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憑怎麼看了。病理學家看瘋人都很有趣。」老梅的語氣不對,我聽著。想了想,我問他:「老梅,博士得罪了你吧?我知道你一向對他不敬,可是——」他笑了。「耳朵還不離,有你的!近來真有點討厭他了。一天到晚,女人女人女人,誰那麼愛聽!」
「這還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又給了他一句。我深知道老梅的為人:他不輕易佩服誰;可是誰要是真得罪了他,他也不輕易的對別人講論。原先他對博士不敬,並無多少含意,所以倒肯隨便的談論;此刻,博士必是真得罪了他,他所以不願說了。不過,經我這麼一問,他也沒了辦法。「告訴你吧,」他很勉強地一笑:「有一天,博士問我,梅先生,你也是教授?我就說了,學校這麼請的我,我也沒法。可是,他說,你並不是美國的博士?我說,我不是;美國博士值幾個子兒一枚?我問他。他沒說什麼,可是臉完全綠了。這還不要緊,從那天起,他好象死記上了我。他甚至寫信質問校長:梅先生沒有博士學位,怎麼和有博士學位的——而且是美國的——掙一樣多的薪水呢?我不曉得他從哪裡探問出我的薪金數目。」
「校長也不好,不應當讓你看那封信。」
「校長才不那麼胡塗;博士把那封信也給了我一封,沒簽名。他大概是不屑與我為伍。」老梅笑得更不自然了。青年都是自傲的。
「哼,這還許就是他要求加薪的理由呢!」我這麼猜。「不知道。咱們說點別的?」
辭別了老梅,我打算在暑假放學之前至少見博士一面,也許能夠打聽出點什麼來。湊巧,我在街上遇見了他。他走得很急。眉毛擰著,臉窪得象個羹匙。不象是走道呢,他似乎是想把一肚子怨氣趕出去。
「哪兒去,博士?」我叫住了他。
「上郵局去,」他說,掏出手絹——不是胸袋掖著的那塊——擦了擦汗。
「快暑假了,到哪裡去休息?」
「真哪!聽說青島很好玩,象外國。也許去玩玩。不過——」
我準知道他要說什麼,所以沒等「不過」的下回分解說出來,便又問:「暑假後還回來嗎?」
「不一定。」或者因為我問得太急,所以他稍微說走了嘴:不一定自然含有不回來的意思。他馬上覺到這個,改了口:「不一定到青島去。」假裝沒聽見我所問的。「一定到上海去的。痛快地看幾次電影;在北方作事,犧牲太大了,沒好電影看!上學校來玩啊,省得寂寞!」話還沒說利落,他走開了,一邁步就露出要跑的趨勢。
我不曉得他那個「省得寂寞」是指著誰說的。至於他的去留,只好等暑假後再看吧。
剛一考完,博士就走了,可是沒把東西都帶去。據老梅的猜測:博士必是到別處去謀事,成功呢便用中國精神硬不回來,不管合同上定的是幾年。找不到事呢就回來,表現他的美國精神。事實似乎與這個猜測相合:博士支走了三個月的薪水。我們雖不願往壞處揣度人,可是他的舉動確是令人不能完全往好處想。薪水拿到手裡究竟是牢靠些,他只信任他自己,因為他常使別人不信任他。
過了暑假,我又去給老梅代課。這回請假的原因,大概連老梅自己也不準知道,他並沒告訴我嘛。好在他準有我這麼個替工,有原因沒有的也沒多大關係了。
毛博士回來了。
誰都覺得這麼回來是怪不得勁的,除了博士自己。他很高興。設若他的苦悶使人不表同情,他的笑臉看起來也有點多餘。他是打算用笑表示心中的快活,可是那張臉不給他作勁。他一張嘴便象要打哈欠,直到我看清他的眼中沒有淚,才醒悟過來;他原來是笑呢。這樣的笑,笑不笑沒多大關係。他緊這麼笑,鬧得我有點發毛咕。
「上青島去了嗎?」我招呼他。他正在門口立著。「沒有。青島沒有生命,真哪!」他笑了。
「啊?」
「進來,給你件寶貝看!」
我,傻子似的,跟他進去。
屋裡和從前一樣,就是床上多了一個蚊帳。他一伸手從蚊帳裡拿出個東西,遮在身後:「猜!」
我沒這個興趣。
「你說是南方女人,還是北方女人好?」他的手還在背後。我永遠不回答這樣的問題。
他看我沒意思回答,把手拿到前面來,遞給我一張像片。而後肩並肩的擠著我,臉上的笑紋好象真要往我臉上走似的;沒說什麼;他的嘴也不知是怎麼弄的,直唧唧的響。
女人的像片。拿像片斷定人的美醜是最容易上當的,我不願說這個女人長得怎麼樣。就它能給我看到的,不過是年紀不大,頭髮燙得很複雜而曲折,小臉,圓下頦,大眼睛。不難看,總而言之。
「定了婚,博士?」我笑著問。
博士笑得眉眼都沒了準地方,可是沒出聲。
我又看了看像片,心中不由得怪難過的。自然,我不能代她斷定什麼;不過,我倘若是個女子……「犧牲太大了!」博士好容易才說出話來:「可是值得的,真哪!現在的女人多麼精,才二十一歲,什麼都懂,彷彿在美國留過學!頭一次我們看完電影,她無論怎說也得回家,精呀!第二次看電影,還不許我拉她的手,多麼精!電影票都是我打的!最後的一次看電影才準我吻了她一下,真哪!花多少錢也值得,沒空花了;我臨來,她送我到車站,給我買來的水果!花點錢,值得,她永遠是我的;打野雞不行呀,花多少錢也不行,而且有危險的!從今天起,我要省錢了。」我插進去一句:「你一向花錢還算多嗎?」
「哎喲!」元寶底上的眼睛居然努出來了。「怎麼不費錢!一個人,吃飯,洗衣服。哪樣不花錢!兩個人也不過花這麼多,飯自己作,衣服自己洗。夫婦必定要互助呀。」「那麼,何必格外省錢呢?」
「鋼絲床要的吧?澡盆要的吧?沙發要的吧?鋼琴要的吧?結婚要花錢的吧?蜜月要花錢的吧?家庭是家庭喲!」他想了想:「結婚請牧師也得送錢的!」
「幹嗎請牧師?」
「鄭重;美國的體面人都請牧師證婚,真哪!」他又想了想:路費!她是上海的;兩個人從上海到這裡坐二等車!中國是要不得的,三等車沒法坐的!你算算一共要幾多錢?你算算看!」他的嘴咕弄著,手指也輕輕地掐,顯然是算這筆賬呢。大概是一時算不清,他皺了皺眉。緊跟著又笑了:「多少錢也得花的!假如你買個五千元的鑽石,不是為戴上給人看麼?一個南方美人,來到北方,我的,能不光榮些麼?真哪,她是上海最美的女子;這還不值得犧牲麼?一個人總得犧牲的!」
我始終還是不明白什麼是犧牲。
替老梅代了一個多月的課,我的耳朵裡整天嗡嗡著上海、結婚、犧牲、光榮、鋼絲床……有時候我編講義都把這些編進去,而得從新改過;他已把我弄胡塗了。我真盼老梅早些回來,讓我去清靜兩天吧。觀察人性是有意思的事,不過人要象年糕那樣粘,把我的心都粘住,我也有受不了的時候。
老梅還有五六天就回來了。正在這個時候,博士又出了新花樣。他好象一篇富於技巧的文章,正在使人要生厭的時候,來幾句漂亮的。
他的喜勁過去了。除了上課以外,他總在屋裡拍拉拍拉的打字。拍拉過一陣,門開了,溜著牆根,象條小魚似的,他下樓去送信。照直去,照直回來;在屋裡咚咚地走。走著走著,嘆一口氣,聲音很大,彷彿要把樓嘆倒了,以便同歸於盡似的。嘆過氣以後,他找我來了,臉上帶著點頂慘淡的笑。「噗!」他一進門先吹口氣,好象屋中盡是塵土。然後,「你們真美呀,沒有傷心的事!」
他的話老有這麼種別致的風格,使人沒法答碴兒。好在他會自動的給解釋:「沒法子活下去,真哪!哭也沒用,光陰是不著急的!恨不能飛到上海去!」
「一天寫幾封信?」我問了句。
「一百封也是沒用的!我已經告訴她,我要自殺了!這樣不是生活,不是!」博士連連搖頭。
「好在到年假才還不到三個月。」我安慰著他,「不是年假裡結婚嗎?」
他沒有回答,在屋裡走著。待了半天:「就是明天結婚,今天也是難過的!」
我正在找些話說,他忽然象忘了些什麼重要的事,一閃似的便跑出去。剛進到他的屋中,拍拉,拍拉,拍,打字機又響起來。
老梅回來了。我在年假前始終沒找他去。在新年後,他給我轉來一張喜帖。用英文印的。我很替毛博士高興,目的達到了,以後總該在生命的別方面努力了。
年假後兩三個星期了,我去找老梅。談了幾句便又談到毛博士。
「博士怎樣?」我問,「看見博士太太沒有?」「誰也沒看見她;他是除了上課不出來,連開教務會議也不到。」
「咱倆看看去?」
老梅搖了頭:「人家不見,同事中有碰過釘子的了。」
這個,引動了我的好奇心。沒告訴老梅,我自己要去探險。
毛博士住著五間小平房,院牆是三面矮矮的密松。遠遠的,我看見院中立著個女的,細條身材,穿著件黑袍,臉朝著陽光。她一動也不動,手直垂著,連蓬鬆的頭髮好象都鑲在晴冷的空中。我慢慢地走,她始終不動。院門是兩株較高的松樹,夾著一個綠短棚子。我走到這個小門前了,與她對了臉。她象嚇了一跳,看了我一眼,急忙轉身進去了。在這極短的時間內,我得了個極清楚的印象:她的臉色青白,兩個大眼睛象迷失了的羊的那樣悲鬱,頭髮很多很黑,和下邊的長黑袍聯成一段哀怨。她走得極輕快,好象把一片陽光忽然全留在屋子外邊。我沒去叫門,慢慢地走回來了。我的心中冷了一下,然後覺得茫然地不自在。到如今我還記得這個黑衣女。
大概多數的男人對於女性是特別顯著俠義的。我差不多成了她的義務偵探了。博士是否帶她常出去玩玩,譬如看看電影?他的床是否鋼絲的?澡盆?沙發?當他跟我閒扯這些的時候,我覺得他毫無男子氣。可是由看見她以後,這些無聊的事都在我心中佔了重要的地位;自然,這些東西的價值是由她得來的。我鑽天覓縫地探聽,甚至於賄賂毛家的僕人——他們用著一個女僕。我所探聽到的是他們沒出去過,沒有鋼絲床與沙發。他們吃過一回雞,天天不到九點鐘就睡覺……
我似乎明白些毛博士了。凡是他口中說的——除了他真需要個女人——全是他視為作不到的;所以作不到的原因是他愛錢。他夢想要作個美國人;及至來到錢上,他把中國固有的夫為妻綱又搬出來了。他是個自私自利而好摹仿的猴子。設若他沒上過美國,他一定不會這麼樣,他至少在人情上帶出點中國氣來。他上過美國,覺著他為中國當個國民是非常冤屈的事。他可以依著自己的方便,在所謂的美國精神裝飾下,作出一切。結婚,大概只有早睡覺的意思。
我沒敢和老梅提說這個,怕他恥笑我;說真的,我實在替那個黑衣女抱不平。可是,我不敢對他說;他的想象是往往不易往厚道里走的。
春假了,由老梅那裡我聽來許多人的訊息:有的上山去玩,有的到別處去逛,我聽不到博士夫婦的。學校裡那麼多人,好象沒人注意他們倆——按一般的道理說,新夫婦是最使人注意的。
我決定去看看他們。
校園裡的垂柳已經綠得很有個樣兒了。丁香花可是才吐出顏色來。教員們,有的沒去旅行,差不多都在院中種花呢。到了博士的房子左近,他正在院中站著。他還是全份武裝地穿著洋服,雖然是在假期裡。陽光不易到的地方,還是他的臉的中部。隔著松牆我招呼了他一聲:「沒到別處玩玩去,博士?」
「哪裡也沒有這裡好,」他的眼撩了遠處一下。「美國人不是講究旅行麼?」我一邊說一邊往門那裡湊。
他沒回答我。看著我,他直往後退,顯出不歡迎我進去的神氣。我老著臉,一勁地前進。他退到屋門,我也離那兒不遠了。他笑得極不自然了,牙咬了兩下,他說了話:「她病了,改天再招待你呀。」
「好吧,」我也笑了笑。
「改天來——」他沒說完下半截便進去了。
我出了門,校園中的春天似乎忽然逃走了。我非常不痛快。
又過了十幾天,我給博士一個信兒,請他夫婦吃飯。我算計著他們大概可以來;他不交朋友,她總不會也願永遠囚在家中吧?
到了日期,博士一個人來了。他的眼邊很紅,象是剛揉了半天的。臉的中部特別顯著窪,頭上的筋都跳著。
「怎啦,博士?」我好在沒請別人,正好和他談談。
「婦人,婦人都是壞的!都不懂事!都該殺的!」「和太太吵了嘴?」我問。
「結婚是一種犧牲,真哪!你待她天好,她不懂,不懂!」博士的淚落下來了。
「到底怎回事?」
博士抽答了半天,才說出三個字來:「她跑了!」他把腦門放在手掌上,哭起來。
我沒想安慰他。說我幸災樂禍也可以,我確是很高興,替她高興。
待了半天,博士抬起頭來,沒顧得擦淚,看著我說:「犧牲太大了!叫我,真!怎樣再見人呢?!我是哈佛的博士,我是大學的教授!她一點不給我想想!婦人!」「她為什麼走了呢?」我假裝皺上眉。
「不曉得。」博士淨了下鼻子。「凡是我以為對的,該辦的,我都辦了。」
「比如說?」
「儲金,保險,下課就來家陪她,早睡覺,多了,多了!是我見到的,我都辦了;她不瞭解,她不欣賞!每逢上課去,我必吻一下,還要怎樣呢?你說!」
我沒的可說,他自己接了下去。他是真憋急了,在學校裡他沒一個朋友。「婦女是不明白男人的!定婚,結婚,已經花了多少錢,難道她不曉得?結婚必須男女兩方面都要犧牲的。我已經犧牲了那麼多,她犧牲了什麼?到如今,跑了,跑了!」博士立起來,手插在褲袋裡,眉毛擰著:「跑了!」「怎辦呢?」我隨便問了句。
「沒女人我是活不下去的!」他並沒看我,眼看著他的領帶。「活不了!」
「找她去?」
「當然!她是我的!跑到天邊,沒我,她是個‘黑’人!她是我的,那個小家庭是我的,她必得老跟著我!」他又坐下了,又用手托住腦門。
「假如她和你離婚呢?」
「憑什麼呢?難道她不知道我愛她嗎?不知道那些錢都是為她花了嗎?就沒一點良心嗎?離婚?我沒有過錯!」「那是真的。」我自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氣好象消了些,舐了舐嘴唇,嘆了口氣:「真哪,我一見她臉上有些發白,第二天就多給她一個雞子兒吃!我算盡到了心!」他又不言語了,呆呆的看著皮鞋尖。
「你知道她上哪兒了?」
博士搖了搖頭。又坐了會兒,他要走。我留他吃飯,他又搖頭:「我回去,也許她還回來。我要是她,我一定回來。她大概是要回來的。我回去看看。我永遠愛她,不管她待我怎樣。」他的淚又要落下來,勉強地笑了笑,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這時候,我有點可憐他了。從一種意義上說,他的確是個犧牲者——可是不能怨她。
過了兩天,我找他去,他沒拒絕我進去。
屋裡安設得很簡單,除了他原有的那份傢俱,只添上了兩把藤椅,一張長桌,桌上擺著他那幾本洋書。這是書房兼客廳;西邊有個小門,通到另一間去,掛著個洋花布單簾子。窗上都擋著綠布簾,光線不十分足。地板上鋪著一領厚花席子。屋裡的氣味很象個歐化了的日本家庭,可是沒有那些靈巧的小裝飾。
我坐在藤椅上,他還坐那把搖椅,臉對著花布簾子。我們倆當然沒有別的可談。他先說了話:「我想她會回來,到如今竟自沒訊息,好狠心!」說著,他忽然一挺身,象是要立起來,可是極失望地又縮下身去。原來這個花布簾被一股風吹得微微一動。
這個人已經有點中了病!我心中很難過了。可是,我一想結婚剛三個多月,她就逃走,想必她是真受不住了;想必她也看出來,這個人是無希望改造的。三個月的監獄生活是滿可以使人鋌而走險的。況且,夫婦的生活,有時候能使人一天也受不住的——由這種生活而起的厭惡比毒藥還厲害。我由博士的氣色和早睡的習慣已猜到一點,現在我要由他口中證實了。我和他談一些嚴肅的話之後便換換方向,談些不便給多於兩個人聽的。他也很喜歡談這個,雖然更使他傷心。
他把這種事叫「愛」。他很「愛」她。他還有個理論:「因為我們用腦子,所以我們懂得怎樣‘愛’,下等人不懂!」
我心裡說,「要不然她怎麼會跑了呢!」
他告訴我許多這種經驗,可是臨完更使他悲傷——沒有女人是活不下去的!我去了幾次,慢慢地算是明白了他一點:對於女人,他只管「愛」,而結婚與家庭裝置的花費是「愛」的代價。這個代價假如輕一點,「博士」會給增補上所欠的分量。「一個美國博士,你曉得,在女人心中是佔分量的。」他說,附帶著告訴我:「你想要個美的,大學畢業的,年青的,品行端正的女人,先去得個博士,真哪!」
他的氣色一天不如一天了。對那個花布簾,他越發注意了;說著說著話,他能忽然立起來,走過去,掀一掀它。而後回來,坐下,不言語好大半天。他的臉比綠窗綠得暗一些。
可是他始終沒要找她去,雖然嘴裡常這麼說。我以為即使他怕花了錢而找不到她,也應當走一走,或至少是請幾天假。為什麼他不躲幾天,而照常的上課,雖然是帶著眼淚?後來我才明白:他要大家同情他,因為他的說法是這樣:「嫁給任何人,就屬於任何人,況且嫁的是博士?從博士懷中逃走,不要臉,沒有人味!」他不能親自追她去。但是他需要她,他要「愛」。他希望她回來,因為他不能白花了那些錢。這個,尊嚴與「愛」,犧牲與恥辱,使他進退兩難,啼笑皆非,一天不定掀多少次那個花布簾。他甚至於後悔沒娶個美國女人了,中國女人是不懂事,不懂美國精神的!
木槿花一開,就快放暑假了。毛博士已經幾天沒有出屋子。據老梅說,博士前幾天還上課,可是在課堂上只講他自己的事,所以學校請他休息幾天。
我又去看他,他還穿著洋服在椅子上搖呢,可是臉已不象樣兒了,最窪的那一部分已經象陷進去的坑,眼睛不大愛動了,可是他還在那兒坐著。我勸他到醫院去,他搖頭:「她回來,我就好了;她不回來,我有什麼法兒呢?」他很堅決,似乎他的命不是自己的。「再說,」他喘了半天氣才說出來:「我已經天天喝牛肉湯;不是我要喝,是為等著她;犧牲,她跑了我還得為她犧牲!」
我實在找不到話說了。這個人幾乎是可佩服的了。待了半天,他的眼忽然亮了,抓住椅子扶手,直起胸來,耳朵側著,「聽!她回來了!是她!」他要立起來,可是隻弄得椅子前後的搖了幾下,他起不來。
外邊並沒有人。他倒了下去,閉上了眼,還喘著說:「她——也——許——明天來。她是——我——的!」暑假中,學校給他家裡打了電報,來了人,把他接回去。以後,沒有人得到過他的信。有的人說,到現在他還在瘋人院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