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大地龍蛇 老舍 第2頁,共2頁

趙興邦媽!你別去,沒關係!在前方,有時候一天一夜喝不到一口水!

趙老太太你看看,你看看!嬌生慣養的孩子,一天一夜喝不著一口水!老大,快去呀;茶葉在我屋裡的小桌上呢。

趙立真(下)

趙興邦那還不算事。看這裡,還中了槍彈呢!(捲起褲口,露出小腿上的傷痕)

趙老太太(同女兒趕過去看)我的寶貝!太大膽了!要是死在外邊,不得教我哭死!

趙興邦打死也就算了!打仗嗎,還能不死人!

趙素淵(去拉爸爸)您也看看哪!這麼大一塊疤!

趙庠琛不用看了!捨身報國是大丈夫所應作的事。不過,以咱們的家庭,咱們的教育,似乎用不著去冒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要是咱們這樣的人都死有沙場,讀書種子絕矣!

趙興邦不,爸爸!咱們讀書的人一去打仗,敢情多知道了多少多少事情;在書本上十年也不能領會的,到了真殺真砍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出老遠去,知道了許許多多!

趙素淵二哥,你都明白了什麼?說說!說說!

趙興邦多了!多了!

趙老太太好容易回到家,不說些家長裡短的,瞎扯打仗幹什麼呢?素淵,先商議商議吃什麼飯吧!到廚房看看去,好孩子,看看還有什麼東西!

趙素淵讓我再聽一會兒,媽!他說的多麼有意思呀!二哥簡直的成了拿破崙啦!

趙興邦我,拿破崙?我願意世界上永遠沒有拿破崙,而只有明白人,越多越好!

趙老太太你們瞎扯吧,我上廚房!為我自己的兒子操勞,我能抱怨誰呢?(要走)

趙興邦媽,我出個主意好不好?咱們上飯館去,大吃,扒拉一頓,好不好?

趙素淵我贊成!就是討厭上廚房去作飯!

趙老太太我吃素,館子裡沒有真正的素鍋;教他們炒素菜,炒了來還是葷的。不過呢,只要你們高興,我心裡就喜歡;教我吃開水泡飯也不要緊!

趙素淵我們不能看您吃白水泡飯。教張嫂給弄點素菜,我給您提著!

趙老太太謝謝你的孝心,姑娘!還有——(看丈夫)趙興邦

趙素淵爸爸,您也願意去?一定!

趙庠琛嗯!——

趙素淵爸爸答應了!

趙庠琛瘋丫頭!簡直不象話!(向妻)你教張嫂去作兩樣素菜包好。

趙立真(提著把很大的錫壺與一個小飯碗進來)

趙老太太老大,這是怎麼啦?為什麼不用茶壺茶碗呢?

趙立真我想由前線來的人,大概非這麼大的壺不會夠喝的!

趙老太太唉,這個淘氣呀!你們活到六十歲,要是不成家,還是小孩子!(下)

趙立真(倒茶)老二,這一壺都是你的!噢,爸爸,你喝不喝?

趙庠琛(搖了搖頭)興邦,你都學來了什麼?我倒要聽一聽!

趙興邦嗯——我覺得差不多學「通」了!

趙庠琛學通——了?我讀了幾十年的書,還不敢說學通;你出去瞎混了三年,就會學通?笑話!

趙素淵看二哥這個樣子,大概是真學通了!你看他有多麼體面,多麼壯啊!

趙庠琛「壯」和「通」有什麼關係?

趙立真由生物學來看,也許大有關係!

趙興邦您看,我到四處亂跑,看見了高山大川,就明白了地理,和山川之美。懂得了什麼是山川之美,我就更愛國了;我老想作詩——

趙素淵作了沒有呢?

趙興邦詩作不好,至少我作了幾首歌。前方不容易找到文學家,我就胡亂編一氣;我現在可以算作四分之一,或者甚至於是三分之一的寫家了!

趙素淵二哥,你唱一個你自己作的歌!

趙庠琛素淵,不要搗亂!

趙興邦前方是在打仗,可是也需要文學、音樂、圖畫;它也強迫著我們去關心歷史、地理、政治、經濟、衛生、農村、工業……。而且,它還告訴了我們音樂與文學的關係,政治與軍事的關係,種種關係;一環套著一環,少了哪一環也不行。我管這個叫作文化之環。明白了這個,你就知道了文化是什麼,和我們的文化的長處和短處。

趙立真比如說——

趙興邦啊!聽這個,「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軍人要按著這個節拍開步走,行不行?起碼,你得來個「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趙庠琛粗俗!粗俗!

趙興邦是粗俗呀,可是這個路子走對了。我們幾十年來的,不絕如縷的,一點新音樂教育,到現在才有了出路。藝術的原理原則是天下一樣的,我們得抓住這個總根兒。從這個總根兒發出的我們自己的作品來,才是真正有建設性的東西。啊,(看著剛才掛好的那張畫)就拿這張畫說吧。

趙庠琛我的畫又怎麼了?!你還懂得繪畫?!

趙興邦這是張青綠山水,您若題上四個大字——還我河山,有用沒有?沒有!抗戰期間,你得畫那種驚心動魄的東西。這,您就得把世界的普遍的繪畫理論與技巧,下一番功夫把握住。等到你把握住這理論與技巧,您才能運用自己的天才,自己的判斷,創造出世界的中國繪畫!

趙素淵二哥,你也會畫點了吧?

趙興邦一點點,但是那沒關係。我是說,一去打仗,我的眼與我的心都被炮聲震開了,我看見了一個新的中國。它有它的固有文化,可是因為戰爭,它將由自信而更努力,由覺悟而學習,而創造出它自己的,也是世界上最新的音樂,圖畫,文學,政治,經濟,和——

趙立真科學!

趙興邦對不起,大哥,忘了你的小白兔子!

趙庠琛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豐功偉業,好象都教你們倆包辦了!小孩子!

趙興邦不過,爸爸,大哥的科學精神,我的清醒的樂觀與希望,大概不會錯到哪裡去。爸爸你作了修身齊家的功夫,我們這一代,這一代當然不能光靠著我們弟兄倆,該作治國平天下的事情了。您等著看吧,到您八十歲的時候,您就看見另一箇中國,一個活活潑潑,清清醒醒,堂堂正正,和和平平,文文雅雅的中國!

趙庠琛倒彷彿今天的一切都是光明的!

趙興邦假若今天的一切都是黑暗的,我相信我們年輕人心中的一點光兒會慢慢變成太陽。我知道,我們年輕的不應當盲目的樂觀,可是您這老一輩的也別太悲觀。您給了我們兄弟生命,教育,文化,我們應當繼續往前走,把文化更改善一些,提高一些。此之謂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怎麼來著?

趙素淵魯(癋)一變,至於炸醬!

趙庠琛(忍不住的笑了)這個瘋丫頭,要把我氣死!

趙興邦走啊,吃炸醬麵去啊!我能吃八碗!

趙素淵等一等,二哥!你說點戰場上怎麼打仗!你要不說,就不給你炸醬麵吃!

趙庠琛我不喜歡聽打仗的事,已經聽夠了!

趙素淵爸爸這是聽您的兒子怎樣打仗啊!難道您不喜歡您的兒子成個英雄嗎?

趙興邦假若仗是我打勝的,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值得一說的,是百姓們打勝的,這真是想不到的偉大!

趙立真也該教老二歇息會兒了吧?

趙素淵爸爸,交換條件:您教二哥說一點,我就不再理封海雲!看見二哥,我就覺得封海雲是這麼點(用小指比)的一個小動物了!

趙庠琛一天到晚瞎扯!哪象個女孩子呢?!

趙素淵二哥,說呀!除非你是真要歇息一會兒!

趙興邦我不累!等我想想,啊,說綏遠的勝利吧!在這個勝利裡,我可以教你們看清楚,我們的百姓,而且是漢滿蒙回藏各處的百姓,怎樣萬眾一心的打敗了敵人!(幕暫閉。若有轉檯,或將第二節制成電影,自然無須閉幕)

第二節

時間春天,拂曉。

地點綏西。

人物趙興邦——見第一節。

竺法救——印度醫生,在綏西軍隊中服務。巴顏圖——蒙古兵。

穆沙——回教兵。

李漢雄——陝西人,在綏遠當兵。

馬志遠——日本兵,投誠華軍,看管馬匹——不是俘虜。

羅桑旺贊——西藏高僧,來慰問祝福軍隊。樸繼周——朝鮮義勇兵。

林祖榮——南洋華僑日報駐綏通訊員。

黃永惠——南洋華僑代表,來綏西慰勞軍隊。軍隊——即大歌詠隊,數十人。

〔開幕:(距離上節閉幕時間越短越好)遠遠的是大青山。雖然春已到來,山尖上還有些積雪,山前,一望平原,春草微綠;兩三株野桃冒險的綻開半數的花。近處一間土屋,已然頹壞,原為墾荒者休息之所,今僅為路標矣。林祖榮,黃永惠,與羅桑大師坐在屋外,等待前線訊息。遠處隱隱有炮聲。

林祖榮炮聲遠了,我們勝利!(注意:以下的對話都有韻)羅桑旺贊佛的光明,佛的智慧,祝福我們勝利的軍隊!黃永惠啊,我們勝利!請吧,請用你的妙筆,描寫個詳細。把這冰天雪地的勝利訊息,傳到終年有鮮花綠樹的南洋,教那日夜北望的同胞們狂喜!啊,西藏的大師,佛法無邊,祝福吧,我們的勝利光輝了正義!聽,那是誰?(立起來)歌唱著,走向咱們這裡!

林祖榮(也立起來)啊,歌聲是炮聲的兄弟,它的名字是勝利!

黃永惠迎上去,迎上去!迎接中華的英雄!啊,多麼光榮,英雄是咱們的同胞兄弟!

李漢雄(上,唱)「我的槍多麼準,我的手多麼穩!啊,我的心哪,又準又穩!噢,見了敵人,見了敵人,我怎能不向他瞄準?為奪回我們的江山,不能,不能不把敵人踏為齏粉!」

林祖榮打勝了嗎?同志!

李漢雄摸摸我的槍,這麼半天還滾熱;你怨我放槍太多麼?不,同胞,我每次都瞄準了啊,一槍一個!羅桑旺贊壯士!佛力加持你!

林祖榮噢,待一會再見,我去發電!

黃永惠你還沒問詳細,怎好就報告訊息?

林祖榮先把「勝利」傳到南洋,教同胞們狂歡,教南洋的綠波激顫!然後,然後,我再細細的畫描,象春雨似的,每一滴都使他們心裡香暖!

羅桑旺贊一同去,善士!我去虔誦真經,祝福凱旋,並超度殉國的烈士!

黃永惠是啊,我也該去預備。把僑胞們由心裡獻出的,不管是輕微還是珍貴,那點禮物金錢,今天敬獻給我們勝利的軍隊!噢,同胞,同志,先吸一支菸吧,(獻煙給李)在這裡歇歇腿!我去預備,預備慰勞我們勝利的軍隊。

李漢雄謝謝你的盛情,這一支菸哪,使我要落淚!

林祖榮休息休息吧,同胞?待一會兒我還要詳問,你怎樣用你的槍你的刀,把敵人趕得望影而逃。(同羅、黃下)

李漢雄(吸菸,坐下,輕唱)「我的槍多麼準,我的手多麼穩……」

巴顏圖(上,唱)「馬是蒙古馬,風是蒙古風,馬快如風,成吉斯汗的後代,都是英雄!」

李漢雄巴顏圖,你打死幾個日本鬼?

巴顏圖不用問我,反正你永遠是往後退!哼,還有臉吸菸,不怕燒了你的嘴!

李漢雄我往後退?你個沒有眼睛的,沙漠裡的寶貝!

巴顏圖什麼寶貝?你以為我只會打日本鬼嗎?你若不服,我也會照樣的打斷你的腿!

穆沙(上,見李、巴欲起打)幹什麼?幹什麼?

巴顏圖幹什麼?你不管!我不曉得別的地方,我曉得綏遠。在綏遠作戰,我們蒙古人,蒙古的英雄,會站在最前線!我們的馬快如飛,刀急如電,要不是我們打退敵人,你們也會還在大青山前作戰?

穆沙我伊斯蘭的信徒,假若有個缺點,就是過於勇敢!我剛剛打敗了日本強盜,有人願意,我還喜歡和他再幹它一干!(要參加爭鬥)

趙興邦(上)嗨!漢雄,巴顏,穆沙,你們幹什麼嗎?

李漢雄趙主任,(敬禮)我打的勝仗!

巴顏圖沒有我,你打勝仗?

穆沙難道我這最勇的,倒打了敗仗?

趙興邦聽著!你們難道忘了我那支歌?在狂風把雪花吹到屋裡的時候,那長長的冬夜,馬不敢鳴,冰封住大河,我教給你們的那支歌?

眾人(相視不語)

趙興邦來吧!(領著唱)

何處是我家?

我家在中華!

揚子江邊,

大青山下,

都是我的家,

我家在中華。

為中華打仗,

不分漢滿蒙回藏!

為中華復興,

大家永遠攜手行。

噢,大哥;

啊!二弟;

在一處抗敵,

都是英雄;

凱旋迴家,

都是弟兄。

何處是中華,

何處是我家;

生在中華,

死為中華!

(白)拉起手來!

眾人(拉手)

趙興邦(領唱)勝利,光榮,

屬於你,

屬於我,

屬於中華!

竺法救(負著樸,樸受了傷,上)

馬志遠(從後面趕來)竺大夫,把他交給我!戰場上還有受傷的弟兄,他們的傷疼如火!你去,你去!你的溫柔的手指,摸他們一摸;或用你的眼,給他們一點你的溫和,他們就會把苦痛變成快活!

竺法救擔架隊,老百姓,已受我們的指揮,他們將十分小心的把掛彩的弟兄抬回。只有這位朝鮮的壯士,受了傷還要前進,把敗敵緊追;我說了多少好話,他才肯給我的脊背一點光輝!

樸繼周謝謝你,大夫!教我下來吧,你的慈愛已減去我的痛苦!(下來)

馬志遠我來揹你,老樸!

李漢雄我來!

巴顏圖我來!

穆沙我來!

趙興邦馬同志,教他們來招呼老樸,你應當回去,把那些失了主人的戰馬拉來,那是你的職務!

馬志遠我已經捉到幾匹,交與了馬伕,我再去,我再去,噢,我不能讓那些可愛的戰馬在野地上悲叫哀呼!

李漢雄哼,你知道愛馬,你們的人,受傷的,半死的,卻沒有人招呼!

馬志遠什麼「我們」的人?

巴顏圖日本鬼!你俘虜!

馬志遠你知道我不是俘虜!

穆沙那麼你是什麼?

竺法救趙主任,我還得回去。老樸,我把你交給他們,他們會把你抬到營門,用藥物安慰你的不怕死的心身!馬同志,一道走?你收集你的馬,我救護我的人。馬志遠竺大夫,先請吧,我得先把話說清!

竺法救那麼再見,我希望你們不把辯論當作抗戰!(下)

趙興邦馬同志,我希望你能原諒他們!他們,打了勝仗,難免就因為歡喜而趾高氣揚。沒有惡意,只是他們心裡的喜悅,要變成嘴唇上的囂張。

馬志遠趙主任,你知道:在那風雪的夜晚,我騎著我那相依如命的駿馬,抱著我的槍刀,來投誠,來為正義報效。我不再受軍閥們的盲目的指揮,不再為他們執行可怕的殘暴。忘了我的戰死沙場的光榮,我投誠給正義,毫不懊惱!你們的官長,親手接過我的佩刀,親手給我披上這抵抗風雪的皮袍。我常想:當正義勝利的時候,我將邀請你們去看我們開滿了櫻花的三島;沒有戰爭,只有友好,那時候咱們才會象天真的小兒,在一塊兒飲酒歡笑!

樸繼周到那時候,我的傷痕便是我的驕傲!

趙興邦漢雄,巴顏,穆沙,你們可曾聽到?

李漢雄主任,我把老樸揹回,作為我說了錯話的懲報!(負起樸)

巴顏圖就也不過是開開玩笑!

穆沙來,握手吧,同志!我知道你不會因幾句笑話而苦惱!

趙興邦漢雄,走!巴顏,穆沙,跟著他,路上你們也要幫一幫手!馬同志,去吧,別教那些閒話傷了朋友!噢,聽,大隊回來了!讓我們隨著凱歌快活的走吧!

眾人(隨著唱)

大軍(即歌詠隊,在後臺唱)

(歌:)

「綏遠,綏遠,抗戰的前線,黃帝的子孫,蒙古青海新疆的戰士,手攜著手,肩並著肩,還有壯士,來自朝鮮,在黃河兩岸,在大青山前,用熱血,用正氣,

在沙漠上,保衛寧夏山陝,教正義常在人間。

雪地冰天,蓮花開在佛殿,佛的信徒,馬走如飛,榮耀著中畢,榮耀著成吉斯汗!

來自孔孟之鄉的好漢,仁者有勇,馳騁在紫塞雄關!

還有那英勇的伊斯蘭,向西瞻拜,向東參戰!

都是中華的人民,都為中華流盡血汗!

炮聲,槍聲,歌聲,合成一片,我們凱旋!我們凱旋!

熱汗化盡了陰山的冰雪,紅日高懸,春風吹暖,黃河兩岸,一片春花燦爛!

教這勝利之歌,

震盪到海南,

傳遍了人間,

教人間覺醒,

中華為正義而爭戰!

弟兄們,再幹,再幹,且先別放下刀槍,

去,勒緊了戰馬的鞍,從今天的勝利,象北風如箭,一口氣打到最後的凱旋!

中華萬歲!中華萬年!」

(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