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大地龍蛇 老舍 第2頁,共2頁

趙明德誰說不是?我明白!沒告訴嫂子,我出來了,來找您老,二叔!

趙庠琛好!好!明德!在叔父這兒吧,有你的飯吃!

趙素淵我會給你做衣裳,二頭哥!明天,明天我就帶你去逛逛重慶!

趙明德那倒不忙!二叔,我打算就住幾天;我還得走!

趙庠琛上哪兒?

趙明德當兵去!

趙興邦要當兵,何必先跑這麼遠,上這裡來呢?

趙明德二哥,你老不知道。我的父母親都早死了,咱們趙家的老一輩人,就剩了二叔二嬸了。我得來告訴二叔一聲,大哥是死了,二叔得照管著寡婦嫂子,跟大哥的兒女!

趙庠琛我是義不容辭!縱然你是我遠支的族侄,可是咱們的祖宗是一個!

趙素淵其實你寫封信來也就行了!

趙明德那,我不放心!我得當面兒告訴二叔,還有,我打算去當兵,也得叫二叔知道。我要是也死在外邊,二叔您好知道我們弟兄倆全都陣亡了!

趙庠琛(要落淚)沒想到你們種地的人有這個心眼!

趙興邦這就是咱們的文化,爸爸!

趙庠琛明德!就先在我這兒住著吧,不用去當兵了!

趙明德二叔,那不行!我天天夢見,天天夢見,死去的哥哥,他大概是教我去給他報仇,我得走!反正兒,我見到了您老人家;我要死在外邊呢,您老人家知道我是陣亡了,那就行了!您老人家現在就是我的父親,我得稟告明白了!二嬸呢?她老人家還硬朗吧?

趙庠琛素淵,帶他去看看你母親!給他找睡覺的地方!

趙興邦沒地方睡,我們倆睡一個鋪!

趙明德那可不敢,我身上有蝨子!

趙興邦哼,在前線,我身上的蝨子比你也不少!

趙明德怎麼?你這個識文斷字的人也打過仗?

趙興邦我剛由前線回來!

趙明德真看不透!看不透!

趙興邦我跟你還不是一樣?都是年輕的小夥子,怎能不去打仗呢?

趙素淵來吧,二頭哥!

趙明德二哥,回來再說話,先看看二嬸母去!(要拾行李)

趙素淵先放著吧!丟不了!

趙明德唉!唉!二叔,我先看二嬸去!(同妹下)

趙庠琛難得!難得!

趙興邦咱們的兵,爸爸,差不多都是這樣的人!

趙庠琛嗯!嗯!

趙興邦日本人吃虧就吃虧在這裡,他們以為只要把咱們的學校都炸壞了,把個讀書的人殺吧殺吧,砍吧砍吧,就是征服了中國!他們就沒想到,我們人民所種的地,也埋著我們的祖宗!稻子、麥子、高粱、包穀,是咱們的出產;禮義廉恥也是咱們的莊稼,精神的莊稼!爸爸,您說是不是?

趙庠琛嗯!嗯!

趙素淵(又上)爸爸,到底還是媽媽!

趙興邦媽媽又出了什麼好主意?

趙素淵一見著二頭哥,不容分說,先給了他兩個饅頭!你看,咱們給他餅乾,他都不肯吃;可是,媽媽給他饅頭,只叫了兩聲:二頭,二頭!他就蹲在地上吃起來了!

趙興邦老太太都明白民族的心理!

趙素淵爸爸,咱們剛才還沒把話說完哪?

趙庠琛什麼事?

趙興邦不是,我問您,可以上前方去不可以嗎?

趙庠琛嗯——

趙素淵怎樣,爸爸?

趙庠琛可以去!

趙興邦可以去?

趙素淵爸爸,我好象不認識您了!

趙庠琛連我也不認識我自己了!

趙興邦

趙素淵怎樣啦?爸爸!

趙庠琛沒什麼!沒什麼!我看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裡站著了!不明白了我自己,我還怎麼管別人呢?從此以後,我不好再管你們的事了!

趙素淵爸爸,幹嗎動這麼大的氣呢?有什麼事咱們慢慢商量著辦!

趙庠琛我並沒生氣!真沒生氣!

趙興邦到底是怎麼回事?爸爸!

趙庠琛你看,立真前些日子給了我一本書。

趙素淵是不是生物學大綱?他教我念,我老沒有工夫。

趙庠琛不是,是本歷史。一個生物學家寫的歷史。這兩天,我翻了幾頁。我不敢說都能明白,也不敢說都贊成,書裡的話。可是,它證明了老大的話——它由生物的起源與演化說到人類的歷史,從生物的生滅的道理提出人類應當怎麼活著,才算合理。不管它說的對不對,它確是一種格物致知而來的學問。老大的話——什麼科學是為追求真理——總算沒有說錯。老大要是沒說錯,我就不能再教他隨著我的路子走。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趙興邦您知道的並不少,爸爸!不過,您所知道的僅夠你用的。我們這些小孩子得更多知道一些,好夠我們用的。是不是?爸爸!

趙庠琛因此,我不再幹涉老大的事!他是一股新水,我這個老閘擋不住他了!對老二你,我也不管了!

趙興邦我知道我的錯處!

趙庠琛當你沒回來的時候——你看,我這幾天夜裡睡不著,淨想這些問題——我以為你和大兵們天天在一塊兒,還能學得出好來嗎?及至你那麼一說北方的戰事,我才明白這回打仗,敢情連咱們的兵都有文化。剛才明德所說的,更足以給你的話作註解。我只能不再管你,你自由辦事!至於你,素淵,我也不管了,可是又不甚放心;你是個女孩子!

趙素淵現在女孩子不是應當和男孩子一樣嗎?

趙庠琛我也那麼想過,可是到底不能放心!不過,無論怎麼說吧,我不願再管你們的事!以前,我要是不管教你們,我就覺得對不起自己;現在,我要是再幹涉你們,就對不起——我說不上來是對不起誰!這個戰爭把一切都變了!

趙興邦爸爸我希望您不是悲觀!戰爭把一切都變了,可不是往壞裡變!

趙庠琛我說不上來!我只覺得寂寞!近來連詩都不願作了,寂寞!

趙興邦我明白您的心境,爸爸!我想,您要是出去,作點事,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混在一處,您就能不寂寞了!

趙素淵對了,爸爸!您的身體還不錯,您又會作文章,辦公事,要作個秘書什麼的,管保是呱呱叫!

趙庠琛興邦,是不是你給你張修之伯伯寫的信?

趙興邦怎麼?張伯伯來了回信?

趙素淵怎回事?二哥!張伯伯請父親去幫忙?

趙庠琛素淵,請你母親去!

趙素淵幹嗎?

趙庠琛你去就是了!

趙素淵(在窗前喊)媽!媽!你來呀!

趙庠琛我教你去請,不能這麼喊!太沒規矩了!

趙素淵媽媽已經聽見了!

趙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片鞋,上)素淵,幹什麼?

趙素淵爸爸請您!媽,您又給誰作鞋哪?

趙老太太給老二!他一天到晚老穿著皮鞋,腳多麼難受啊!

趙興邦媽,您歇歇吧,我穿慣了皮鞋!

趙老太太我不管你,我要盡到我的心!只要你肯留在家裡,讓我受多大累,我都高興!多喒你成了家,我就不再操心了。

趙庠琛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你們記著點,等你們也作了父母,你們就明白這兩句詩的真味兒了!

趙素淵明德呢?

趙老太太吃了兩個饅頭,睡了,可憐的孩子!(向父)你叫我幹什麼?是不是又有人給他們說媒?

趙庠琛不是。我跟你商量點事。張修之來了電報,教我去幫幫忙,我去好呢,還是不去好呢?

趙老太太他在哪兒呢?他幹什麼呢?

趙庠琛成都,他辦理運輸的事情,教我去辦文牘。

趙素淵坐飛機,一個多鐘頭就到。

趙老太太素淵,你別插嘴!坐滑桿走半個月,你爸爸也不會坐飛機!(向父)你幹得了嗎?這麼大年紀了!就是要去,也得一家子全去,我才放心!

趙庠琛因為不能一家子全去,所以才跟你商量。

趙老太太怎麼不能全去?這不是,連二小子也在家哪嗎?

趙庠琛興邦不久就走。

趙老太太怎麼,老二,你還是走?你回來,還沒跟我安安頓頓的說一會兒話呢,就又走?

趙興邦不是已經說了好幾天的話?媽!

趙老太太我心裡的委屈還多得很,一點還沒告訴你呢!

趙興邦媽媽你聽著,素淵也要走!

趙老太太你?你個女孩子人家,上哪?

趙素淵我——

趙老太太(向父)你莫非老糊塗了?你怎麼不攔著他們呀?這一家子不是整個的拆散了嗎?

趙庠琛我管不了他們啦,所以我自己也想走!這也許是一家離散,也許是一門忠烈,誰知道?好在立真不走,他陪著你在這裡!

趙老太太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六十歲的人了,又想出去受罪!不攔著二小子走,已經是不對,還教女兒出去亂跑?我不能明白!

趙庠琛你看哪,連趙明德都敢打仗去,我簡直的沒話可說了!明德不懂什麼大道理,可是說的都對,所以我才想也破出這副老骨頭去!

趙老太太噢,明德也去打仗?打仗已經打了四年,都不缺你這個老頭子,和他那個傻小子,單單非你們出去不可?

趙興邦媽!您先別生氣!

趙老太太你們招我生氣嗎,我還不生氣!

趙興邦您看,咱們中國人誰也不喜歡打仗。不過,今天再不打,咱們就永遠不能太太平平的活著!在北方,七十多歲的老秀才,六十多歲的老紳士,都拿起槍桿來了!我親眼看見的!難道那些老人們願意打仗?不是!他們是聽到了一個呼聲:「全中國的老幼男女,你們願要和平嗎?先起來打呀!」有點血性的,誰也不能堵上耳朵,假裝聽不見!你說,已經打了四年仗;可是咱們還沒把鬼子都打出去呢!所以,今天咱們更得加勁的打了!媽媽您不用去打仗。

趙老太太再教我去打仗,就更好了!

趙興邦可是您允許我們出去,您在家照應著老大,也就算是盡了您作老太太的救國責任!老大傻傻忽忽的,沒人照應著不行!

趙老太太他要是好好的結了婚,生了兒養了女,我倒也還高興啊;可是,他又是那麼扭性!阿彌陀佛!我這是哪世造下的孽啊!老二,你聽媽媽的話,別走!趙興邦我不能不走,媽!

趙老太太那麼把老丫頭給我留下,我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兒!

趙興邦妹妹,你自己決定吧!

趙素淵我沒主意!我誰也捨不得;可是,媽媽,假若我要結了婚呢,還不都得舍了嗎?

趙老太太狠心的丫頭!

趙興邦爸爸,您說怎辦?

趙庠琛我想啊,把老大留給媽媽,教素淵跟我去,這還不公平嗎?

趙素淵那也好!我可以在成都找點事作。不過,二哥也許以為我不敢到前方去!

趙興邦什麼難童學校啊,救濟會啊,傷兵醫院啊,不都需要人嗎?只要作事就好!哼!大哥有媽,你有爸爸,就苦了我一個人!

趙老太太我這兒不是直留你嗎?

趙興邦今天哪,媽媽留不住兒子,妻子留不住丈夫,因為啊,媽媽,只有抵抗才能留住和平!

趙老太太老二,大概我留不住你了!你可別忘了媽媽就得了!時常的給我寫封信來!媽媽也快六十歲了,你記著!還有,你再勸勸爸爸!他——哦,我很怕!

趙素淵有我跟爸爸去,您還怕什麼呀?

趙老太太我怕你爸爸是改了脾氣!他今年可整六十歲了!

趙興邦媽,您放心吧!爸爸沒有改脾氣,而是改了心思!改了心思的,就能返老還童;我保險,因為爸爸肯又出山,準多活十年!

趙老太太菩薩都保佑著你們!老二,你什麼時候走呢?我好快快的給你趕成這雙鞋!

趙興邦不忙,媽!我還有幾天的耽誤呢。我不再回北方去了。

趙老太太你上哪兒呢?

趙興邦日本鬼要南進了,我再去跟他們碰碰頭!你看,假若中國是一條睡龍,日本軍閥就是條毒蛇。它——這條毒蛇——不但要咬死睡龍,而且要把睡龍的朋友,象印度、安南、緬甸、泰國、南洋群島,全要一口吞吃了去。咱們能教他咬死嗎?能看著他把咱們的朋友們吞吃了嗎?不,咱們已經醒了,已經跟他打了四年。從反抗這條毒蛇上說,咱們是先鋒。咱們現在就應當以先鋒的資格,去幫助咱們的朋友;教他們也跟咱們一樣的去抵抗毒蛇,保持他們的自由,爭得他們的獨立。咱們不要他們什麼,他們也不要咱們什麼。大家都要的是和平,所以大家就得一齊伸出拳頭來,把拳頭一齊打在破壞和平的毒蛇頭上!爸爸,媽媽,妹妹,你們看!

(閉幕)

第二節

舞踴

時間晚秋,象徵著文明的過熟,一切平靜。地點幽美的山水之間。

人物舞踴隊,共作六舞:(一)蛇舞;(二)龍舞;(三)小龍蛇舞;(四)大龍蛇舞;(五)勝利舞;(六)和平舞。〔開幕:遠山上秋林哀豔,夕陽明麗。山前碧湖,水波不興;殘荷猶有晚花。湖岸秋柳下,數幼女浣衣,服裝各異:或為華裝,或為安南、緬甸、印度……衣飾。如善歌唱,可合唱:

「哀豔的秋天,

朵朵晚蓮,

不要惹父母的擔心,姐妹們,莫去游泳,不要划船!

我們年紀雖小,可不去冒險,好教父母露出笑顏!

用和平的腳步,

來到湖邊;

洗幾件衣衫,當作遊玩!

留神,別教菱角刺傷了手腕,別教湖水浸涼了腳尖;慢慢的,用軟柔的十指,輕揉絲帕,洗淨了綢衫;這幽美的山水,哀豔的晚蓮,教我們的心哪,靜若秋天!」

〔若不善唱,可省去。

〔忽然,狂風吹來,幼女驚散。戰神與毒蛇攜舞,狀至兇暴。夕陽漸沉,花木俱萎。戰神與毒蛇狂喜而去。此謂「蛇舞」。

和平之神與老龍攜來,神予龍以寶劍,龍猶伸欠,神引之舞,龍漸奮起。毒蛇復返,噬龍至狠,而龍鬥不息,神為之喜。「龍舞」。

時,群女復來,驚疑無措,遠立不前,作壁上觀。龍猛攻蛇,蛇遁去。群女驚喜,而仍不敢進前。龍招諸女,示以戰策,諸女不顧而退。龍仍獨舞,示有餘力。「小龍蛇舞」。

蛇復來,襲攻諸女,諸女欲逃,和平之神止之。乃與龍合,鏖戰良久。時明月東昇矣。「大龍蛇舞」。蛇鼓餘勇,復戰。知勢不敵,乃分向諸女獻媚,冀女之助彼,以孤龍力。群女不顧,仍與龍協作。蛇知望絕,乃遁。「勝利舞」。

時,明月在天,山湖俱靜。彩雲翔空,花木爭秀。諸女與龍繞和平之神,作「和平舞」。

(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