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風箏喝!我的老爺子!我還沒給您請安去,您倒先看我來,我真該死!(接過鳥籠,籠上有布罩,看不見鳥)是靛頦,還是自自黑兒?(沒等回答)這位是……孟小焦向三元,頂好的人!頂有本事的人!
破風箏(一手提籠,一手攙孟)向先生,久仰!
向三元喳!(不管別人,先坐下。把呢帽向後推,腿伸出去,手插在褲袋裡,嘴裡耍著那根牙籤)
破風箏(攙孟坐下,放好鳥籠,忙倒茶)老爺子您還這麼硬朗!
孟小樵去年冬天差點吹了燈,這一開春,我算又活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
孟小樵(看看屋中)你混得不錯呀!
破風箏這些還都是十年前存在北平的桌椅。現在誰買得起!
孟小樵聽說你很弄了幾個錢,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早知道!養著姑娘的,日進斗金!
破風箏沒餓死,我就得念祖師爺的恩典!掙得多,花得多,左手進來,右手出去!
向三元(自言自語)出來見見哪!
孟小樵你都到過哪兒呀?
破風箏武漢,重慶,成都,昆明,桂林,倒真開了眼!
向三元(自言自語)出來見見哪!
破風箏向先生,您喝茶。(轉向孟,而是說給向聽)到處咱們人緣還不錯,老有貴人照應,我很認識了不少有頭有臉的人。
孟小樵又有了什麼新詞兒?
破風箏很有幾段,都是宣傳抗日的。
孟小樵誰給你寫的?
破風箏一位姓王的,年紀不大,筆底下可高!
孟小樵啊!
破風箏自然他比您差得多了!差得多!
孟小樵我不行嘍!老了,幹不過人家年輕的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
孟小樵你用他的文章,姓王的怎麼跟你分賬?
破風箏白給我寫,不取分文。
孟小樵哎喲,天下哪有這樣的事呀!方老闆,你留神吧!他不要錢,就必另有所圖;留神,你可有兩位姑娘啊!
向三元(自言自語)姑娘們出來見見啊!
破風箏向先生,您吃煙!
孟小樵我就不那樣,我給你寫詞專為拿錢,正大光明,別無所圖。三元瞭解我,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
孟小樵你走了十年,是不是?
破風箏一晃兒!真快!
孟小樵到處,也唱我給你編的詞兒嘍?
破風箏當然。
孟小樵十年,不算閏月,你欠我多少錢?
破風箏我實在太缺禮,沒孝敬您!可是,那時候連信都不通,甭說匯錢了!
孟小樵現在你可回來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人回來,錢也就回來!
孟小樵三元比誰都明白,可愛!細算賬恐怕不容易,你看著辦吧。十年,不算閏月,一共唱過多少回我的詞兒,你心中大概有個數目。咱們就還按二八分賬,我不多要,你自然也不會滅著良心辦事!
破風箏孟老師!您給我寫東西,我感恩不盡!當初,我跟您二八分賬,原是我一點孝心,並沒有字據合同。
孟小樵沒有我的詞兒,你會紅起來?才子佳人的段子,人人愛聽;我專編才子佳人的段子。
破風箏抗戰裡,我到處頂著炸彈,去混飯吃。光說重慶的園子就捱過三次轟炸,每一次都把我的東西炸個精光。您看我容易不容易?而今,我赤手空拳的回來了,沒死在外邊就算萬幸。您跟我算舊賬,不是要我的好看嗎?
孟小樵總而言之,你不肯出錢?
破風箏不是「不肯」,是「不能」。您別忙,等我一成上班,有了進項,我必定忘不了您的好處!
孟小樵遠水解不了近渴呀!三元,是不是?
向三元喳!頂好有錢先拿出點來!
孟小樵這麼辦也行,當著三元——他是地面上的能人——咱們把話說清楚了。你成班,他,三元,作前臺老闆,我作後臺經理。這樣,地面上你打不通的,三元能有辦法,警察局,財政局,市政府,市黨部,他都打得通!你欠我的錢呢,我暫時不提。三元,你看是不是?
向三元喳!(立起來)看看姑娘們去!(要往外走)
破風箏(壓住怒氣,攔住向)您坐著不舒服,我給您換把椅子!(扶向坐下)對不起呀,屋裡沒有沙發!
孟小樵讓他看看有什麼關係呢?
破風箏(再難控制自己)孟老師,咱們是多年的朋友,您知道我不開窯子!
孟小樵言重了!文雅點,說妓院,小班;什麼窯子窯子的!〔院內,白花蛇叫:「大哥,我出去一會兒,馬上回來。」
破風箏等等!我跟你說兩句話。(往外走,到門口)大鳳兒的媽!你來陪陪,孟老師在這兒呢。(回頭)孟老師,我就回來。(下)
向三元這小子還怪硬!
孟小樵硬的比軟的更好收拾!硬的多半是還沒成熟的。〔方上。
方太太咦!孟老師,您可好哇?
孟小樵託福!託福!(對向)見見,方太太。
向三元喳!方太太。
孟小樵向三元,能人!
方太太您多照應!
孟小樵三元,你多知多懂,可是你未必知道方太太的父親。那真算得起個作藝的,功夫好,賣相好,心眼好,跟我是莫逆之交!
方太太真是父一輩子一輩的交情!
孟小樵當初,你父親每逢想買個小丫頭兒呀,或是賣出個姑娘去呀,永遠請我作參謀,了不起的人,你父親!三元,你聽著哪?
向三元喳!說你的,別老叫魂似的!
孟小樵在昆明,重慶,你們沒有買兩個小孩兒呀?
方太太(搖頭)沒有!
孟小樵為什麼呢?兵荒馬亂的時候,孩子們便宜呀!
方太太甭提啦,孟老師!這幾年呀,大鳳的爸爸簡直的變了樣兒啦。我一教他買兩個小孩兒,順手兒調教著,他就說什麼年月改了,不能再作缺德的事!
孟小樵這是什麼話呢!
方太太就是說呀!他好象忘了他是生意人!
孟小樵珍珠呢?
向三元珍珠呢?出來見見!
方太太(假裝沒理會向的話)更別提啦!一提她,我就氣個倒仰!孟老師,您給我想想,她都十九歲啦!
孟小樵姑娘過了十四,不搓出去就蘑菇!
方太太這不結了嗎!在四川,在雲南,什麼軍長啊,銀行經理啊,土財主啊,黃登登的金條,白花花的現洋,客客氣氣的來……
孟小樵……交涉。
向三元交涉。
方太太您猜怎麼著?破風箏這小子,見著財主就搖頭!人家急了,要揍他,他會去給人家跪下磕頭,就是不放手珍珠!珍珠不是他的養女,倒彷彿是他的親孃!孟小樵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張天師教鬼給迷住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簡直不知好歹!
方太太珍珠越長越大,心眼越多,膽子越大,破風箏是越來越寵著她。喝,她也打扮得象個女學生似的,偷偷的去看電影,新戲!家裡來了客人,我教她招待招待,你看她那個勁啦味啦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看出來了,破風箏是沒安著好心!早晚,他們倆一跑,把我甩了,死沒良心的!我,(要哭)我,豪橫了一輩子呀,鬧來鬧去,會教個小臭窯姐兒給我氣受!(拭淚)
孟小樵甭傷心!在外邊,你孤掌難鳴,鬥不過他們。現在,你回到北平來了,我,三元,都會幫助你,不能再教你受委屈!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誰欺負你,我揍他!
方太太唉!那敢情好!
孟小樵記住,我是你父親的好朋友,看你受委屈,我心裡疼!(也要哭)三元!我難過!
向三元喳!我聽著都難過!
方太太孟老師,向先生,您二位要肯幫忙,我可就有了主心骨兒嘍!
孟小樵你全交給我吧!我說,方老闆這幾年到底弄了多少錢哪?他可是欠著我十年的賬呢!
方太太他呀,還不是進一個花一個,吃豆兒攢屁!他要是聰明的,由珍珠身上打主意,不早就有了房子,有了地嗎?
向三元現在也還不遲!
孟小樵好在他欠我的,早還點晚還點都沒有關係。咱們是誰跟誰!
方太太您太講交情了,孟老師!您把事給我辦好了,掏出我這塊心病去,我總有份兒孝心!
孟小樵三元!
向三元喳!
孟小樵咱們走吧!
方太太您二位不能走,不喝兩盅兒再走,我過意不去!
孟小樵改天,改天。我還有別的事呢。
方太太(向外叫)珍珠!珠子!
向三元(鯉魚打挺的立起來,往屋門走)嘿!可有點盼望了!
方太太珍珠,你這兒來!
孟小樵(對向)三元,這邊來,別嚇住她!
向三元(向外邊探探頭,狂喜的)胡說,姑娘們都喜歡我!(回來)
〔珠上。
方太太師爺爺來了,你都不過來行個禮,白活這麼大!
方珍珠(鞠躬)師爺爺!
方太太見見向先生。
方珍珠向先生!
向三元(無所措手足)喳!好,好,有根!
孟小樵珍珠可真象珍珠了,出息得多麼好哇!來,我細看看你,我的眼睛差事了,來!
方珍珠(大大方方的過去,教孟看。向也跟著從頭到腳的看,而且要拉她的手,她退了一步)你要幹嗎?
向三元(對孟)她問我要幹嗎。
孟小樵小姑娘還真有了心眼,好!好!向三元呀喜歡你,沒有別的意思。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喳!(眼還盯著她)珍珠,我們都喜歡你!
方太太去吧,告訴大鳳兒多作點菜!
孟小樵(見珠要走)等等!不用,我改天來。〔珠下,向隨之。
孟小樵三元,你上哪兒去?
向三元(不高興的回身)真過癮!真過癮!
方太太看怎樣?孟老師!
孟小樵行!行!有出路,有出路!既象個女學生,又象個賣唱的,二者兼而有之,準保有大行市!都交給我辦吧,我是個熱心的人!
方太太那麼我就都託咐給您啦!我告訴您,她一天不走,我沒法吃頓消停飯!
孟小樵放心吧,都有我呢!三元!
向三元幹嗎?
孟小樵不是我批評你,你太……
向三元我太怎樣?
方太太我看向先生作得正好!那個小臭東西,都教破風箏給慣壞了,就該給她個硬插槓兒,教小兔崽子明白明白!我說的對不對?
向三元(得意)這才象話!對!對!對!
孟小樵也有理!好吧,我的心路,三元的硬插槓兒,方太太我先給你道喜,你的心病不久,不久,就可以掏出去了!
(去提鳥籠)
方太太我謝謝你們二位!
孟小樵
向三元不謝!不謝!哈哈哈!
(幕)