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多少?朋友們!」他滿不在乎似的問。
「一人十拉塊錢吧。」大個兒楊代表大家回答。
「就是個車錢,到山上就好辦了。」猴四補充上。「今天后響就走,朋友,說到哪兒辦到哪兒!」曹大嘴說。尤老二不能脆快,一人十塊就是六十呀!八十辦公費,去了四分之三!
「尤老二,」白張飛有點不耐煩,「乾脆拍出六十塊來,咱們再見。有我們沒你,有你沒我們,這不痛快?你拿錢,我們滾。你不——不用說了,咱們心照。好漢不必費話,三言兩語。尤二哥,咱老張手背向下,和你討個車錢!」「好了,我們哥兒們全手背朝下了,日後再補付,哥兒們不是一天半天的交情!」楊大個兒領頭,大家隨著;雖然詞句不大一樣,意思可是相同。
尤老二不能再說別的了,從「腰裡硬」裡掏出皮夾來,點了六張十塊的:「哥兒們!」他沒笑出來。
楊大個兒們一齊叫了聲「哥兒們」。猴四把票子卷巴卷巴塞在腰裡:「再見了,哥兒們!」大家走出來,和老劉們點了頭:「多喒山上見哪?」老劉們都笑了笑,送出門外。
尤老二心裡難過得發空。早知道,調兵把六個傢伙全扣住!可是,也許這麼善辦更好;日後還要見面呀。六十塊可出去了呢;假如再來這麼幾檔兒,連一百二的薪水賠上也不夠!作哪道稽察長呢?稽察長叫反動派給炸了醬,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老劉是好意呢,還是玩壞?得問問他!不拿土匪,而把土匪叫來,什麼官事呢?還不能跟老劉太緊了,他也會上山。不用他還不行呢;得罪了誰也不成,這年頭。假若自己一上任就帶幾個生手,哼,還許登時就吃了「黑棗兒」;六十塊錢買條命,前後一核算,也還值得。尤老二沒辦法,過去的不用再提,就怕明天又來一群要路費的!不能對老劉們說這個,自己得笑,得讓他們看清楚:尤老二對朋友不含糊,六十就六十,一百就一百,不含糊;可是六十就六十,一百就一百,自己吃什麼呢,稽察長喝西北風,那才有根!
尤老二又拿起報紙來,沒勁!什麼都沒勁,六十塊這麼窩窩囊囊地出去,真沒勁。看重了命,就得看不起自己;命好象不是自己的,得用錢買,他媽的!總得佩服猴四們,真敢來和稽察長要路費!就不怕登時被捉嗎?竟自不怕,邪!丟人的是尤老二,不用說拿他們呀,連句硬張話都沒敢說,好洩氣!以後再說,再不能這麼軟!為當稽察長把自己弄軟了,那才合不著。稽察長就得拿人,沒第二句話!女招待的姓真彆扭。老褚回來了。
老褚反正得進來報告,稽察長還能趕上去問麼?老褚和老趙聊上天了;等著,看他進來不;土匪們,沒有道理可講。老褚進來了:「尤——稽察長!報告!城北窩著一群朋——啊,什麼來著?動——動子!去看看?」
「在哪兒?」尤老二不能再怕;六十塊已被敲出去,以後命就是命了,太爺哪兒也敢去。
「湖邊上,」老褚知道地方。
「帶傢伙,老褚,走!」尤老二不含糊。堵窩兒掏!不用打算再叫稽察長出路費。
「就咱倆去?」老褚真會激人哪。
「告訴我地方,自己去也行,什麼話呢!」尤老二拚了,大玩命,他們也不曉得稽察長多錢一斤。好嗎,淨開路費,一案辦不下來,怎麼對李司令呢?一百二的薪水!
老褚沒言語,灌了碗茶,預備著走的樣兒。尤老二帶理不理地走出來,老褚後面跟著。尤老二覺得順了點氣,也硬起點膽子來。說真的,到底倆人比一個擋事的多,遇到事多少可以研究研究。
湖邊上有個鼻子眼大小的衚衕,裡邊會有個小店。尤老二的地面多熟,竟自會不知道這家小店。看著就象賊窩!忘了多帶夥計!尤老二,他叫著自己,白闖練了這麼多年,還是氣浮哇!怎麼不多帶人呢?為什麼和夥計們鬥氣呢?可是,既來之則安之,走哇。也得給夥計們一手瞧瞧,咱尤老二沒住過山哪,也不含糊!咱要是掏出那麼一個半個的來,再說話可就靈驗多了。看運氣吧;也許是玩完,誰知道呢。「老褚,你堵門是我堵門?」
「這不是他們?」老褚往門裡一指,「用不著堵,誰也不想跑。」
又是活局子!對,他們講義氣,他媽的。尤老二往門裡打了一眼,幾個傢伙全在小過道里坐著呢。花蝴蝶,鼻子六兒,宋佔魁,小得勝,還有倆不認識的;完了,又是熟人!「進來,尤老二,我們連給你賀喜都不敢去,來吧,看看我們這群。過來見見,張狗子,徐元寶。尤老二。老朋友,自己弟兄。」大家東一句西一句,扯的非常親熱。「坐下吧,尤老二,」小得勝——爸爸老得勝剛在河南正了法——特別的客氣。
尤老二恨自己,怎麼找不到話說呢?倒是老褚漂亮:「弟兄們,稽察長親自來了,有話就說吧。」
稽察長笑著點了點頭。
「那麼,咱們就說乾脆的,」鼻子六兒扯了過來:「宋大哥,帶尤二哥看看吧!」
「尤二哥,這邊!」宋佔魁用大拇指往肩後一挑,進了間小屋。
尤老二跟過去,準沒危險,他看出來。要玩命都玩不成;彆扭不彆扭?小屋裡漆黑,地上潮得出味兒,靠牆有個小床,鋪著點草。宋佔魁把床拉出來,蹲在屋角,把溼淥淥的磚起了兩三塊,掏出幾桿小傢伙來,全扔在了床上。「就是這一堆!」宋佔魁笑了笑,在襟上擦擦手:「風太緊,帶著這個,我們連火車也上不去!弟兄們就算困在這兒了。老褚來,我們才知道你上去了。我們可就有了辦法。這一堆交給你,你給點車錢,叫老褚送我們上火車。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弟兄們求到你這兒了!」
尤老二要吐!潮氣直鑽腦子。他捂上了鼻子。「交給我算怎麼回事呢?」他退到屋門那溜兒。「我不能給你們看著傢伙!」
「可我們帶不了走呢,太緊!」宋佔魁非常的懇切。「我拿去也可以,可是得報官;拿不著人,報點傢伙也是好的!也得給我想想啊,是不是?」尤老二自己聽著自己的話都生氣,太軟了,尤老二!
「尤老二,你隨便吧!」
尤老二本希望說僵了哇。
「隨便吧,尤老二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但分有法,能扔傢伙不能?你怎辦怎好。我們只求馬上跑出去。沒有你,我們走不了;叫老褚送我們上車。」
土匪對稽察長下了命令,自己弟兄!尤老二沒的可說,沒主意,沒勁。主意有哇,用不上!身分是有哇,用不上!他顯露了原形,直抓頭皮。拿了傢伙敢報官嗎?況且,敢不拿著嗎?嘿,送了車費,臨完得給他們看傢伙,哪道公事呢?尤老二隻有一條路:不拿那些傢伙,也不送車錢,隨他們去。可是,敢嗎?下手拿他們,更不用想。湖岸上隨時可以扔下一個半個的死屍;尤老二不願意來個水葬。
「尤老二,」宋大哥非常的誠懇:「狗養的不知道你為難;我們可也真沒法。傢伙你收著,給我們倆錢。後話不說,心照!」
「要多少?」尤老二笑得真傷心。
「六六三十六,多要一塊是雜種!三十六塊大洋!」「傢伙我可不管。」
「隨便,反正我們帶不了走。空身走,捉住不過是半年;帶著硬的,不吃‘黑棗’也差不多!實話!怕不怕,咱們自己哥兒們用不著吹騰;該小心也得小心。好了,二哥,三十六塊,後會有期!」宋大哥伸了手。
三十六塊過了手。稽察長沒辦法。「老褚,這些傢伙怎辦?」「拿回去再說吧。」老褚很有根。
「老褚,」他們叫,「送我們上車!」
「尤二哥,」他們很客氣,「謝謝啦!」
尤二哥只落了個「謝謝」。把傢伙全攏起來,沒法拿。只好和老褚分著插在腰間。多威武,一腰的傢伙。想開槍都不行,人家完全信任尤二哥,就那麼交出槍來,人家想不到尤二哥也許會翻臉不認人。尤老二連想拿他們也不想了,他們有根,得佩服他們!八十塊辦公費以外,又賠出十六塊去!尤老二沒辦法。一百二的薪水也保不住,大概!
尤老二的午飯吃得不香,倒喝了兩盅窩心酒。什麼也不用說了,自己沒本事!對不起李司令,尤老二不是不顧臉的人。看吧,再有這麼一檔子,只好辭職,他心裡研究著。多麼難堪,辭職!這年頭哪裡去找一百二的事?再找李司令,萬難。拿不了匪,倒叫匪給拿了,多麼大的笑話!人家上了山以後,管保還笑著俺尤老二。尤老二整個是個笑話!越想越懊心。
只好先辦煙土吧。煙土算反動不算呢?算,也沒勁哪!反正不能辭職,先辦辦煙土也好。尤老二決定了政策。不再提反動。過些日子再說。老劉們辦煙土是有把握的。
一個星期裡,辦下幾件煙土來。李司令可是囑咐辦反動派!他不能催夥計們,辦公費而外已經貼出十六塊了。是個星期一吧,夥計們都出去踩煙土,(煙土!)進了個傻大黑粗的傢伙,大搖大擺的。
「尤老二!」黑臉上笑著。
「誰?錢五!你好大膽子!」
「有尤二哥在這兒,我怕誰!」錢五坐下了;「給根菸吃吃。」
「幹嗎來了?」尤老二摸了摸腰裡——又是路費!「來?一來賀喜,二來道謝!他們全到了山上,很念你的好處!真的!」
「嘔?他們並沒笑話我!」尤老二心裡說。
「二哥!」錢五掏出一卷票子來:「不說什麼了,不能叫你賠錢。弟兄們全到了山上,永遠念你的好處。」「這——」尤老二必須客氣一下。
「別說什麼,二哥,收下吧!宋大哥的傢伙呢?」「我是管看傢伙的?」尤老二沒敢說出來。「老褚手裡呢。」「好啦,二哥,我和老褚去要。」
「你從山上來?」尤老二覺得該閒扯了。
「從山上來,來勸你別往下幹了。」錢五很誠懇。「叫我辭職?」
「就是!你算是我們的人也好,不算也好。論事說,有你沒我們,有我們沒你,論人說,你待弟兄們好,我們也待你好。你不用再幹了。話說到這兒為止。我在山上有三百多人,可是我親自來了朋友嗎!我叫你不幹,你頂好就不幹。明白人不用多說話,我走了,二哥。告訴老褚我在湖邊小店裡等他。」
「再告訴我一句,」尤老二立起來:「我不幹了,朋友們怎想?」
「沒人笑話你!怕笑,二哥?好了,再見!」
稽察長換了人,過了兩三天吧。尤老二,胖胖的,常在街上蹓著,有時候也看千佛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