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

櫻海集 老舍 第1頁,共2頁

言語是奇怪的東西。拿差別說,幾乎每一個人都有些特殊的詞彙。只有某人才用某幾個字,用法完全是他自己的;除非你明白這整個的人,你決不能瞭解這幾個字。我認識毛先生還是三年前的事。我們倆初次見面的光景,我還記得很清楚,因為我不懂他的話,所以十分注意地聽他自己解釋,因而附帶地也記住了當時的情形。我不懂他的話,可不是因為他不會說國語。他的國語就是經國語推行委員會考試也得公公道道的給八十分。我聽得很清楚。但是不明白,假如他用他自己的話寫一篇小說,極精美的印出來,我一定是不明白,除非每句都有他自己的註解。

那正是個晴美的秋天,樹葉剛有些黃的;蝴蝶們還和不少的秋花遊戲著。這是那種特別的天氣:在屋裡吧,作不下工去,外邊好象有點什麼向你招手;出來吧,也並沒什麼一定可作的事:使人覺得工作可惜,不工作也可惜。我就正這麼進退兩難,看看窗外的天光,我想飛到那藍色的空中去;繼而一想,飛到那裡又幹什麼呢?立起來,又坐下,好多次了,正象外邊的小蝴蝶那樣飛起去又落下來。秋光把人與蝶都支使得不知怎樣好了。

最後,我決定出去看個朋友,彷彿看朋友到底象回事,而可以原諒自己似的。來到街上,我還沒有決定去找哪個朋友。天氣給了我個建議。這樣晴爽的天,當然是到空曠地方去,我便想到光惠大學去找老梅,因為大學既在城外,又有很大的校園。

從樓下我就知道老梅是在屋裡呢:他屋子的窗戶都開著,窗臺上還曬著兩條雪白的手巾。我喊了他一聲,他登時探出頭來,頭髮在陽光下閃出個白圈兒似的。他招呼我上去,我便連蹦帶跳地上了樓。不僅是他的屋子,樓上各處的門與窗都開著呢,一塊塊的陽光印在地板上,使人覺得非常的痛快。老梅在門口迎接我。他蹋拉著鞋片,穿著短衣,看著很自在;我想他大概是沒有功課。

「好天氣?!」我們倆不約而同的問出來,同時也都帶出讚美的意思。

屋裡敢情還另有一位人呢,我不認識。

老梅的手在我與那位的中間一拉線,我們立刻鄭重地帶出笑容,而後彼此點頭,牙都露出點來,預備問「貴姓」。可是老梅都替我們說了:「——君;毛博士。」我們又彼此嗞了嗞牙。我坐在老梅的床上;毛博士揹著窗,斜向屋門立著;老梅反倒坐在把椅子;不是他們倆很熟,就是老梅不大敬重這位博士,我想。

一邊和老梅閒扯,我一邊端詳這位博士。這個人有點特別。他「全份武裝」地穿著洋服,該怎樣的就全怎樣,例如手絹是在胸袋裡掖著,領帶上彆著個針,錶鏈在背心的下部橫著,皮鞋尖擦得很亮等等。可是衣裳至少也象穿過三年的,鞋底厚得不很自然,顯然是曾經換過掌兒。他不是「穿」洋服呢,倒好象是為誰許下了願,發誓洋裝三年似的;手絹必放在這兒,領帶的針必別在那兒,都是一種責任,一種宗教上的條律。他不使人覺到穿西服的洋味兒,而令人聯想到孝子扶杖披麻的那股勉強勁兒。

他的臉斜對著屋門,原來門旁的牆上有一面不小的鏡子,他是照鏡子玩呢。他的臉是兩頭翹,中間窪,象個元寶筐兒,鼻子好象是睡搖籃呢。眼睛因地勢的關係——在元寶翅的溜坡上——也顯著很深,象兩個小圓槽,槽底上有點黑水;下巴往起翹著,因而下齒特別的向外,彷彿老和上齒頂得你出不來我進不去的。

他的身量不高,身上不算胖,也說不上瘦,恰好支得起那身責任洋服,可又不怎麼帶勁。脖子上安著那個元寶腦袋,腦袋上很負責地長著一大堆黑頭髮,過度負責地梳得光滑。

他照著鏡子,照得有來有去的,似乎很能欣賞他自己的美好。可是我看他特別。他是揹著陽光,所以臉的中部有點黑暗,因為那塊十分的低窪。一看這點窪而暗的地方,我就趕緊向窗外看看,生怕是忽然陰了天。這位博士把那麼晴好的天氣都帶累得使人懷疑它了。這個人彆扭。

他似乎沒心聽我們倆說什麼,同時他又捨不得走開;非常地無聊,因為無聊所以特別注意他自己。他讓我想到:這個人的穿洋服與生活著都是一種責任。

我不記得我們是正說什麼呢,他忽然轉過臉來,低窪的眼睛閉上了一小會兒,彷彿向心裡找點什麼。及至眼又睜開,他的嘴剛要笑就又改變了計劃,改為微聲嘆了口氣,大概是表示他並沒在心中找到什麼。他的心裡也許完全是空的。「怎樣,博士?」老梅的口氣帶出來他確是對博士有點不敬重。

博士似乎沒感覺到這個。利用嘆氣的方便,他吹了一口:「噗!」彷彿天氣很熱似的。「犧牲太大了!」他說,把身子放在把椅子上,腳伸出很遠去。

「哈佛的博士,受這個洋罪,哎?」老梅一定是拿博士開心呢。

「真哪!」博士的語聲差不多是顫著:「真哪!一個人不該受這個罪!沒有女朋友,沒有電影看,」他停了會兒,好象再也想不起他還需要什麼——使我當時很納悶,於是總而言之來了一句:「什麼也沒有!」幸而他的眼是那樣窪,不然一定早已落下淚來;他千真萬確地是很難過。

「要是在美國?」老梅又幫了一句腔。

「真哪!哪怕是在上海呢:電影是好的,女朋友是多的,」他又止住了。

除了女人和電影,大概他心裡沒什麼了。我想。我試了他一句:「毛博士,北方的大戲好啊,倒可以看看。」他楞了半天才回答出來:「聽外國朋友說,中國戲野蠻!」

我們都沒了話。我有點坐不住了。待了半天,我建議去洗澡;城裡新開了一家澡堂,據說裝置得很不錯。我本是約老梅去,但不能不招呼毛博士一聲,他既是在這兒,況且又那麼寂寞。

博士搖了搖頭:「危險哪!」

我又胡塗了;一向在外邊洗澡,還沒淹死我一回呢。

「女人按摩!澡盆裡多麼髒!」他似乎很害怕。明白了:他心中除了美國,只有上海。

「此地與上海不同,」我給他解釋了這麼些。

「可是中國還有哪裡比上海更文明?」他這回居然笑了,笑得很不順眼——嘴差點碰到腦門,鼻子完全陷進去。

「可是上海又比不了美國?」老梅是有點故意開玩笑。「真哪!」博士又鄭重起來:「美國家家有澡盆,美國的旅館間間房子有澡盆!要洗,譁——一放水:涼的熱的,隨意對;要換一盆,譁——把陳水放了,從新換一盆,譁——」他一氣說完,每個「譁」字都帶著些吐沫星,好象他的嘴就是美國的自來水龍頭。最後他找補了一小句:「中國人髒得很!」

老梅乘博士「嘩嘩」的工夫,已把袍子、鞋,穿好。博士先走出去,說了一聲,「再見哪」。說得非常地難聽,好象心裡滿蓄著眼淚似的。他是捨不得我們,他真寂寞;可是他又不能上「中國」澡堂去,無論是多麼乾淨!

等到我們下了樓,走到院中,我看見博士在一個樓窗裡面望著我們呢。陽光斜射在他的頭上,鼻子的影兒給臉上印了一小塊黑;他的上身前後地微動,那個小黑塊也忽長忽短地動。我們快走到校門了,我回了回頭,他還在那兒立著;獨自和陽光反抗呢,彷彿是。

在路上,和在澡堂裡,老梅有幾次要提說毛博士,我都沒接碴兒。他對博士有點不敬,我不願意被他的意見給我對那個人的印象染上什麼顏色,雖然毛博士給我的印象並不甚好。我還不大明白他,我只覺得他象個半生不熟的什麼東西——他既不是上海的小流氓,也不是在美國長大的:不完全象中國人,也不完全象外國人。他好象是沒有根兒。我的觀察不見得正確,可是不希望老梅來幫忙;我願自己看清楚了他。在一方面,我覺得他彆扭;在另一方面,我覺得他很有趣——不是值得交往,是「龍生九種,種種各別」的那種有趣。

不久,我就得到了個機會。老梅託我給代課。老梅是這麼個人:誰也不知道他怎樣佈置的,每學期中他總得請上至少兩三個禮拜的假。這一回是,據他說,因為他的大侄子被瘋狗咬了,非回家幾天不可。

老梅把鑰匙交給了我,我雖不在他那兒睡,可是在那裡休息和預備功課。

過了兩天,我覺出來,我並不能在那兒休息和預備功課。只要我一到那兒,毛博士就象毛兒似的飛了來。這個人寂寞。有時候他的眼角還帶著點淚,彷彿是正在屋裡哭,聽見我到了,趕緊跑過來,連淚也沒顧得擦。因此,我老給他個笑臉,雖然他不叫我安安頓頓地休息會兒。

雖然是菊花時節了,可是北方的秋晴還不至於使健康的人長吁短嘆地悲秋。毛博士可還是那麼憂鬱。我一看見他,就得望望天色。他彷彿會自己製造一種苦雨悽風的境界,能把屋裡的陽光給趕了出去。

幾天的工夫,我稍微明白些他的言語了。他有這個好處:他能滿不理會別人怎麼向他發楞。誰愛發楞誰發楞,他說他的。他不管言語本是要彼此傳達心意的;跟他談話,我得設想著:我是個留聲機,他也是個留聲機;說就是了,不用管誰明白誰不明白。怪不得老梅拿博士開玩笑呢,誰能和個留聲機推心置腹的交朋友呢?

不管他怎樣吧,我總想治治他的寂苦;年青青的不該這樣。

我自然不敢再提洗澡與聽戲。出去走走總該行了。「怎能一個人走呢?真!」博士又嘆了口氣。

「一個人怎就不能走呢?」我問。

「你總得享受享受吧?」他反攻了。

「啊!」我敢起誓,我沒這麼胡塗過。

「一個人去走!」他的眼睛,雖然那麼窪,冒出些火來。「我陪著你,那麼?」

「你又不是女人,」他嘆了口長氣。

我這才明白過來。

過了半天,他又找補了一句:「中國人太髒,街上也沒法走。」

此路不通,我又轉了彎。「找朋友吃小館去,打網球去;或是獨自看點小說,練練字……」我把銷磨光陰的辦法提出一大堆;有他那套責任洋服在面前,我不敢提那些更有意義的事兒。

他的回答倒還一致,一句話抄百宗:沒有女人,什麼也不能幹。

「那麼,找女人去好啦!」我看準陣式,總攻擊了。「那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犧牲又太大了!」他又放了胡塗炮。

「嗯?」也好,我倒有機會練習眨巴眼了;他算把我引入了迷魂陣。

「你得給她買東西吧?你得請她看電影,吃飯吧?」他好象是審我呢。

我心裡說:「我管你呢!」

「當然得買,當然得請。這是美國規矩,必定要這樣。可是中國人窮啊;我,哈佛的博士,才一個月拿二百塊洋錢——我得要求加薪!——哪裡省得出這一筆費用?」他顯然是說開了頭,我很注意地聽。「要是花了這麼一筆錢,就順當地訂婚、結婚,也倒好嘍,雖然訂婚要花許多錢,還能不買倆金戒指麼?金價這麼貴!結婚要花許多錢,蜜月必須到別處玩去,美國的規矩。家中也得安置一下:鋼絲床是必要的,洋澡盆是必要的,沙發是必要的,鋼琴是必要的,地毯是必要的。哎,中國地毯還好,連美國人也喜愛它!這得用幾多錢?這還是順當的話,假如你花了許多錢買東西,請看電影,她不要你呢?錢不是空花了?美國常有這種事呀,可是美國人富哇。拿哈佛說,男女的交際,單講吃冰激凌的錢,中國人也花不起!你看——」

我等了半天,他也沒有往下說,大概是把話頭忘了;也許是被「中國」氣迷糊了。

我對這個人沒辦法。他只好苦悶他的吧。

在老梅回來以前,我天天聽到些美國的規矩,與中國的野蠻。還就是上海好一些,不幸上海還有許多中國人,這就把上海的地位低降了一大些。對於上海,他有點害怕:野雞、強盜、殺人放火的事,什麼危險都有,都是因為有中國人——而不是因為有租界。他眼中的中國人,完全和美國電影中的一樣。「你必須用美國的精神作事,必須用美國人的眼光看事呀!」他談到高興的時候——還算好,他能因為談講美國而偶爾地笑一笑——老這樣囑咐我。什麼是美國精神呢?他不能簡單地告訴我。他得慢慢地講述事實,例如家中必須有澡盆,出門必坐汽車,到處有電影園,男人都有女朋友,冬天屋裡的溫度在七十以上,女人們好看,客廳必有地毯……我把這些事都串在一處,還是不大明白美國精神。

老梅回來了,我覺得有點失望:我很希望能一氣明白了毛博士,可是老梅一回來,我不能天天見他了。這也不能怨老梅。本來嗎,咬他的侄子的狗並不是瘋的,他還能不回來嗎?

把功課教到哪裡交待明白了,我約老梅去吃飯。就手兒請上毛博士。我要看看到底他是不能享受「中國」式的交際呢,還是他捨不得錢。

他不去。可是善意地辭謝:「我們年青的人應當省點錢,何必出去吃飯呢,我們將來必須有個小家庭,象美國那樣的。鋼絲床、澡盆、電爐,」說到這兒,他似乎看出一個理想的小樂園:一對兒現代的亞當夏娃在電燈下低語。「沙發,兩人讀著《結婚的愛》,那是真正的快樂,真哪!現在得省著點……」

我沒等他說完,扯著他就走。對於不肯花錢,是他有他的計劃與目的,假如他的話是可信的;好了,我看看他享受一頓可口的飯不享受。

到了飯館,我才明白了,他真不能享受!他不點菜,他不懂中國菜。「美國也有很多中國飯鋪,真哪。可是,中國菜到底是不衛生的。上海好,吃西餐是方便的。約上女朋友吃吃西餐,倒那個!」

我真有心告訴他,把他的姓改為「毛爾」或「毛利司」,豈不很那個?可是沒好意思。我和老梅要了菜。

菜來了,毛博士吃得確不帶勁。他的窪臉上好象要滴下水來,時時的向著桌上發楞。老梅又開玩笑了:「要是有兩三個女朋友,博士?」

博士忽然地醒過來:「一男一女;人多了是不行的。真哪。

在自己的小家庭裡,兩個人燉一隻雞吃吃,真愜意!」「也永遠不請客?」老梅是能板著臉裝傻的。

「美國人不象中國人這樣亂交朋友,中國人太好交朋友了,太不懂愛惜時間,不行的!」毛博士指著臉子教訓老梅。

我和老梅都沒掛氣;這位博士確是真誠,他真不喜歡中國人的一切——除了地毯。他生在中國,最大的犧牲,可是沒法兒改善。他只能厭惡中國人,而想用全力組織個美國式的小家庭,給生命與中國增點光。自然,我不能相信美國精神就象是他所形容的那樣,但是他所看見的那些,他都虔誠地信奉,澡盆和沙發是他的神。我也想到,設若他在美國就象他在中國這樣,大概他也是沒看見什麼。可是他的確看見了美國的電影園,的確看見了中國人不乾淨,那就沒法辦了。

因此,我更對他注意了。我決不會治好他的苦悶,也不想分這份神了。我要看清楚他到底是怎回事。

雖然不給老梅代課了,可還不斷找他去,因此也常常看到毛博士。有時候老梅不在,我便到毛博士屋裡坐坐。

博士的屋裡沒有多少東西。一張小床,旁邊放著一大一小兩個鐵箱。一張小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點文具,都是美國貨。兩把椅子,一張為坐人,一張永遠坐著架打字機。另有一張搖椅,放著個為賣給洋人的團龍繡枕。他沒事兒便在這張椅上搖,大概是想把光陰搖得無可奈何了,也許能快一點使他達到那個目的。窗臺上放著幾本洋書。牆上有一面哈佛的班旗,幾張在美國照的像片。屋裡最帶中國味的東西便是毛博士自己,雖然他也許不願這麼承認。

到他屋裡去過不是一次了,始終沒看見他擺過一盆鮮花,或是貼上一張風景畫或照片。有時候他在校園裡偷折一朵小花,那隻為插在他的洋服上。這個人的理想完全是在創造一個人為的,美國式的,暖潔的小家庭。我可以想到,設若這個理想的小家庭有朝一日實現了,他必定放著窗簾,就是外面的天色變成紫的,或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他也沒那麼大工夫去看一眼。大概除了他自己與他那點美國精神,宇宙一切並不存在。

在事實上也證明了這個。我們的談話限於金錢、洋服、女人、結婚、美國電影。有時候我提到政治,社會的情形、文藝,和其他的我偶爾想起或鬨動一時的事,他都不接碴兒。不過,設若這些事與美國有關係,他還肯敷衍幾句,可是他另有個說法。比如談到美國政治,他便告訴我一件事實:美國某議員結婚的時候,新夫婦怎樣的坐著汽車到某禮拜堂,有多少巡警去維持秩序,因為教堂外觀者如山如海!對別的事也是如此,他心目中的政治、美術、和無論什麼,都是結婚與中產階級文化的光華方面的附屬物。至於中國,中國還有政治、藝術、社會問題等等?他最恨中國電影;中國電影不好,當然其他的一切也不好。對中國電影最不滿意的地方便是男女不摟緊了熱吻。

幾年的哈佛生活,使他得到那點美國精神,這我明白。我不明白的是:難道他不是生在中國?他的家庭不是中國的?他沒在中國——在上美國以前——至少活了二十來歲?為什麼這樣不明白不關心中國呢?

我試探多少次了,他的家中情形如何,求學與作事的經驗……哼!他的嘴比石頭子兒還結實!這就奇怪了,他永遠趕著別人來閒扯,可是他又不肯說自己的事!

和他交往快一年了,我似乎看出點來:這位博士並不象我所想的那麼簡單。即使他是簡單,他的簡單必是另一種。他必是有一種什麼宗教性的戒律,使他簡單而又深密。

他既不放鬆了嘴,我只好從新估定他的外表了。每逢我問到他個人的事,我留神看他的臉。他不回答我的問題,可是他的臉並沒完全閒著。他一定不是個壞人,他的臉出賣了他自己。他的深密沒能完全勝過他的簡單,可是他必須要深密。或者這就是毛博士之所以為毛博士了;要不然,還有什麼活頭呢。人必須有點什麼抓得住自己的東西。有的人把這點東西永遠放在嘴邊上,有的人把它永遠埋在心裡頭。辦法不同,立意是一個樣的。毛博士想把自己拴在自己的心上。他的美國精神與理想的小家庭是掛在嘴邊上的,可是在這後面,必是在這「後面」才有真的他。

他的臉,在我試問他的時候,好象特別的窪了。從那最窪的地方發出一點黑晦,慢慢地佈滿了全臉,象片霧影。他的眼,本來就低深不易看到,此時便更往深處去了,彷彿要完全藏起去。他那些彼此永遠擠著的牙輕輕咬那麼幾下,耳根有點動,似乎是把心中的事嚴嚴地關住,唯恐走了一點風。然後,他的眼忽然發出些光,臉上那層黑影漸漸地捲起,都捲入頭髮裡去。「真哪!」他不定說什麼呢,與我所問的沒有萬分之一的關係。他勝利了,過了半天還用眼角撩我幾下。只設想他一生下來便是美國博士,雖然是簡截的辦法,但是太不成話。問是問不出來,只好等著吧。反正他不能老在那張椅上搖著玩,而一點別的不幹。

光陰會把人事篩出來。果然,我等到一件事。

快到暑假了,我找老梅去。見著老梅,我當然希望也見到那位苦悶的象徵。可是博士並沒露面。

我向外邊一歪頭「那位呢?」

「一個多星期沒露面了,」老梅說。

「怎麼了?」

「據別人說,他要辭職,我也知道的不多,」老梅笑了笑,「你曉得,他不和別人談私事。」

「別人都怎說來?」我確是很熱心的打聽。

「他們說,他和學校訂了三年的合同。」

「你是幾年?」

「我們都沒合同,學校只給我們一年的聘書。」「怎麼單單他有呢?」

「美國精神,不訂合同他不幹。」

整象毛博士!

老梅接著說:「他們說,他的合同是中英文各一份,雖然學校是中國人辦的。博士大概對中國文字不十分信任。他們說,合同訂得是三年之內兩方面誰也不能辭誰,不得要求加薪,也不準減薪。雙方簽字,美國精神。可是,幹了一年——這不是快到暑假了嗎——他要求加薪,不然,他暑假後就不來了。」

「嘔,」我的腦子轉了個圈。「合同呢?」

「立合同的時候是美國精神,不守合同的時候便是中國精神了。」老梅的嘴往往失於刻薄。

可是他這句話暗示出不少有意思的意思來。老梅也許是順口地這麼一說,可是正說到我的心坎上。「學校呢?」我問。「據他們說,學校拒絕了他的請求;當然,有合同嘛。」「他呢?」

「誰知道!他自己的事不對別人講。就是跟學校有什麼交涉,他也永遠是寫信,他有打字機。」

「學校不給他增薪,他能不幹了嗎?」

「沒告訴你嗎,沒人知道!」老梅似乎有點看不起我。「他不幹,是他自己失了信用;可是我準知道,學校也不會拿著合同跟他打官司,誰有工夫鬧閒氣。」

「你也不知道他要求增薪的理由?嘔,我是胡塗蟲!」我自動地撤銷這一句,可是又從另一方面提出一句來:「似乎應當有人去勸勸他!」

「你去吧;沒我!」老梅又笑了。「請他吃飯,不吃;喝酒,不喝;問他什麼,不說;他要說的,別人聽著沒味兒;這麼個人,誰有法兒象個朋友似的去勸告呢?」

「你可也不能說,這位先生不是很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