘氣精似的;我自己呢,從身體上與心靈上都發展著一些精微的,使我自憐的什麼東西。我自然的應當自重。因為自重,我甚至於有時候循著身體或精神上的小小病痛,而顯出點可憐的病態與嬌羞。我好象正在培養著一種美,叫別人可憐我而又得尊敬我的美。我覺出我的尊嚴,而願顯露出自己的嬌弱。其實我的身體很好。因為身體好,所以才想象到那些我所沒有的姿態與秀弱。我彷彿要把女性所有的一切動人的情態全吸收到身上來。女子對於美的要求,至少是我這麼想,是得到一切,要不然便什麼也沒有也好。因為這個絕對的要求,我們能把自己的一點美好擴充套件得象一個美的世界。我們醉心的搜求發現這一點點美所包含的力量與可愛。不用說,這樣發現自己,欣賞自己,不知不覺的有個目的,為別人看。在這個時節我對於男人是老設法躲避的。我知道自己的美,而不能輕易給誰,我是有價值的。我非常的自傲,理想很高。影影抄抄的我想到假如我要屬於哪個男人,他必是世間罕有的美男子,把我帶到天上去。

因為家裡有錢,所以我得加倍的自尊自傲。有錢,自然得驕傲;因為錢多而發生的不體面的事,使我得加倍驕傲。我這時候有許多看不上眼的事都發生在家裡,我得裝出我們是清白的;錢買不來道德,我得裝成好人。我家裡的人用錢把別人家的女子買來,而希望我給他們轉過臉來。別人家的女兒可以糟蹋在他們的手裡,他們的女子——我——可得純潔,給他們爭臉面。我父親,哥哥,都弄來女人,他們的亂七八糟都在我眼裡。這個使我輕看他們,也使他們更重看我,他們可以胡鬧,我必須貞潔。我是他們的希望。這個,使我清醒了一些,不能象先前那麼歡蹦亂跳的了。

可是在清醒之中,我也有時候因身體上的刺激,與心裡對父兄的反感,使我想到去浪漫。我憑什麼為他們而守身如玉呢?我的臉好看,我的身體美好,我有青春,我應當在個愛人的懷裡。我還沒想到結婚與別的大問題,我只想把青春放出一點去,象花不自己老包著香味,而是隨著風傳到遠處去。在這麼想的時節,我心中的天是藍得近乎翠綠,我是這藍綠空中的一片桃紅的霞。可是一回到家中,我看到的是黑暗。我不能不承認我是比他們優越,於是我也就更難處置自己。即使我要肉體上的快樂,我也比他們更理想一些。因此,我既不能完全與他們一致,又恨我不能實際的得到什麼。我好象是在黃昏中,不象白天也不象黑夜。我失了我自幼所有的陽光。

我很想用功,可是安不下心去。偶爾想到將來,我有點害怕:我會什麼呢?假若我有朝一日和家庭鬧翻了,我仗著什麼活著呢?把自己細細的分析一下,除了美麗,我什麼也沒有。可是再一想呢,我不會和家中決裂;即使是不可免的,現在也無須那樣想。現在呢,我是富家的女兒;將來我總不至於陷在窮苦中吧。我慶幸我的命運,以過去的幸福預測將來的一帆風順。在我的手裡,不會有惡劣的將來,因為目前我有一切的幸福。何必多慮呢,憂慮是軟弱的表示。我的前途是征服,正象我自幼便立在陽光裡,我的美永遠能把陽光吸了來。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一點使我不安的訊息:家中已給我議婚了。

我才十九歲!結婚,這並沒嚇住我;因為我老以為我是個足以保護自己的大姑娘。可是及至這好象真事似的要來到頭上,我想起我的歲數來,我有點怕了。我不應這麼早結婚。即使非結婚不可,也得容我自己去找到理想的英雄;我的同學們哪個不是抱著這樣的主張,況且我是她們中最聰明的呢。可是,我也偷偷聽到,家中所給提的人家,是很體面的,很有錢,有勢力;我又痛快了點。並不是我想隨便的被家裡把我聘出去,我是覺出我的價值——不論怎說,我要是出嫁,必嫁個闊公子,跟我的兄弟一樣。我過慣了舒服的日子,不能嫁個窮漢。我必須繼續著在陽光裡。這麼一想,我想象著我已成了個少奶奶,什麼都有,金錢,地位,服飾,僕人,這也許是有趣的。這使我有點害羞,可也另有點味道,一種渺茫而並非不甜美的味道。

這可只是一時的想象。及至我細一想,我決定我不能這麼斷送了自己;我必須先嚐著一點愛的味道。我是個小姐,但是在愛的裡面我滿可以把「小姐」放在一邊。我忽然想自由,而自由必先平等。假如我愛誰,即使他是個叫花子也好。這是個理想;非常的高尚,我覺得。可是,我能不能愛個叫花子呢?不能!先不用提乞丐,就是拿個平常人說吧,一個小官,或一個當教員的,他能養得起我嗎?別的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不會受苦。我生來是朵花,花不會工作,也不應當工作。花只嫁給富麗的春天。我是朵花,就得有花的香美,我必須穿的華麗,打扮得動人,有隨便花用的錢,還有愛。這不是野心,我天生的是這樣的人,應當享受。假若有愛而沒有別的,我沒法想到愛有什麼好處。我自幼便精明,這時候更需要精明的思索一番了。我真用心思索了,思索的甚至於有點頭疼。

我的不安使我想到動作。我不能象鄉下姑娘那樣安安頓頓的被人家娶了走。我不能。可是從另一方面想,我似乎應當安頓著。父母這麼早給我提婚,大概就是怕我不老實而丟了他們的臉。他們想乘我還全須全尾的送了出去,成全了他們的體面,免去了累贅。為作父母的想,這或者是很不錯的辦法,但是我不能忍受這個;我自己是個人,自幼兒嬌貴;我還是得作點什麼,作點驚人的,浪漫的,而又不吃虧的事。說到歸齊1,我是個「新」女子呀,我有我的價值呀!

機會來了!我去給個同學作伴娘,同時覺得那個伴郎似乎可愛。即使他不可愛,在這麼個場面下,也當可愛。看著別人結婚是最受刺激的事:新夫婦,伴郎伴娘,都在一團喜氣裡,都拿出生命中最象玫瑰的顏色,都在花的香味裡。愛,在這種時候,象風似的刮出去刮回來,大家都盪漾著。我覺得我應當落在愛戀裡,假如這個場面是在愛的風裡。我,說真的,比全場的女子都美麗。設若在這裡發生了愛的遇合,而沒有我的事,那是個羞辱。全場中的男子就是那個伴郎長的漂亮,我要征服,就得是他。這自然只是環境使我這麼想,我還不肯有什麼舉動;一位小姐到底是小姐。雖然我應當要什麼便過去拿來,可是愛情這種事頂好得維持住點小姐的身分。及至他看我了,我可是沒了主意。也就不必再想主意,他先看我的,我總算沒丟了身分。況且我早就想他應當看我呢。他或者是早就明白了我的心意,而不能不照辦;他既是照我的意思辦,那就不必再否認自己了。

事過之後,我走路都特別的爽利。我的胸脯向來沒這樣挺出來過,我不曉得為什麼我老要笑;身上輕得象根羽毛似的。在我要笑的時節,我渺茫的看到一片綠海,被春風吹起些小小的浪。我是這綠波上的一隻小船,掛著雪白的帆,在陽光下緩緩的飄浮,一直飄到那滿是桃花的島上。我想不到什麼更具體的境界與事實,只感到我是在春海上游戲。我倒不十分的想他,他不過是個靈感。我還不會想到他有什麼好處,我只覺得我的初次的勝利,我開始能把我的香味送出去,我開始看見一個新的境界,認識了個更大的宇宙,山水花木都由我得到鮮豔的顏色與會笑的小風。我有了力量,四肢有了彈力,我忘了我的聰明與厲害,我溫柔得象一團柳絮。我設若不能再見到他,我想我不會惦記著他,可是我將永久忘不下這點快樂,好象頭一次春雨那樣不易被忘掉。有了這次春雨,一切便有了主張,我會去創造一個頂完美的春天。我的心展開了一條花徑,桃花開後還有紫荊呢。

可是,他找我來了。這個破壞了我的夢境,我落在塵土上,象只傷了翅的蝴蝶。我不能不拿出我在地上的手段來了。我不答理他,我有我的身分。我毫不遲疑的拒絕了他。等他羞慚的還勉強笑著走去之後,我低著頭慢慢的走,我的心中看清楚我全身的美,甚至我的後影。我是這樣的美,我覺得我是立在高處的一個女神刻像,只准人崇拜,不許動手來摸。我有女神的美,也有女神的智慧與尊嚴。

過了一會兒,我又盼他再回來了:不是我盼望他,惦記他;他應當回來,好表示出他的虔誠,女神有時候也可以接收凡人的愛,只要他虔誠。果然在不久之後,他又來了。這使我心裡軟了點。可是我還不能就這麼輕易給他什麼,我自幼便精明,不能隨便任著衝動行事。我必須把他揉搓得象塊皮糖;能繞在我的小手指上,我才能給他所要求的百分之一二。愛是一種遊戲,可由得我出主意。我真有點愛他了,因為他供給了我作遊戲的材料。我總讓他聞見我的香味,而這個香味象一層厚霧隔開他與我,我象霧後的一個小太陽,微微的發著光,能把四圍射成一圈紅暈,但是他覺不到我的熱力,也看不清楚我。我非常的高興,我覺出我青春的老練,象座小春山似的,享受著春的雨露,而穩固不能移動。我自信對男人已有了經驗,似乎把我放在什麼地方,我也可以有辦法。我沒有可怕的了,我不再想林黛玉,黛玉那種女子已經死絕了。

因此我越來越膽大了。我的理想是變成電影中那個紅髮女郎,多情而厲害,可以叫人握著手,及至他要吻的時候,就掄手給他個嘴巴。我不稀罕他請我看電影,請我吃飯,或送給我點禮物。我自己有錢。我要的是香火,我是女神。自然我有時候也希望一個吻,可是我的愛應當是另一種,一種沒有吻的愛,我不是普通的女子。他給我開了愛的端,我只感激他這點;我的腳底下應有一群象他的青年男子;我的腳是多麼好看呢!

家中還進行著我的婚事。我暗中笑他們,一聲兒不出。我等著。等到有了定局再說,我會給他們一手兒看看。是的,我得多預備人,萬一到和家中鬧翻的時候,好挑選一個捉住不放。我在同學中成了頂可羨慕的人,因為我敢和許多男子交際。那些只有一個愛人的同學,時常的哭,把眼哭得桃兒似的。她們只有一個愛人,而且任著他的性兒欺侮,怎能不哭呢。我不哭,因為我有準備。我看不起她們,她們把小姐的身分作丟了。她們管哭哭啼啼叫作愛的甘蔗,我才不吃這樣的甘蔗,我和她們說不到一塊。她們沒有腦子。她們常受男人的騙。回到宿舍哭一整天,她們引不起我的同情,她們該受騙!我在愛的海邊游泳,她們閉著眼往裡跳。這群可憐的東西。

中學畢了業,我要求家中允許我入大學。我沒心程讀書,只為多在外面玩玩,本來嗎,洗衣有老媽,作衣裳有裁縫,作飯有廚子,教書有先生,出門有汽車,我學本事幹什麼呢?我得入學,因為別的女子有入大學的,我不能落後;我還想出洋呢。學校並不給我什麼印象,我只記得我的高跟鞋在洋灰路上或地板上的響聲,咯噔咯噔的,怪好聽。我的宿室頂闊氣,床下堆著十來雙鞋,我永遠不去整理它們,就那麼堆著。屋中越亂越顯出闊氣。我打扮好了出來,象個青蛙從水中跳出,誰也想不到水底下有泥。我的眉須畫半點多鐘,哪有工夫去收拾屋子呢?趕到下雨的天,鞋上沾了點泥,我才去訪那好清潔的同學,把泥留在她的屋裡。她們都不敢惹我。入學不久我便被舉為學校的皇后。與我長的同樣美的都失敗了,她們沒有腦子,沒有手段;我有。在中學交的男朋友全斷絕了關係,連那個伴郎。我的身分更高了,我的閱歷更多了,我既是皇后,至少得有個皇帝作我的愛人。被我拒絕了的那些男子還有時候給我來信,都說他們常常因想我而落淚;落吧,我有什麼法子呢?他們說我狠心,我何嘗狠心呢?我有我的身分,理想,與美麗。愛和生命一樣,經驗越多便越高明,聰明的愛是理智的,多咱愛把心迷住——我由別人的遭遇看出來——便是悲劇。我不能這麼辦。作了皇后以後,我的新朋友很多很多了。我戲耍他們,嘲弄他們,他們都羊似的馴順老實。這幾乎使我絕望了,我找不到可征服的,他們永遠投降,沒有一點戰鬥的心思與力量。誰說男子強硬呢?我還沒看見一個。

我的辦法使我自傲,但是和別人的一比較,我又有點嫉妒:我覺得空虛。別的女同學們每每因為戀愛的波折而極傷心的哭泣,或因戀愛的成功而得意,她們有哭有笑,我沒有。在一方面呢,我自信比她們高明,在另一方面呢,我又希望我也應表示出點真的感情。可是我表示不出,我只會裝假,我的一切舉動都被那個「小姐」管束著,我沒了自己。說話,我團著舌頭;行路,我扭著身兒;笑,只有聲音。我作小姐作慣了,凡事都有一定的程式,我找不到自己在哪兒。因此,我也想熱烈一點,愚笨一點,也使我能真哭真笑。可是不成功。我沒有可哭的事,我有一切我所需要的;我也不會狂喜,我不是三歲的小孩兒能被一件玩藝兒哄得跳著腳兒笑。我看父母,他們的悲喜也多半是假的,只在說話中用幾個適當的字表示他們的情感,並不真動感情。有錢,天下已沒有可悲的事;慾望容易滿足,也就無從狂喜;他們微笑著表示出氣度不凡與雍容大雅。可是我自己到底是個青年女郎,似乎至少也應當偶然愚傻一次,我太平淡無奇了。這樣,我開始和同學們搗亂了,誰叫她們有哭有笑而我沒有呢?我設法引誘她們的「朋友」,和她們爭鬥,希望因失敗或成功而使我的感情運動運動。結果,女同學們真恨我了,而我還是覺不到什麼重大的刺激。我太聰明了,開通了,一定是這樣;可是幾時我才能把心開啟,覺到一點真的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