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風與潮之夜Ⅱ(7)

那是森羅惡鬼的眼睛,多年之前源稚生曾把他殺死在地下室的最深層,今天他回來了。

源稚生一步步退後,要在自己和弟弟之間留下安全距離,或者說他被風間琉璃身上的殺氣壓迫得後退。死侍群匍匐在地不敢動彈,既是被「王權」的領域壓迫,也是被風間琉璃壓迫。那足以令死侍群驚懼的東西就是風間琉璃,當極惡之鬼暴露出他的真面目時,嗜血的兇獸們也瑟瑟發抖。

片刻之前源稚生的血管還被燥熱的龍血充斥著,此刻彷彿一條冰冷的蛇慢慢地遊進了他的心裡,身體一寸寸地冷卻下去。他來這裡之前一直懷抱著渺茫的希望,但現在他明白了,其實很多年之前他的弟弟就死了,活下來的只是名為風間琉璃的惡鬼。惡鬼藉助他弟弟的皮囊回來復仇,這一切自始至終都是陷阱,猛鬼眾憑藉殘餘的勢力把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困死在這間牛郎店裡,他縱然能影響全日本的幫會,眼下卻只有區區十名手下跟隨著他。

真是一場完美的逆襲,如果說蛇岐八家是條八首的巨龍,那麼現在它的每個頭都被釘死了。

源稚生忽然站住了,緩緩地拉開刀架。心形刀流·羅剎鬼骨,他最快也最凌厲的殺手刀,面對弟弟他沒有把握,只能把一切都賭上。

但風間琉璃卻沒有對這個凌厲的起手式做出回應,他默默地看著源稚生,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以源稚生爆發時的極速,只需零點幾秒就能發出致命的斬擊,但風間琉璃仍然舒緩地整理著自己的頭髮。

他的長髮素白如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生長,夏月間的門剛剛開啟的時候他的長髮只是垂落在小桌上,片刻之後已經落在了榻榻米上。從外表就能看出他的身體內部正發生著不可思議的變化,就像在短瞬間畸化出利爪的櫻井明。多年來他吞服了無數的進化藥,但都沒有明顯的藥效反應,此刻那些藥物的藥力集中在一起爆發,以暴力的方式推動他的進化。活化之後的龍血正徹底摧毀他的身體,同時重建,他看起來是那麼蒼白那麼瘦弱,但又神完氣足,像是一位隨時可以上馬出征的君王。

黑潮、白浪、鹹風,海鷗在水面上惶急地叫喊著,源稚生如鐵鑄的武士那樣凝然不動,娟好如女子的風問琉璃倦倦地靠在小桌上,弱柳扶風,目光迷離。

風魔小太郎和櫻井七海焦急地對視一眼,只覺得心臟跳動之劇烈,簡直像是要突破胸膛。但他們都無能為力,這是隻有「皇」才有資格說話的場合。

「你?」風間琉璃的眼睛忽然亮了,彷彿一朵小小的火花在他眼底被點燃。

「我。」源稚生回答。

「哥哥?」風間琉璃起身。他喊源稚生哥哥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稚嫩,那一刻旁人幾乎以為他從那森羅惡鬼般的狀態裡解脫出來了。

源稚生不回答。

「是你殺了我。」風間琉璃歪著頭,看著源稚生。

只是一秒鐘前和一秒鐘後,他的聲音裡再沒有那種稚嫩的感覺。原來那只是他習慣的語氣,即使變成了惡鬼,他也還是能不經意地用那種少年般的語氣說出「哥哥」這兩個字。

源稚生還是不回答。

多年之後重逢,源稚生想過自己該如何面對那張被歲月改變的熟悉的臉,該以眼淚還是以微笑相賀?或者只是倒一杯茶,點一支菸,慢慢地長聊?

最後他只能以沉默回應風間琉璃,事到如今已經無話可說,風間琉璃喊他哥哥,他不回答,因為他不是惡鬼的哥哥。

風間琉璃卻笑了起來,是那種舞臺上的狂笑,素色的和服在笑聲中震顫,衣紋彷彿流水。誰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要笑還是在表演,那種笑實在太有戲劇般的張力了,就像是殺人奪國的英雄終於得到了天下,站在世界的最高處肆無忌憚地狂笑,笑那些自不量力挑戰他的敵人,如今都已經化成了枯骨,那麼的志得意滿,那麼的目空四海。煌煌天下,他已經君臨最高處,從今以後,再沒有人能夠在他面前站著說話。

笑裡還挾裹著那麼多年的怨與毒,源稚女並沒有騙路明非,分別的那麼多年裡,他既想跟哥哥重逢,又怨恨著他,當年的悽苦在多年的孤獨中發酵之後,變成了魔鬼般可怕的東西,深深地藏在源稚女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