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風與潮之夜Ⅱ(8)

「我留下來擋住這個怪物,我已經見識過這個花花世界了,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呢?可你還年輕。」風魔小太郎用肩膀頂住鐵門,急促地說,「一定要保護大家長!告訴他政宗先生在神社裡留了東西給他!」

時間已經不容櫻井七海多想了,她扛著源稚生去往直升機,走了幾步聽見風魔小太郎在背後說:「當年的事情,也不都是因為我家的老太婆反對,而是你太年輕了……我已經太老了,陪不了你多少年,人一輩子總要有個人陪你走到最後,要不然就太孤獨了!」

本該是纏綿的情話,可是他來不及慢慢地說了,話說出來像是機槍掃射:「大家都是普通人,這些年愛也愛得亂七八糟的,恨也恨得亂七八糟的,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猛地回頭:「別繼續恨我了!要恨,就恨你遇見我的時候我不是二十五歲吧!」

雨水淋在他的臉上,那張蒼老的面孔糾結如怒龍,雄壯如獅子,可那雙眼睛裡的神情單純得就像個少年。

忽然間櫻井七海想到很多年前這個老人騎著摩托車來看她的演出,跟年輕人一樣顧盼自雄,當年十八歲的她不由自主地就笑了,心說這哪裡是黑道宗家的家長呢?

「走!你這個蠢女人!」風魔小太郎大吼。

櫻井七海轉過頭,在槍火夾道中奔向直升機。她聽見背後金屬撞擊的巨聲,可以想象那扇鐵門正在崩潰的邊緣,只靠風魔小太郎用身體作為門栓擋住它,不讓它倒塌;她也可以想象風間琉璃手中的刀正一再地貫穿鐵門和風魔小太郎那蒼老的身體;她心中眼前都是那個老人金剛怒目的表情和淋著雨水的臉,可她就是不回頭,她怕自己回頭看上一眼就再也挪不開腳步。她的頭髮被風吹散,她咬著自己的一縷頭髮,牙齒間都是血。

直升機上的人冒著被死侍攻擊的危險衝了下來,把她和源稚生一起拉上了飛機,這時通往風魔小太郎的道路已經被死侍群阻擋了。

直升機立即起飛,大廈將傾之際,容不得任何等待,多救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直升機的目的就是要把大家長平安地帶出去,為了這個目的,他們甚至可以把櫻井七海這位家長也推下飛機。

風魔小太郎說得對,這就是蛇岐八家的行事準則,任何人都可以被丟棄,死多少人都不可惜,除了舉旗的人。風魔小太郎把自己也算在了「任何人」之列。

源稚生的神智已經模糊,針頭扎入手臂的瞬間他才清醒過來,過量的腎上腺素被注射進他的身體,確保他能夠撐過最艱難的一段。

藥物把他僅存的體力聚集起來,他勉力睜開眼睛,看見下方茫茫的大海,層層疊疊的黑色海浪拍打在各種建築物上,東京的西面,黑色的富士山變成了紅色,滾滾的岩漿正順著平緩的南坡往下流淌。

下方的天台上,渾身是血的風魔小太郎面對妖鬼般的風間琉璃發動了最後一擊,作為忍者之王,他的最後一擊竟然不是用懷劍或者忍刀,而是用汽油桶。

這個老人高舉著一個燃燒的汽油桶衝向風間琉璃,把手中點燃的打火機扔進汽油桶裡,但風間琉璃隨手扯過一個鐵架子,扔出去砸在風魔小太郎身上,把他和汽油桶一起砸出天台,墜入水中。

爆炸的火柱從海水中衝起,水中的死侍群被火光照亮,如鯊魚般圍著那道火柱遊動。

這場戰爭中,蛇岐八家的第五位家主在那道火柱中戰死,風魔家,風魔小太郎。

風間琉璃仰望天空,無聲地狂笑,張開雙臂,似乎要擁抱他的哥哥。

「稚女,我們都回不去了……麼?」源稚生髮出介乎呻吟和夢囈之間的低聲。

直升機帶著他迅速地離開現場,自始至終櫻井七海都沒有扭頭看那道火柱哪怕一眼,也許她是太堅忍了,也許她害怕自己看了之後就會從飛機上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